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陈峰爱我,爱到了骨子里。
他承包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滋补养身的三餐。
他说这都是他妈妈的拿手菜,祖传的秘方。
他的妈妈,我的婆婆,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家养病。
陈峰说她老人家怕生,不喜见人,所以我们结婚三年,我连她一面都没见过,只通过陈峰收到过几双她亲手纳的布鞋。
直到那天,陈峰出差,我无意间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被摩挲到包浆的牛皮本。
我以为,那里面就是他念叨了无数次的,婆婆的祖传秘方。
我好奇地翻开。
扉页上,一行娟秀又压抑的字,像一道血痕,瞬间剜进了我的眼睛。
「九月七日,晴。今天,我儿子杀了我。」
1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了。
手里的牛皮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差点扔出去。
杀了……我?
我婆婆,不是在乡下养病吗?
陈峰不是每周都给她打电话,每月都给她寄钱寄东西吗?
我浑身发冷,每一个毛孔都倒竖起来。
这一定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是婆婆以前写的小说?
对,一定是小说。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二页。
「九月八日,阴。阿峰给我做了清蒸鱼,没放盐,他说我血压高,为我好。」
「我想吃辣,他把我的辣椒酱都扔了。他说,妈,人老了,要学会戒断,这也是一种修行。」
「我看着他,他哭了。他说他不孝,才让我受这种苦。我只好把那盘淡得像水的鱼,吃了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周二,陈峰也给我做了清蒸鱼。
他也是这么说的,「晚晚,你最近总熬夜,吃清淡点,对身体好。」
我撒娇说想吃水煮肉片,他也是那样温柔地摸着我的头,眼眶微红。
「听话,都是为你好。难道我会害你吗?」
我当时只觉得他体贴入微,感动得一塌糊涂。
现在回想起来,那温柔的背后,竟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
我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继续看那本日记。
「九月十日。李婶她们约我打牌,阿峰没让。他说那些人素质低,只会带坏我。」
「他把我的手机收走了,说以后他会帮我接电话,免得我被那些搞电信诈骗的骗了。」
「我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唯一的乐趣就是和邻居们唠唠嗑,现在也没了。」
「阿峰说,妈,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就是你的全世界。」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就在上个月,我的发小从外地来看我,约我出去逛街。
陈峰当时正在厨房给我熬汤,他端着汤出来,笑着对我的发小说:
「晚晚身体弱,外面人多车多,空气也不好。改天我做东,请你来家里吃饭吧。」
他笑得那么真诚,那么无懈可击。
发小不好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发小走后,陈峰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颈窝。
「晚晚,我不是故意不让你出去的。我只是太爱你了,太怕你受一点点伤害。」
「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我当时被他圈在怀里,满心满眼都是感动。
现在,那些他说过的情话,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我的脖子,让我窒息。
我瘫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所谓的「日记」。
那根本不是日记。
那是一份死亡记录。
记录了一个女人,是如何被她最爱的儿子,以「爱」和「孝顺」的名义,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先是味觉。
从麻辣鲜香,到清汤寡水。
然后是社交。
从朋友环绕,到彻底孤立。
再然后是思想。
她抱怨一句,他便声泪俱下地指责自己不孝。
她反抗一下,他便用更温柔的手段将她牢牢捆住。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变得潦草而绝望。
「十二月三日,雪。我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也忘了红烧肉是什么味道。」
「阿峰每天都给我做饭,喂我吃药,给我洗脚。村里人都夸他,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
「他们都说我好福气。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被他养成了一个废人。」
「我活着,但其实我已经死了。死在了我儿子的爱里。」
「这本日记,就当是我的菜谱吧。我亲爱的儿媳,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尝到这些菜的味道。」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了牛-皮本上,迅速晕开。
我终于明白了。
陈峰每天给我做的,根本不是什么「妈妈的拿手菜」。
他是在我身上,重演着他杀死他母亲的全过程。
他不是在爱我。
他是在驯养我。
要把我变成像他母亲一样,一个完全属于他,没有思想,没有朋友,没有自我的,完美的宠物。
而我,竟然还为此甘之如饴了三年。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仿佛要把这三年来,他亲手喂给我的,所有用爱意包裹的毒药,全都吐出来。
2
我吐到胆汁都快出来了,浑身虚脱。
撑着墙壁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我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三年,陈峰把我养得很好。
皮肤细腻,十指不沾阳春水。
朋友们都羡慕我嫁了个神仙老公。
可她们不知道,我的体重,三年里,被陈峰精准地控制在九十五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我的衣服,全是他买的素色棉麻,他说,这样有气质,对皮肤好。
我的工作,也在他温柔的劝说下辞掉了,他说,他养我,不想我那么辛苦。
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独立和事业心,就这样被他用「爱」的糖衣,一点点腐蚀,瓦解。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依附他而生的菟丝花。
如果不是发现了这本日记。
我是不是就会像他母亲一样,在所有人的羡慕中,安安静静地,被他「爱」死?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颤。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擦干脸上的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回到书房,我将那本日记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清理掉所有我来过的痕迹。
然后,我走进了厨房。
那是我结婚三年来,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陈峰总说厨房油烟大,伤皮肤,从来不让我进去。
现在,这里成了我的战场。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陈峰精心挑选的有机蔬菜和鲜肉,每一样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贴上了购买日期。
井井有条,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无视了那些清淡的食材,从冰箱最深处,翻出了一包被遗忘的火锅底料。
那是我结婚前买的,后来被陈-峰收了起来,他说,不健康。
刺啦一声。
我将整包红油底料倒进锅里,又扔进去大把的干辣椒和花椒。
很快,辛辣霸道的香气就充满了整个屋子,呛得我眼泪直流。
可我却笑了。
这是自由的味道。
我煮了满满一锅毛肚、肥牛、鸭肠,每一样都裹满了鲜红的辣油。
我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
辣味在我的舌尖炸开,像一把火,烧掉了我这三年来的麻木和迟钝。
我一边吃,一边流泪。
为那个被「爱」杀死的婆婆,也为差点步她后尘的自己。
我必须要逃出去。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
陈峰回来了。
他提前结束了出差。
3.
