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熬夜三天修好进口机床,评优时厂长却只给我一桶过期豆油,把两万奖金给了连卡尺都不会看的小舅子。
我笑着摘下二十年工牌直接辞职回乡。
结果没多久,全厂生产线全部瘫痪,厂长哭着求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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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色的横幅拉在车间顶头,刺得人眼睛生疼。
「热烈庆祝我厂技术部攻坚克难,再创辉煌!」
下面是一排身穿崭新工服的领导,正中间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站在台下最角落的阴影里。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那是被铁屑挂的。
手里拎着一桶沉甸甸的金龙鱼豆油。
塑料提手勒进肉里,掌心已经没了知觉。
台上,厂长孙德胜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这次评优,我们要把奖金发给真正有头脑、懂管理的人才!」
「有请我们的技术标兵,王凯!」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王凯特意理了理发型,甚至还喷了发胶,小跑着上了台。
他接过孙德胜手里那个写着「两万元」的大红包。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股子默契,看得人胃里反酸。
王凯拿起话筒,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感谢姐夫……哦不,感谢孙厂长栽培。」
「技术嘛,其实没什么难的,关键是思路。」
「有些人干了一辈子也就是个干苦力的,我们年轻人,要靠脑子。」
台下的工友们开始窃窃私语。
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笑话。
「老李这次惨了,修了那台德国机床三天三夜,结果给人家做了嫁衣。」
「谁让他是个闷葫芦,人家王凯是厂长的小舅子,这能比吗?」
「两万块啊,老李手里那桶油,也就六十块钱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油。
生产日期是去年的。
瓶底还沉淀着一丝浑浊的絮状物。
这就是我拼了老命,给厂里省了几百万维修费换来的「奖励」。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把那桶油放在脚边。
散会了。
人群散去,地上一片狼藉,瓜子皮和矿泉水瓶扔得到处都是。
王凯被一群马屁精簇拥着,红光满面地走过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故意停下脚步。
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常年干活,底盘稳,没动。
他自己倒退了半步,啐了一口。
「哟,老李,还没走呢?」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豆油,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这油不错,非转基因的,拿回去炸油条,够你吃半年了。」
「别嫌少,技术过时了就得认,现在是智能时代,光靠一身蛮力没用。」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
「是啊李工,王总现在编写的程序,那叫一个溜。」
我抬起头,看了王凯一眼。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凯被我看得心里发毛,骂了一句「神经病」,带着人走了。
我弯腰拎起那桶油。
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那台价值八千万的德国进口五轴联动机床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我能听见。
那庞大的机器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像是某种痛苦的呻吟。
这是主轴刀头偏移的前兆。
哪怕只有0.01毫米的误差,听在我耳朵里,都像雷声一样大。
要是往常,我现在已经放下东西,钻进机箱里排查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了一半。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
王凯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干苦力的」、「过时了」。
我把手缩了回来。
插进裤兜里。
更衣室里没人。
我打开那个生锈的储物柜,拿出自己的旧衣服换上。
从工装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封皮已经磨烂了,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上面记满了这台机器二十年来所有的「脾气」。
哪怕是德国原厂的工程师来了,也没这本笔记管用。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这是我的命。
走到厂门口,我停在那个硕大的垃圾桶前。
摘下脖子上佩戴了二十年的工牌。
上面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头发乌黑,眼神清亮。
现在,只剩下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手一松。
工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脏污的泔水里。
我没回头。
身后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但我知道。
那是最后的丧钟。

02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秀英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放,听见门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因为在厨房忙活,挂着细密的汗珠。
「回来啦?快洗手!」
「我都听隔壁说了,这次你修好了那个大机器,厂里发两万奖金呢!」
「咱闺女下学期的生活费有着落了,剩下的钱给你买身新衣服……」
她一边絮叨,一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她只接到了一桶沉甸甸的豆油。
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水泥封住了。
秀英往我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
又翻了翻我的口袋,瘪的。
「钱呢?」
她声音有点抖。
「奖状呢?大红花呢?」
「不是说只要修好那台进口货,就给两万吗?全厂都通报了啊!」
我没说话。
走到饭桌前坐下,看着那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散装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仰头,一口干了。
劣质酒精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辣得嗓子冒烟,眼泪差点呛出来。
「说话啊!李建国!」
秀英急了,声音尖锐起来。
我放下酒杯,嗓音嘶哑,不敢看她的眼睛。
「给了王凯。」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
秀英愣了足足三秒。
突然,她猛地把身上的围裙一扯,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那桶金龙鱼豆油被她一胳膊扫落在地。
「咣当」一声巨响。
油桶滚出老远,撞在墙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王凯?那个连卡尺都不会看的废物?凭什么!」
秀英吼得歇斯底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这一嗓子喊亮了。
「你熬了三个通宵!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手上全是口子!」
「他王凯干什么了?就在旁边玩手机!」
「凭什么钱给他,油给你?孙德胜这个王八蛋,欺负老实人也没有这么欺负的!」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我默默起身,走过去把油桶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厂长说,王凯懂得管理,有大局观。」
「说我……只会死干,不懂变通。」
秀英的眼圈瞬间红透了。
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走!现在就走!」
「去找孙大头!我不信这世上没王法了!」
「我们要去劳动局,要去闹!这口气不出,我今晚睡不着觉!」
她拉着我往外拖。
