1896年,李鸿章七十三岁。
这一年他去了一趟美国。这趟远行改变了他对世界的全部认知,也让他余生再也说不出"天朝上国"四个字。
但在讲美国的事之前,先说说他出发之前的处境。
两年前,也就是1894年,甲午战争打完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他花了二十多年心血建起来的舰队,在黄海上变成了一堆废铁。紧接着就是签《马关条约》,割台湾、赔两亿两白银。条约签完,全国上下一片骂声。骂谁?骂李鸿章。
卖国贼。汉奸。丧权辱国。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身上。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骂他,有人在茶馆里编段子损他,连他在朝中的一些老同僚都在背后说风凉话,说李鸿章这回算是把大清的脸丢尽了。
李鸿章自己是什么感受呢?
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话,原文是"七十老翁,蒙汉奸之名,几不欲生"。
七十岁的老头了,被人叫汉奸,活着都觉得没意思。
可骂他的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不派李鸿章去签这个条约,派谁去?
甲午战争不是李鸿章一个人打输的。开战之前他就反对打,觉得打不过。朝中那帮主战派,以翁同龢为首,天天喊着要跟日本决一死战。喊得最凶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上过战场,也没有一个去过日本,更没有一个认真评估过两国的军事差距。他们只知道大清是天朝上国,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小日本?
李鸿章知道打不过。他心里那本账算得很清楚。北洋水师的军舰已经十几年没有更新过了,很多设备老化严重,炮弹都不够用。日本那边呢?从明治维新开始就在拼命造船造炮,海军实力早就超过了北洋。
可他拦不住。朝廷决定打,他只能硬着头皮上。打输了,签条约的活又落到了他头上。
去马关谈判之前,李鸿章跟慈禧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个条约谁签谁挨骂,但总得有人去签,那就我去吧。
这话说得窝囊,但也说得实在。
在马关谈判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后来被很多人忽略了。李鸿章在赴宴的路上被一个日本激进分子开枪打中了脸,子弹嵌在左颧骨下面,血流了一身。随行人员吓坏了,要送他回国治疗。李鸿章不肯走。他说了一句话,《李鸿章全集》里有记录,大意是:这颗子弹正好替大清省下一笔钱。
他的逻辑是:自己被日本人打伤了,国际舆论会同情中国,日本在谈判桌上就不好意思要价太狠。
他算对了。被枪击之后,日方在赔款金额上确实做了一些让步。具体让了多少说法不一,但李鸿章后来对身边人说,这一枪替大清省了一亿两白银。
你看看这个人。脸上挨了一枪,血还没止住呢,脑子里想的是怎么用这颗子弹跟日本人讨价还价。
可回到国内,等着他的还是那两个字:汉奸。

甲午之后李鸿章在国内的日子不好过。慈禧把他从直隶总督的位子上撸了下来,明面上说是"另有任用",实际上就是让他靠边站。朝中的人躲着他,以前巴结他的人都不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邀请各国派使团参加典礼。大清也收到了邀请。这种外交场合总得有个重量级人物去撑场面,朝中挑来挑去,合适的人不多。翁同龢那帮人肯定不会去,他们连洋人长什么样都不太清楚。最后还是落到了李鸿章头上。
李鸿章大概也乐意走。在国内待着天天挨骂,倒不如出去转转眼界。
这一趟出访的行程很长。先去俄国参加沙皇加冕礼,然后依次访问了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最后横渡大西洋到了美国。前后大半年时间,把当时世界上最主要的工业强国转了一圈。
这趟旅程对李鸿章的冲击,比甲午战败还要大。
战败让他知道大清打不过日本。可出访让他知道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大清不只是打不过日本,大清跟整个西方世界的差距已经大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程度。
在德国,俾斯麦接见了他。两个人聊了很久。李鸿章对俾斯麦很尊敬,因为俾斯麦统一了德国,李鸿章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跟他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夹缝中求存的实干家。俾斯麦跟他说了一些关于军事改革和国家治理的看法,李鸿章听得很认真,后来在信里提过这次会面,说"铁血宰相之言,可为殷鉴"。
在英国,他参观了工厂和海军基地。英国的工业能力让他大开眼界。他看到那些巨型轮船在船坞里一艘接一艘地建造,看到钢铁厂里滚滚的浓烟和日夜不停运转的机器,心里大概在盘算着,要造出这样的东西,大清还需要多少年。
可真正让他受到最大震动的不是欧洲,而是美国。
1896年8月,李鸿章抵达纽约。
他到美国的时候受到了超乎规格的接待。美国方面派了军舰到港口迎接,纽约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他的行程。当时的美国人对中国充满好奇,李鸿章作为清帝国最有名的政治家,在美国的知名度很高。《纽约时报》称他为"东方的俾斯麦"。
李鸿章在纽约待了好几天。他参观了很多地方,每一个地方都让他的世界观碎了一层。