「晚晚,我回来了。给你带了……」
陈峰提着行李箱,满脸笑容地走进门。
可当他看到餐桌上的东西,闻到空气中刺鼻的辣味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锅翻滚的红油。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火锅啊。突然想吃了,就自己煮了一点。」
陈峰的目光,从火锅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责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
就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他亲手打造的,却突然出现了瑕疵的作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傻瓜,想吃怎么不告诉我?这种东西外面买的,不干净,添加剂也多。」
他的手很暖,语气也很温柔。
可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窜到了脚底。
「下次想吃,我给你做。我做的,才最干净,最健康。」
说完,他端起那锅我吃到一半的火锅,没有一丝留恋,径直走进了厨房。
哗啦一声。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进了垃圾桶。
包括我的食欲,我的反抗,和我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来,晚晚,喝点水。吃那么辣,伤胃。」
他把水杯递到我嘴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可我知道,那张完美的面具背后,藏着一个怎样的魔鬼。
我没有接那杯水。
我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陈峰,我们谈谈吧。」
陈峰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啊。你想谈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我所有的勇气。
「我想……出去工作。」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结了冰。
「工作?为什么突然想工作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没有安全感了吗?」
他又来了。
又是这种以退为进,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他自己的方式。
以前,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心疼得不行,立刻打消所有念ah念头,扑进他怀里安慰他。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陈峰,我觉得我快要发霉了。」
陈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发霉?」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陌生的毒药。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神经质。
「晚晚,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把你照顾得这么好,你为什么还不满足?」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要将我从里到外剖开。
我强迫自己不闪躲,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谁。是我自己想通了。」
「我想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每天待在家里,等你回来投喂。」
「陈峰,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宠物。」
我说出了那本日记里,婆婆到死都没敢说出口的话。
陈峰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是不是看了我的东西?」
4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
他猜到了我看了那本日记。
我该怎么回答?
承认?
还是否认?
承认了,他会怎么样?
像对待他母亲一样,将我彻底囚禁起来吗?
我不敢想。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陈峰突然朝我走了过来。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偏执。
「你看了,对不对?你看了那本日记!」
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肯定。
我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陈峰,你冷静点!」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那么爱你!我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了你!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他嘶吼着,俊秀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看起来格外狰狞。
「我妈她不懂!她愚昧,她世俗,她根本不明白我的爱!」
「我是在救她!我是在让她变得更纯粹,更干净!」
「可是你呢?晚晚,我以为你跟她不一样!我以为你懂我!」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又热又腥。
我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原来,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他扭曲的世界里,他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就是至高无上的爱。
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渡人」。
「陈峰,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我挣扎着,哭喊着。
可我的力气,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疼?你现在知道疼了?」
陈峰冷笑着,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你背着我吃那些垃圾食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心有多疼?」
「你想要出去工作,想要离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心有多疼?」
「晚晚,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凑到我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又无比残忍的语气说。
「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人。」
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
我知道,我完了。
我再也逃不出这个他用爱打造的,华丽的牢笼了。
然而,就在陈峰准备将我拖进卧室的时候。
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一道神谕,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陈峰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不耐烦地吼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您好,社区送温暖!我们是XX街道妇联的工作人员,听说这家的陈峰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孝子,我们特地来采访学习一下!」
妇联?
采访?
我愣住了,陈峰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疯狂和狰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来了。」
他一边应着,一边压低声音警告我。
「林晚,你知道该怎么说。要是敢乱说一个字,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我妈还惨。」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模范丈夫」的完美面具,转身去开门。
看着他的背影,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必须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