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洲威廉群岛—— 有时，在漫长的工作日中或快要入睡时，安热利卡·汉楚克会看到手机被一条明亮的通知惊醒，提示基辅正遭受俄罗斯的导弹攻击。

这位气象学家在离正在激烈冲突的乌克兰首都和她家乡几乎最远的地方。汉楚克的住所被南极半岛锯齿状的冰川和高耸的山峰环绕，邻居只有一群金图企鹅。她带领着14名乌克兰人以一种不太可能的方式努力帮助战争中的母国：维持其南极计划的正常运转。

她说：“即使只是停止基地一年，然后再试图重新启动它，也简直是不可能的。停止基地一年意味着永远失去它。”

在维尔纳茨基研究基地——这座距基辅近万英里的偏远岩石突出处——保持永久的科学存在，对于一个正在为生存而战的国家来说，似乎是个不寻常的优先事项。但乌克兰官员认为，他们在极地的小据点不仅是一项科学事业，更是他们生存斗争和对抗俄罗斯扩张计划的关键堡垒。

这是因为其存在本身就确保了乌克兰在这片白茫茫的，主要世界大国完全通过共识治理的广袤土地的谈判桌上——为被围困的国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平台，以引起人们对俄罗斯各种侵略行为的关注。乌克兰今年通过一项长期极地战略宣布其在南极存在是“保护国家利益的平台”。

安热利卡·汉楚克正带领14名乌克兰人以一种不太可能的方式努力帮助战争中的乌克兰：维持其南极项目的运转

乌克兰外交部长安德里·西比哈在二月批准该战略时表示：“乌克兰在南极、北极和世界海洋地区的系统存在具有重大战略和地缘政治的重要性。它提供了额外的外交政策工具，来加强乌克兰的国家安全，提升我国在全球舞台上的地位，并有助于对抗俄罗斯在这些地区的侵略政策。”

5月11日，南极大陆治理的核心决策者将齐聚日本广岛，参加年度南极协商条约会议。来自29个国家的代表将就从南大洋磷虾捕捞限制、南极旅游的未来，到资源丰富的大陆矿产勘探的前沿等各种话题展开辩论。

乌克兰战争的政治因素渗透进了这个鲜为人知的管理机构的工作中。西方国家在支持乌克兰与支持俄罗斯之间的分歧日益加剧。特朗普政府领导下的美国代表团也逐渐放弃了此前对乌克兰的支持。

乌克兰国家南极科学中心主任叶夫根·迪基说：“如果一个国家不遵守国际法的基本原则和联合国宪章，没有理由期待其在《南极条约》下会有不同的行为。”该中心的基辅办公室于2022年曾遭俄罗斯的导弹袭击。他说：“总体而言，我们努力提醒所有国际论坛，俄罗斯联邦对乌克兰和乌克兰人的侵略性的、种族灭绝性的战争远未结束。”

如果南极治理越来越像是地缘政治的缩影，乌克兰视其为建立联盟、获得杠杆的关键立足点。这些影响力可能在其他地方难以被听见。如今，治理这片处于复杂外交关系中几乎无人居住的大陆，涉及人道利益——包括乌克兰称之为首位南极政治犯的逮捕和拘留。

乌克兰在南极的角色以及治理白大陆的规则根源于冷战时期的大国竞争。包括美国和苏联在内的12有科学家活跃于南极的国家于1959年加入了南极条约，规划该地区的未来。

根据当年在华盛顿签署的协议，南极“仅被用于和平目的”——军事活动被明确禁止——且不属于任何人。此前对该大陆特定领土的主权尝试均未被承认。这片被冰雪覆盖的550万平方英里的大陆完全由各国的共识来治理。

随后几十年，条约的框架进行了扩展，包含了涉及环境保护、科学合作以及南极项目运营后勤等问题的小组委员会。随着其他国家开始派遣研究人员前往南极，拥有发言席位的国家数量也随之扩大：目前有29个成员国拥有“咨询地位”，即有机会对提交的任何措施进行投票，条约总共有58个签署国。

美国众议员赫尔曼·弗莱格于1959年12月1日在华盛顿签署《南极条约》

法兰克福和平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帕特里克·弗拉姆说：“这是一项精彩的外交，因为它平衡了冷战背景下19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存在的各种分歧和利益。它表现出相当适应性，这也是它六十多年后依然存在的唯一原因，大家仍然或多或少善意地参与其中。”他今年将作为德国代表团成员出席广岛会议。

1991年苏联解体后，其在南极洲建造的12个研究站——包括一个位于内陆、保持地球最寒冷地区纪录的“东方站”——都被认为属于俄罗斯。同属前苏联的乌克兰的科学家发现自己被排除在外。