他去看了纽约的市政设施。自来水系统、地下排污管道、煤气灯照明的街道。1896年的纽约已经有了电灯、电话和有轨电车。李鸿章看着满大街跑的电车和亮如白昼的路灯,想到北京城里还在用蜡烛和马车,那个反差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自己就能感受到。
他去参观了美国的工厂。那个时代的美国正处在工业化的高潮期,钢铁产量已经超过了英国,成了世界第一。工厂里的自动化设备、流水线生产方式、工人的工作效率,都是李鸿章在国内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还去拜访了当时已经退休的前总统格兰特的家人。格兰特生前跟李鸿章有过交往,两个人在1879年见过一面。格兰特当时对李鸿章评价很高,说他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
可让李鸿章触动最深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东西。
让他最受刺激的是美国的制度。
据随行人员的记录,李鸿章在美国期间多次跟身边人讨论美国的政治制度。他发现美国没有皇帝,总统是选出来的,四年一届,干得不好下台换人。国会里的议员整天吵架,什么事都要争论一番才能定。这在李鸿章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一帮人天天吵来吵去,国家怎么还能运转得这么好?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美国的法律体系。在美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总统还是普通百姓,犯了法都要受到惩罚。李鸿章在大清待了一辈子,见惯了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事情。皇帝的话就是法,太后的意思就是法。法律是给老百姓定的,当官的基本不受约束。
可美国不是这样的。
李鸿章有一次跟美方陪同人员聊天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他问的是:你们的总统权力这么小,怎么管得住这么大一个国家?
陪同人员的回答很简单:不需要总统一个人管,大家一起管。
李鸿章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段对话的细节在不同的回忆录里略有出入,但核心内容是一致的。李鸿章在美国感受到的冲击不是来自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来自一整套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运转逻辑。
他突然意识到,大清跟西方的差距不只是船坚炮利的问题,也不只是工厂机器的问题。那些东西都是表面的,底下的根子是制度。西方的强大建立在一套全新的制度上面,而大清的制度已经腐朽到了骨头里。
他在国内搞了三十年洋务运动,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造军舰。他以为只要把西方的技术学过来,大清就能强起来。可到了美国他才看明白,技术只是果,制度才是因。你把果子嫁接过来,根还是那个烂根,结出来的果子迟早也是烂的。

从美国回来之后,李鸿章变了。
身边的人说他话少了很多。以前他跟幕僚们聊天的时候还会指点江山,说说将来要干什么、要改什么。回来之后他很少说这些了。偶尔被人问到大清的前途,他经常只回一句:能做一天算一天吧。
这个态度跟他以前判若两人。三十年前他刚搞洋务运动的时候,是充满干劲的。他相信只要引进西方的技术,大清就能翻身。二十年前他建北洋水师的时候,虽然困难重重,但他还是觉得有希望。可甲午一战把他的信心打碎了,美国之行又把碎片碾成了粉末。
他看清了一件事:大清的问题不是出在技术上,而是出在根子上。
可根子的问题他动不了。他动不了科举制度,动不了满洲贵族的利益格局,更动不了慈禧太后。他就是一个裱糊匠,房子已经从里面烂透了,他只能在外面糊几张纸,让这房子看起来还像个样子。至于这房子什么时候塌,他管不了。
"裱糊匠"这个比喻是李鸿章自己说的。据《李鸿章全集》记录,他在一次跟人闲谈时说过这样一段话,大意是:大清就像是一间破屋子,我就是一个裱糊匠。裱糊匠只能修修补补,要是有人从里面把墙给拆了,裱糊匠也没办法。
这话说得很自嘲,但也很准确。
你想想他这辈子干的事。修铁路,被守旧派骂"破坏风水"。开矿山,被人弹劾"与民争利"。建工厂,经费被朝廷七克八扣,到手的银子少得可怜。造军舰,好不容易把北洋水师撑起来了,军费又被挪去给慈禧修颐和园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跟整个体制较劲。体制不让他干,他想办法绕着干。体制扯他的后腿,他咬着牙往前拖。拖了三十年,甲午一仗全白费了。
你说这是李鸿章的错吗?
说他完全没有错也不对。北洋水师的腐败问题他确实负有责任,买军舰时候的回扣问题也不是空穴来风。他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他在那个浑水里泡了一辈子,身上不可能没有泥。
可如果把甲午战败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在找替罪羊了。
甲午战争的失败是整个大清体制的失败。从上到下,从慈禧到翁同龢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主战派大臣,每个人都有责任。李鸿章是那个被推到前台去签字的人,所以骂名全落在了他头上。签字的人成了罪人,躲在后面的人反倒干干净净。
这公平吗?
