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乾符二年春,宁都县西门鹅鸭塘的水面浮着薄雾。廖銮站在岸边,望着自己即将告别的县城,久久不语。他本是武昌郡守、鄂州刺史,唐乾符二年的进士,一身官袍换作布衣,只因黄巢之乱席卷天下。归隐不是他的选择,却是他保全族人的唯一活路。
临行前,他请来一位老堪舆,在宁都的山川间寻一块安身立命之地。老堪舆走过许多地方,最后在黄陂中坝的黄荆兜下停住脚步,说此地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难得的风水吉壤。廖銮便在溪边搭起第一间草屋,脱下官服,挽起裤脚,教子孙读书,也教子孙耕田。他说人这一生,官可以不做,书不能不读,根不能离土。
临终前,他握着儿孙的手说,我此生最得意之事,不是做过太守,而是把你们带到了这片太平的土地。他的子孙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许多年后,孙辈们凑钱在红屋下建起一座祠堂,堂名资忠堂。正殿供着銮公牌位,主联写着一副对子:资望超人銮公懿德千秋赞,忠心辅国太守勋名万代传。每逢年节,廖氏子孙从四乡八里赶来,在祖先像前点一盏灯,磕一个头,说一句感恩的话。资忠堂就那样立在黄陂的土地上,看朝代更替,看花开花落,看子孙一代代繁衍开枝。
明万历六年,族人觉得祠堂该迁到圩镇去。他们说祖宗的香火要旺,就要旺在人气最盛的地方。新址选在黄陂圩镇,坐向请堪舆重新看过,吉时吉日才动土。落成那天,鞭炮从巷口一路放到巷尾。廖姓在黄陂中坝一脉,渐渐建起三十一座祠堂,香火连绵不绝,成为一方望族。
康熙十六年,韩兵过境,资忠堂被一场大火烧毁。族人跪在废墟前,把烧焦的梁木抱在怀里,哭声震天。可哭过之后,他们又开始了漫长的募捐。康熙十九年,祠堂重新立起来,规模深广悉如旧,还特意增建了后栋五大间。子孙们说祖宗的堂不能比从前小,那是廖家人的脊梁,也是廖家人的脸面。
资忠堂的香火越烧越旺,廖氏一族也一天天兴旺。分房立派,子孙四散,有迁去闽粤的,有北上湖广的。可无论走到多远,每到清明和年关,总有人循着族谱赶回黄陂,在资忠堂前续上一炷香。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棵大树的枝枝杈杈,根都扎在这片土地上。
岁月又过去两百多年。
民国二十年秋,战火再起,资忠堂又一次毁于兵燹。这一次族人没有退缩。他们一边护着祖宗牌位四处躲避,一边在民国二十七年重新建起寝庙和前两栋。祠堂重建起来,族人却把大半空间让出来,做了黄溪中心小学的校址。孩子们在祖先的屋檐下读书,那琅琅的读书声,仿佛是当年銮公教子读书的回响。有人说銮公若泉下有知,见香火化作了书声,也该欣慰了。
然而世事难料。特殊年代里,防火墙拆了,大门牌楼拆了,垛子也拆了。资忠堂半废在黄陂圩镇,像一位被遗忘的老人,默默站着,脊背一天天佝偻下去,梁上积满尘土,屋角爬满藤蔓。
廖家人没有忘记它。
二〇〇三年,合族举力重修。大家把散落的砖瓦一块块找回来,把模糊的牌位一块块擦亮。重修之时,族人在原址上又建起一座关帝庙,红墙青瓦,与资忠堂并排而立,香火相望。有人说銮公一生忠义,关帝也以忠义著称,让他们同守一方水土,正合祖先的心意。那年秋天的祠堂祭,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二〇一九年,重修家庙再一次被提上日程。銮公的裔孙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匠人们一砖一瓦地补,木工们一刀一凿地刻。老堪舆的徒孙也来了,重新校正坐向,择定吉日;瓦工把屋脊的脊兽一枚枚重新烧制,雕花师傅在梁枋间描出祥云与蝙蝠。历时两年,二〇二一年五月一日,资忠堂重修竣工。
新落成的资忠堂,以雄伟崭新的面貌,重新展现在廖氏宗亲眼前,预示着銮公家族兴旺发达、继往开来、枝繁叶茂的美好前景。
那一天,祠堂前摆满花篮,香火缭绕,鼓乐齐鸣。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在銮公牌位前深深一揖,久久不起。他想起小时候在祠堂里读书,想起战火中抱着牌位逃难的父辈,想起那些被拆掉的砖瓦又被一块块垒回来。他忽然明白,这座家庙八百年不倒,不是因为它用砖石砌得多么坚固,而是因为每一代廖家人,都把祖宗放在了心里。
白发老人走出祠堂,抬头看那描金的主联,在斜阳里闪着温润的光。他轻声念那副对子,资望超人銮公懿德千秋赞,忠心辅国太守勋名万代传。身后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那是新一代廖家子弟,正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追逐。他笑了笑,心想香火就是这样,一代接一代,从未断过。
资忠堂依旧立在黄陂圩镇。它见证过战火,见证过废墟,见证过荒芜,也见证过复兴。銮公从武昌回到这片土地时,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官职,而是一支生生不息的根脉。祠堂主联上的字被后人重新描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资望超人銮公懿德千秋赞,忠心辅国太守勋名万代传。
风吹过,香火不灭。廖氏子孙都知道,只要资忠堂还在,祖宗就还在;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就永远断不了。八百年的风雨,一炉香火,就这样静静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