乌克兰南极项目发言人奥莱娜·马鲁舍夫斯卡说：“我们乌克兰拥有相当多经验丰富的极地专家，但由于没有南极科考站，他们无处可去。”

对于一个希望建立自己在南极立足点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合适的时机。当时，曾在南极大陆各处运营19个科考站的英国南极调查局，正计划将其位于阿根廷以南约750英里的加林德斯岛的法拉第科考站转让。英国方面对设施转让设定了一个主要条件：接手者必须继续法拉第自1947年开业以来进行的大气调查，这是一项关于全球变暖最快地区之一的气候变化的重要记录。

1996年，乌克兰以象征性的1英镑购买了法拉第科考站，并将其更名为韦尔纳茨基研究基地，以纪念曾任乌克兰国家科学院首任院长的乌克兰矿物学家。八年后，乌克兰成为自《南极条约》最初签署以来获得咨询地位的17个国家之一。

此后，乌克兰自诩为南极野生动物的保护者，与一群主要属于欧洲的国家合作，推动将新的一大片领土划为海洋保护区。官员们为南极项目创建了社交媒体账号，定期发布从韦尔纳茨基科考站的日常生活到南极野生动物及项目历史的各种内容。2010年代，该站开始提供游览项目。越来越多游客乘船前往乌克兰的南极科考站游览，每年吸引多达4000名游客前来了解乌克兰的南极活动。

2021年，乌克兰在南极科考能力方面又迈出了一步，购买了一艘英国准备退役的极地破冰船。这艘更名为“努斯费拉”号的舰船在首次前往韦尔纳茨基的航程中刚刚越过赤道，俄罗斯就于2022年2月开始全面入侵乌克兰。该船原计划在智利南部靠岸，接载当年考察队选中的科学家和支持人员。几乎一夜之间，他们计划离开乌克兰的机场停止运营，他们急忙想办法下一步该怎么办。

汉楚克正收拾行李准备飞往智利时，战争爆发了。汉楚克出生于1994年，在基辅长大，接触很多科幻书籍和电影，但最终她的好奇心从宇宙转向地球本身。她学习气象学，在国家气象预报中心找到工作，并注意到乌克兰管理着南极洲历史最悠久的气候纪录之一的遥远前哨。

但在国内战争的新现实中，与韦尔纳茨基的气候与大气科学家共事一年的前景显得截然不同。她和被选中参加当年探险的同事们是否准备好前往一个偏远且交通选择有限，且无法保证他们第二年回国时国家还会存在的地区整整一年？

基辅南极项目发言人马鲁舍夫斯卡说：“站内的人开始有些担忧。你知道，战争来了，也许没人会来接我们。也许国家将不复存在。”

但汉楚克和同事们决定继续他们的考察行程，因为他们认识到保持全年驻留的价值，以及需要替补已经在科考站待了一年的同事。他们改从乌克兰乘巴士前往波兰，波兰南极项目机构提出接待他们并借出他们未能携带的物资。俄军入侵十天后，他们从华沙飞往智利蓬塔阿雷纳斯，准备与努斯费拉破冰船会合。

努斯费拉破冰船停靠在敖德萨港

自2022年1月离开后，努斯费拉破冰船就没有返回上图所示的敖德萨母港。在前往韦尔纳茨基的航程之间，它停靠在南非。

当船穿越德雷克海峡500英里波涛汹涌航程的接近终点时，他们开始遇到陡峭的冰山。冰山被青绿色或蔚蓝色照亮。南极半岛的群山在前方显现，耸立在一堵冰川冰墙之上，冰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汉楚克和她的13位同事——包括气象学家、地球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支持人员——抵达韦尔纳茨基后，开始了新的日常研究和维护工作。

即使在最好的时候，维尔纳茨基科考站也偏远孤立，而在战争期间，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觉到更遥远。（最近的定居点是美国的帕尔默站，距离该站近40英里。）南极的网络服务断断续续且不稳定，有时会让他们无法接收到家乡的最新消息。世界实时了解了布查和马里乌波尔的恐怖，消息则零零碎碎地传到韦尔纳茨基手中。

汉楚克说：“真正维护一个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的南极空间站或计划......比平时更需要别人。”

