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北京城下着大雨。

张居正死了。

消息从他虎坊桥的宅邸传进宫里。满朝文武得了信，跪在宫门口。

雨声太大，里面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天夜里，京城里几十户人家开始烧信。曾省吾烧，王篆烧，梁梦龙烧。全是张居正当年的心腹。

纸灰顺着雨水流了满街，第二天太监扫出了好几筐。

没人说得清他们为什么烧信。只知道那天晚上，整座京城安静得可怕。

乾清宫里，万历皇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正文

这个死去的男人，五十七年前还只是个荆州城里的孩子。

十二岁那年，他参加荆州府的考试。知府看了他的文章，当场给他改了个名字——“白圭”改“居正”，意思是“居位正直”。

十三岁那年，他考举人。

湖广巡抚顾璘正在武昌主持乡试，听说考场里有个孩子年纪最小，文章却写得最好。

顾璘叫人把他请来，解下自己的犀牛角腰带送给他：“你以后是要当宰辅的人，这条腰带我提前给你。”

顾璘也做了一件事，让少年张居正很长时间都想不通——他故意让张居正落榜。

多年后张居正才明白顾璘的苦心：一个人十三岁就中举，走得太顺，心性容易毁掉。

顾璘是想让他多磨几年。

张居正后来在信里写过一句话：感公之知，思以死报。

意思是：感激顾公的知遇之恩，死都愿意。不是恨，是感激。

三年后他中了举人。又过了十年，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

之后的二十多年，他站在内阁门口，看着严嵩上去、下来，看着徐阶上去、下来，看着高拱上去、下来。

有人被砍头，有人被流放。

1572年，隆庆皇帝驾崩，十岁的万历继位。

张居正四十八岁，坐上了首辅的位置。

张居正当首辅这十年，大明的权力不在万历手里。

他搞“考成法”，各级衙门设账簿，干不完就走人。原先那些只会骂人不干活的言官，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搞“一条鞭法”，赋税折成银子征收，国库从能跑老鼠，变成“太仓粟可支十年”。

圣旨名义上是皇帝下的，实际上全是张居正写的。

万历只管盖章，有时候连章都不用盖。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活着被封“太师”的文臣，只有张居正一个。

万历每天上朝，往龙椅上一坐，底下的人全看张居正。

张居正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都竖着耳朵听。

万历说话的时候，有人敢当面顶回去——“张先生不是这么说的。”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龙椅上坐的是万历，说了算的是张居正。

十岁那年，万历第一次上朝。张居正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满朝文武的目光。

他读《论语》，把“勃”读成了“背”。张居正当场纠正：“当读‘勃’！”满朝文武都愣住了，他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回到寝宫，他砸了三个茶杯。

他喝醉了酒，跟两个宫女胡闹，说要拿剑砍人。

李太后知道了，把他叫到面前，让他跪下，把《汉书·霍光传》甩给他看。

霍光是西汉的大臣，曾经废过皇帝。

李太后说：你要是不好好干，张先生也能废了你。

万历跪在地上，哭着说改。李太后让他写一份检讨书，说：去问张先生怎么写。

张居正拟了草稿，万历亲手抄了一遍，发往全国。

还有一回，他跟一个宫女好上了。李太后知道了，说了一句：“这事儿得问张先生的意见。”万历又跪了一次。

这些事，他一件一件都记着。

那时候张居正还活着，他只能记着。

现在，万历终于可以动手了。

张居正咽气仅仅过了两天，言官开始弹劾他推荐的人。

万历把他的人大批贬斥罢黜。

十个月，竟然有人建议开棺鞭尸。

万历十二年，抄家。

兵士围住张府，大门一关就是好几天。

等开门的时候，张家老弱妇孺饿死了十余口，其中好几个是婴儿。

长子张敬修在狱中写下绝命书：“吾父十年辅政，功在社稷。今日至此，天乎？天乎！”然后上吊自尽。三子张懋修投井没死，后被流放边疆。

全部家产折合银子不到十万两。当了十年首辅，这点家当没人信。

万历却认定张居正把钱财藏到了别处。

作为帝师，他闭眼那一刻，大概还在想——皇帝是我教出来的，不会负我。

他错了。

张居正死后四十年，天启皇帝给他平反。又过了六十年，崇祯皇帝恢复了他所有名誉。

可那又怎么样呢？张居正看不到了。

他无辜的家人也看不到了。

万历比张居正多活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再也没遇到过第二个敢管他的人。

后半辈子他不上朝、不见大臣、不批奏折，一个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年。

他赢了。他把管他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权力跟前没有师生，只有猎物和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