李鸿章晚年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1901年签《辛丑条约》。
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慈禧带着光绪跑到了西安。局面收不住了,又想起了李鸿章。七十八岁的李鸿章被紧急召回来收拾残局。
他拖着病体从广州赶到北京,跟十一个国家的代表坐在一起谈判。谈的内容不用细说了,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每个中国人摊一两。
签完字那天,李鸿章回到住处,据说吐了一大口血。
两个月之后他就死了。
临死之前他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秋风里面一个孤零零的老臣在流泪,落日余晖照着空荡荡的将坛。
这两句诗你读出来是什么感觉?我读出来的感觉是一个人的力气彻底用完了。他挣扎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大清还是那个大清,烂根上面结不出好果子。他糊了一辈子的纸,最后这间破屋子还是塌了,塌在他脸上。
他死后的谥号是"文忠"。朝廷给了他很高的评价。可民间的评价不一样。老百姓记住的是《马关条约》和《辛丑条约》上面的名字:李鸿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教科书上的"卖国贼"。

近些年来,关于李鸿章的评价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的人翻出了当年的原始材料,重新审视这个人。人们发现,很多以前归咎于李鸿章的事情,实际上他只是执行者,决策者另有其人。割台湾不是李鸿章决定的,赔两亿两也不是李鸿章定的价。他是拿着朝廷的底线去谈判的,能争取的他都争取了。子弹打在脸上他都没回来,你还要他怎样?
梁启超在李鸿章死后写了一篇《李鸿章传》,里面有一段评价非常出名。他说:
"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
敬他的才能,惜他的见识,悲他的遭遇。
梁启超接着又说了一句更狠的话:"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
只有平庸的人才不会被人骂也不会被人夸。一个人如果做了事,就一定会被评价,被评价就一定有人骂。骂得越多,说明他做得越多。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也有很多人不同意。
不同意的人认为,不管怎么翻案,李鸿章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是事实。他在条约上签了字,就要为条约的内容负责。你不能一边签字一边说这不是我的意思。作为大清的全权代表,他在法律上和道义上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且李鸿章本人并不干净。他搞洋务运动期间利用职权为家族谋取了大量利益,他的家产在晚清官员里排得上号。梁启超自己也承认李鸿章"不能无私"。一个亦公亦私的人,你要给他翻案,翻到什么程度合适?这个尺度很难拿捏。
说他是卖国贼,过了。说他是民族英雄,也过了。
他大概就是一个在烂泥地里打滚了一辈子的人。身上有泥不假,但他确实在试着往前走。走的方向对不对,走的速度够不够快,走的过程中有没有顺手往自己兜里捞东西,这些都可以讨论。
可有一点是很多骂他的人做不到的:他至少走了。
他那个年代多少官员连走都不愿意走。翁同龢天天在朝上高谈阔论,真让他去做点实事他做不来。那些清流言官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李鸿章不是没有缩的机会。甲午战前他如果不接手北洋水师,战败的黑锅就不会落到他头上。马关谈判他如果不去,签约的骂名也轮不到他。辛丑条约他更可以不签,七十八岁的人了,称病不出谁也说不了什么。
可他都去了。去了就意味着要扛后果。好名声、坏名声,都得扛。
我有时候想一个问题。假设把李鸿章放到一个正常的环境里,比如放到同时期的日本,他会怎么样?
日本的明治维新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日本的大臣比大清的大臣聪明多少,而是因为日本的制度允许改革者去改革。天皇支持维新,幕府被推翻了,旧势力被清洗掉了,改革派有了施展手脚的空间。
大清有这个空间吗?
慈禧坐在那里,一帮满洲贵族围在她身边。谁动了他们的利益谁就别想活。戊戌变法搞了一百天就被掐死了,谭嗣同拉去砍了头。你让李鸿章在这个环境里搞什么改革?他能做的只有在不触动核心利益格局的前提下,修修补补、缝缝补补。
裱糊匠能做的就只有裱糊。要他拆墙重建,他没有那个权力,也没有那个条件。
这就是李鸿章的困局。他看到了问题在哪里,尤其是去过美国之后,他比大清任何一个官员都更清楚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可看到了又怎样?他改不了。他只是一个臣子,不是皇帝。而真正有权力改变一切的那个人,正忙着在颐和园里听戏呢。
1901年李鸿章死的时候,大清还撑着。又撑了十年,1911年就彻底垮了。
他要是多活十年,看到辛亥革命,看到宣统退位,看到那间他裱糊了一辈子的破屋子终于塌了,他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该说的他早就说完了。
在美国那次,他其实已经看到了结局。那些高楼大厦、电灯电车、工厂流水线的背后,是一整套大清永远学不来的东西。不是不想学,是学的前提是把旧的那一套全部推倒。而推倒旧的,就意味着慈禧要下台、科举要废除、满洲贵族要交权。
谁敢提这个?提了就是死。
所以李鸿章选择了闭嘴。从美国回来之后他很少再谈改革,很少再谈将来。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了。
能做一天算一天。
这六个字是一个裱糊匠最后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