从一开始，支持乌克兰的国家就提供了帮助。战争爆发时，乌克兰是否能维持通往韦尔纳茨基科考站的补给线尚不明朗，英国南极调查局的代表提出从几百英里外的罗瑟拉站基地运送食物和燃料。波兰取消了与俄罗斯长期签订的将波兰科学家运送到南极基地的合同，转而与乌克兰签署协议，改用“努斯费拉号”破冰船运输他们。美国是南极条约咨询成员中近三分之二同意参与非正式“乌克兰之友”小组的成员之一，这些成员在每年南极条约会议期间举行。

在春季柏林召开的协商成员会议上，乌克兰官员呼吁暂停俄罗斯在未来会议的投票权，停止任何联合南极项目或与俄罗斯的接触。他们称当一个咨询成员攻击另一个咨询成员时，这些是合理的回应。俄罗斯代表团的回应则将战争辩解为对乌克兰所谓侵略行为的回应，引发25个国家的代表集体抗议离场。

罗马LIUSS大学政治学博士后研究员叶莲娜·叶尔马科娃说，她的研究重点是极地治理：“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情况，一个咨询方基本上否认另一个咨询方的国家地位，但他们却被要求作为平等参与。”

微生物学家玛丽亚·帕夫洛夫斯卡和叶夫根尼娅·普雷克拉斯纳于2019年采样南极植物的微生物群落样本

自2022年被入侵以来，乌克兰的32名极地科学家和工作人员，俗称“军事企鹅”，加入了军队，在前线作战，其中八人严重受伤。尤里·利申科是一名柴油电工，曾四次前往韦尔纳茨基科考站，并参与了2022-23年的考察活动。他在2024年因地雷爆炸受伤截肢部分腿部，但次年就带着假肢重返南极。

随着乌克兰在韦尔纳茨基科考站庆祝其成立30周年，南极计划正逐渐进入一种难以想象的新战时常态。尽管考察队主要以研究为主，但他们通过科学软实力建立了联盟，间接推动乌克兰的国家安全优先事项。

墨西哥领导人在俄乌冲突中避免公开选边站，前总统安德烈斯·曼努埃尔·洛佩斯·奥夫拉多尔拒绝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并批评美国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但在墨西哥缺乏自身基础的地区，它成为乌克兰的积极合作伙伴。

根据一项为期五年的研究协议，乌克兰在他们参与共同兴趣项目，如今年的地质和微生物调查活动时，将在韦尔纳茨基科考站免费接待墨西哥科学家。哥伦比亚科学家今年早些时候也在“诺斯费拉”号破冰船上与乌克兰科学家合作进行联合海洋学研究，哥伦比亚在战争中保持官方中立。

自战争爆发以来，乌克兰科学家越来越多地参与了从极地基础设施到海洋冰的广泛跨境研究合作，并与欧盟、英国、土耳其等多个国家合作。

马鲁舍夫斯卡说：“如果你们花很多时间在一起，就会开始谈论不同的话题，包括战争。很明显他们开始更好地理解我们，而且是从中立的位置开始支持我们。”

自2022年1月离开后，诺斯费拉号就再也没有返回过敖德萨的母港。在前往韦尔纳茨基科考站的航程之间，它停靠在南非。但它仍然成为乌克兰有用的外交工具，乌克兰在交通选择极为有限的地区向其他国家提供了使用权。（当其他国家支付运输费用时，这也为资金紧张的乌克兰政府提供了额外收入以支持该项目的活动。）

马鲁舍夫斯卡说：“我们想成为合作伙伴，而不仅仅是受害者。对我们来说，展示我们能够提供支持也非常重要。”

今年是汉楚克在南极的第二个冬天，事情比2022年既容易又艰难。得益于星链系统，现在韦尔纳茨基科考站的互联网快速且可靠。科考远征队成员在手机上保持主要的乌克兰空袭应用运行，以便随时了解家乡的亲友是否处于危险之中。

但它们携带的是其他极地研究者没有的东西。当汉楚克听到雪崩的破裂声和深沉的轰鸣，或南极巨大冰川崩解时，她不禁被导弹击中基辅的声音所带动。

她说：“你的大脑知道这是雪崩。但你的身体会对另一种声音做出反应。”

韦尔纳茨基科考站的白昼仍然相对较长，但每天减少近10分钟的光照。很快，它将被南极圈外近乎持续的黑暗笼罩。站门外，数十只金图企鹅——以眼睛周围的白色斑块和喙上鲜艳的橙色斑点闻名——蹒跚穿过即将被厚厚积雪和冰覆盖的南极海岸线的山丘。

