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中海文明的橄榄油体系相对,中国的植物油体系源自“木实之膏”与“草籽之润”。它的诞生,不仅依托自然条件,更融合了农耕文明、礼制哲学与医药思想。若说橄榄油象征光明与权力,那么中国的油文化,则更接近“润物无声”的伦理观。山茶油正是在这条历史长河中,从山林间的野果,走向餐桌与祭坛的文明之油。
考古学的证据表明,早在新石器中晚期,中国南方就已经存在油脂提取与使用的活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陶罐内检测出不饱和脂肪酸残留,被确认来源于植物籽仁类物质。湖南澧县城头山遗址也发现了含有油脂分子的陶片与炊具,这些发现显示,在稻作农业形成的同时,人类已开始提炼植物性油脂。油的使用与稻作农业密切相关,因为稻米提供了稳定的粮食基础,而油脂则补充了能量与营养的缺口。

中国古代关于“油”的文字最早见于甲骨文和金文中的“膏”字。《说文解字》释“膏”为“脂也,从月高声”,意指从肉中取出的脂质。这个字后来扩展到植物油,形成“膏泽”“膏腴”等词,均与润泽、丰美有关。《周礼·天官冢宰》言“掌膏泽之政”,说明早在周代,国家就已对油脂的生产与分配设有管理制度;《礼记·月令》记“润物以时,天地之德也”,则将油脂的润泽上升为自然与道德的象征。
从考古与文字的对应可以看出,油脂在中国的文化意义最初并非食用,而是祭祀与护身。殷墟出土的青铜器铭文中,“以膏祀神”“膏用于牲”之类的记载屡见不鲜。脂膏是祭祀的重要供品之一,代表生命的精华与血肉的延续。随着农业技术的发展,人们逐渐从动物脂肪过渡到植物油,油脂的“洁净”特性,使它更适合祭祀与医用。
至春秋战国时期,植物油的榨取技术已相当成熟。《吕氏春秋·本味篇》记:“榨木实以膏。”这是目前文献中最早出现“榨木实”字样的句子,说明人们已能系统地从木本果实中提取油脂。这里的“木实”很可能指桕、茶、桐等南方常见树种。战国竹简《性命法》亦有“以油膏涂身以辟邪”之句,反映出油脂在生活与信仰中的双重用途。
汉代以后,随着铁制工具的普及与手工业的兴起,榨油设备进入技术分化阶段。汉墓壁画与画像石中屡见榨压与舂捣的场景,说明当时压榨作业已成为常见工艺。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医方帛书《五十二病方》中,已有“以麻油和药敷之”的记载,证明植物油在医药中广泛应用。

到了魏晋南北朝,文人笔记和药典中“茶子”“桐油”“荏油”等名称开始频繁出现。《博物志》载:“茶子榨油,可煎食。”这是最早明确记述“茶子榨油”并可食用的文献,说明山茶属植物的油已在民间使用。此时的油茶栽培区主要集中在今湖南、江西、广西、福建等地的丘陵地带,这一分布格局延续至今。
隋唐时期,油脂文化进一步发展。《新修本草》(659)首次将“茶子油”收入本草系统,称其“明目疗疮”,确立了山茶油的药食地位。宋代《证类本草》扩写其功用:“茶子油治风癣、疮痒,煎食亦可。”从此,“茶油”成为独立药食名称,标志着油茶从地方用物上升为全国认知。
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虽未专论山茶油,但在“油法”篇中记载榨油方法:“凡榨油,以麻、荏、子等为上,皆宜早采,炒之以熟,榨之以力。”说明当时榨油术已形成固定流程。唐宋之际,南方的木榨与石碾相结合,形成了“蒸饼榨油”的传统工艺体系。榨油坊多设于溪涧边,以利用水力驱动杠杆。
至明清时期,榨油技术与市场体系并行发展。宋应星在《天工开物·膏液篇》中详细描述榨油工艺:“凡油皆木实所出,茶子去壳捣碎,以蒸饼榨之,油出如泪。”这是中国古代工艺史上最完整的榨油记录之一,不仅说明了茶子油的物理特性,也体现了当时对其纯度与香气的要求。

地方志中关于茶油的记载,往往与贡赋和民俗相连。明《安福县志》载:“茶子榨油,香清不腻,岁贡京师。”清《永丰县志》记:“乡人榨茶子油,以煎食为常。”这些史料说明,至明清时期,山茶油已成为江南与岭南地区的重要民生产业与地方特产。油坊的存在,不仅满足生活需求,也成为地方经济的重要支柱。
考古与文献的双重脉络清楚地显示:山茶油的出现,并非偶然的“地方之物”,而是农耕文明系统性演化的产物。它的形成需要三重条件——地理上的亚热带气候与丘陵生态、经济上的木本油料需求与技术革新、文化上的“润”与“和”的价值取向。
在这一意义上,中国的“油脂文明”不是从橄榄油衍生的模仿,而是独立演化的另一种形态。它源于山林,成于工艺,盛于文化。油,不再只是能源或食材,而是人与自然的中介物:润物而不争,供灯而不灭。山茶油继承了这种文化精神,它的“清”“淡”“平”“和”正是中国饮食哲学的物质化体现。
今日我们在品尝山茶油的清香时,其实是在与七千年之前的文明对话。那一滴从木实中流出的清油,贯通了考古的陶罐、古籍的文字、非遗的手艺与现代的科学。它不只是油,更是一种关于“润而不燥、清而能养”的东方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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