我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反手拉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
「不去了。」
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我辞职了。」
秀英正在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
「你……你说啥?」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火车票,放在桌上。
那是今晚最晚的一班慢车。
硬座,回老家的。
「这几年,亏欠你太多了。」
「咱不受这气了,回老家种地去。」
「我有手有脚,饿不着你。」
秀英死死盯着那张车票。
盯着盯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
她没再骂。
也没再闹。
她知道,我要是做了决定,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而且,她看懂了我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认输。
那是心死。
秀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她站起身,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动作很快,很用力。
「走!」
「这破地方,求我我都不待!」
「李建国,记住了,是你不要他们的,不是他们不要你!」
她一边收拾,一边咬着牙骂,声音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次,我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是苦的。

03
绿皮火车的硬座硌得人腰疼。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
秀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半个月前的那个暴雨夜。
那是导致我彻底心凉的导火索。
那天夜里,雨下得像瓢泼一样。
厂区地势低,水倒灌进了配电房。
变电站突然跳闸,全厂一片漆黑。
备用电源启动慢了半拍,数控中心的保护系统失效了。
那台八千万的德国机床,主轴正在高速旋转,突然断电,如果不马上手动盘车复位,惯性会把整个主轴扭断。
几千万的设备,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值班室里,王凯正在打《王者荣耀》。
警报声响成一片,他戴着耳机,根本听不见,或者装听不见。
我是从家里冒雨跑过来的。
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冲进车间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
我像个疯子一样,爬上机床顶部,打开检修口。
没有电动辅助,只能靠手动盘车。
几百斤重的飞轮,我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转。
雨水顺着检修口灌进来,混着润滑油,糊了我一脸。
手掌磨破了,血泡起了一层又磨破一层。
那一夜,我盘了整整五百圈。
直到天亮,供电恢复,机器安全停稳。
我瘫坐在泥水里,手抖得连烟都拿不住。
这时候,王凯才打着哈欠从值班室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身泥猴一样的我,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李工,你怎么搞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要饭来了。」
他甚至没问一句机器怎么样。
更没给我递哪怕一张纸巾。
第二天一早,孙厂长来视察。
王凯换了一身崭新的工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站在机器旁,指着还在运行的屏幕,侃侃而谈。
「厂长,昨晚情况危急,是我连夜编写了应急程序,才保住了设备。」
「你看,这个参数,那个指令,都是我调的。」
孙厂长听得连连点头,拍着王凯的肩膀。
「好!好啊!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人靠得住!」
「王凯,你是企业的栋梁,是未来的希望!」
我当时就站在角落里。
浑身湿透的衣服还没干,散发着一股霉味。
手上的血痂刚结好,黑乎乎的。
我想解释。
我想说,那不是程序的事,那是老子拿命转回来的。
我刚张嘴喊了一声:「孙厂长……」
孙厂长转过头,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只有厌恶。
「老李,你怎么还在车间晃悠?」
「看看你这身脏样,像什么话!」
「赶紧去把地上的泥拖干净,别影响市容,一会客户还要来参观。」
那一刻。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二十年的热血。
在这个雨后的清晨,彻底凉透了。
我没去拿拖把。
我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整理那本笔记。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火车颠簸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
还在。
这台机器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参数微调,所有的应急方案,都在这上面。
没了这本笔记。
没了我的手感。
那台机器,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秀英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刻痕。
我发誓。
这辈子,再也不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04
回到老家的时候,正是晌午。
村口的大槐树下,聚满了闲着没事的村民。
大家正嗑着瓜子,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我和秀英大包小包地走过来,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不是建国吗?」
二婶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我们。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一吐,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大工程师咋回来了?这是发财了,衣锦还乡啊?」
我尴尬地笑笑,把行李往身后藏了藏。
「没,回来歇歇。」
二婶撇撇嘴,眼神在我的旧衣服和那些破包上扫来扫去。
「歇歇?我看是被开了回来躲债的吧?」
「听说城里现在不好混,好多厂子都倒闭了。」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看「城里混不下去」的失败者的轻蔑。
「建国啊,你看隔壁二狗。」
二婶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轿车。
「人家初中都没毕业,去送外卖,听说一个月那一万多呢。」
「现在都买车了,你这修铁疙瘩的,念了那么多书,也不行啊。」
秀英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就要开口怼回去。
我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刚回来,我不想在村里吵架。
我只想图个清静。
「是,二狗有出息。」
我低着头,拉着秀英,快步穿过人群。
身后传来一阵议论声。
「我就说读书没用吧,你看李建国,像个逃荒的。」
「听说他在厂里也就是个修机器的,一身油污,能挣几个钱?」
回到破旧的老屋。
满屋子的灰尘,呛得人咳嗽。
墙角的蜘蛛网结得密密麻麻,像是在嘲笑我的落魄。
我和秀英打扫了一下午,才勉强能住人。
晚上,二狗开着那辆新买的小轿车回村了。
喇叭按得震天响,从村头响到村尾。
全村人都跑去围观,夸那车真气派。
我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
看着二狗风光无限地发烟,看着二婶笑得满脸褶子。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四十二岁了。
混成这样,确实挺丢人的。
就在这时,放在米缸盖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
徒弟小张发的。
「师父!出事了!」
「王凯为了显摆,把参数全调乱了,机器报警了!」
「红灯一直在闪,他还在那硬撑,说是在自检。」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冷笑了一声。
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没回消息。
直接长按关机键。
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顺手扔进了旁边的米缸里,埋得深点。
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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