在韦尔纳茨基大门外，数十只企鹅蹒跚穿过南极海岸线的山丘

旅游旺季已经结束，偶尔经过的船只也几乎停滞不前。韦尔纳茨基科考站的14名乌克兰人中的大多数将独自生活，直到10月和11月海冰再次形成。他们会在科考站的图书馆度过空闲时间，或在其英式酒吧打台球。这是一家前任业主遗留下来的。门前是那块蓝黄相间的大型路标，上面布满箭头，指向世界主要首都、其他南极基地和乌克兰城市—— 基辅：1.5万公里；哈尔科夫：1.53公里;利沃夫，1.48万公里 ——提醒着人们他们离家有多远。

对汉楚克来说，这些牺牲是值得的——为了她和团队进行的科学研究的连续性，也为了乌克兰在南极治理中的地位。

她说：“这赋予我们在那里发声的权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意味着......我们的意见同样重要。”

理论上，南极洲应该是一个脱离政治的科学之地。但实际上，“将南极治理与地缘政治区分开来非常困难，”伦敦米德尔塞克斯大学专攻南极治理的地缘政治教授克劳斯·多兹说。“科学与地缘政治曾经并且现在依然是密不可分。”

早在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之前，南极条约成员国就越来越分成两大阵营：一派包括欧盟国家、英国、新西兰、澳大利亚等（传统上还有美国），推动对白大陆实施更严格的环境限制；另一派由俄罗斯和XX领导，这持续阻碍了这些倡议。在基于共识的体系中，这意味着近年来从为帝企鹅（上个月被正式列为濒危物种）建立新的保护措施到限制南极旅游，几乎没有取得进展。

俄罗斯在世界其他地区的行为也助长了对其在南极活动的批评——以乌克兰为首，但也有其他国家加入。尽管俄罗斯在南极海岸勘探石油、天然气和贵金属多年来一直是公开的秘密，但直到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其他国家才开始公开提出他们的指控。（南极条约的环境议定书禁止所有形式的资源开采，至少要到2048年。）

2024 年，为纪念入侵两周年及俄罗斯反对派领导人纳瓦尔尼去世，拜登政府因 “从事矿产勘探和勘探”，对俄罗斯国有控股公司罗斯乔（Rosgeo）所属的俄罗斯科研船亚历山大·卡尔平斯基号实施制裁。

“很明显，俄罗斯联邦一直在做勘探，至少在形式上是禁止的—— 但多年来没人愿意涉足这项工作，”新西兰坎特伯雷大学南极治理专家、南极条约会议资深代表团成员艾伦·海明斯说。“只有自从俄罗斯在入侵乌克兰时站在历史错误一边后，西方国家才准备说，'哦不，他们不该这么做。'”

2021年，南极洲的韦尔纳茨基研究基地

然而，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停止参加曾召开的“乌克兰之友”会议。当被问及美国代表团今年是否会参加时，美国务院拒绝直接回答，但批评了南极条约会议的“政治化”。

美国国务院在一份未署名声明中表示：“美国认为国际组织应专注于其核心使命和技术工作，避免政治化——比如试图将俄乌战争等问题掺入南极条约会议，以免削弱其有效性和应对共同挑战所需的合作。”

战争进一步加深了这些联盟，制造了更多的僵局和比曾经的同僚氛围更复杂的局面。2024年代表团在印度会面时，俄罗斯提名白俄罗斯作为咨询成员候选国。乌克兰及其盟友以该国支持俄罗斯战争努力为由，拒绝了这一请求。与此同时，加拿大也请求加入，但俄罗斯（和XX）作为报复阻止了其加入。

乌克兰南极项目主任、长期代表团成员迪基说：“气氛确实变了，而且是更糟的......会议实际上陷入瘫痪。”

鉴于僵局，乌克兰官员下周前往广岛，已对政策问题取得具体进展失去希望。他们计划重点关注乌克兰海洋生物学家列昂尼德·普谢尼奇诺夫的困境。他去年秋天在俄罗斯占领的克里米亚被捕。当时他正准备参加《南极条约》海洋保护委员会的年度会议。俄罗斯官员指控普谢尼奇诺夫，这位过去二十年一直作为乌克兰代表团成员构成叛国罪，因为他倡导扩大海洋保护区而破坏俄罗斯在南大洋的磷虾捕捞业务。

乌克兰南极项目机构知道70岁的普谢尼奇诺夫仍被关押在克里米亚，但不知道他何时被判刑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正式注册于乌克兰负责追踪战俘和政治犯的政府机构。乌克兰官员预计普谢尼奇诺夫案不会有太大进展，但指责俄罗斯阻止俄罗斯推进其目标，实际上是乌克兰的胜利。

马鲁舍夫斯卡说：“如果我们不在那里，他们将有更多机会推动他们的议程。那样他们就会感觉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