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我爹把我卖了。

三百块，一沓子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用橡皮筋扎着，按在我爹手心里。我爹数了两遍，唾沫星子蘸着指头，数完揣进棉袄夹层，冲人家点了点头，连顿饭都没留人家吃，就让人把我领走了。

买我的人是三十里铺的王老栓，五十多岁，一脸褶子，牙黄得跟玉米粒似的。他领着我走了四个钟头山路，天擦黑进了他们村。我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他也没说，就闷头走，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跟看自家刚买的牲口似的。

进了院门，我傻眼了。院子里齐刷刷站了四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样，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亲兄弟，都随了王老栓那张脸，粗眉大眼，颧骨往两边横着长。王老栓咳了一声，说：“这就是给你们说的媳妇。花了我三百块，你们四个，谁有本事谁使，今晚给我定下来。”

那年我十九。

我娘死得早，我爹拉扯我和两个弟弟过。家里穷得耗子都含着泪搬家，三间土坯房，下雨天满屋摆盆接漏。去年我爹染了风寒，咳了两个月，抓药的钱是跟村里刘老六借的，八块。今年开春刘老六来要账，我爹拿不出来，刘老六说拿人抵也行，他儿子二十八了还没说上媳妇。我爹没吭声。后来不知怎么又搭上了三十里铺这条线，那边出了三百，把我爹的账还了，还剩两百多，够给我大弟说一门亲事。

我走那天早上，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始终没抬头看我。我拎着个小包袱出了院门，回头喊了声“爹”，他“嗯”了一声，烟呛得咳了半天。我转身就走了。

王老栓家四个儿子：老大王建国，三十三，在镇上砖窑做工，闷葫芦一个，一顿饭吃八个馒头；老二王建军，三十一，跑过两年运输，后来车翻了赔了钱，在家窝着，嘴皮子利索，眼睛转得也利索；老三王建民，二十八，在村里当兽医，给猪配种那种，人还算周正，就是不爱说话；老四王建伟，二十四，种地，力气大，脾气也大，但长得最好看。

洞房夜，堂屋里点了个煤油灯，王老栓坐正位，他老婆死得早，就他一个。四个儿子在两边坐着，我在下首站着。王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说：“闺女，你也看见了，我家四个儿，都不赖。你挑一个，剩下的我另想办法。挑中了谁，今晚就圆房，明儿就摆酒。”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塞了棉花似的。我没受过这个——四个男人坐你跟前让你挑，跟集上挑牲口一样。我拿眼睛溜了一圈，老大低着头抠手指甲；老二翘着二郎腿看我，嘴角带笑；老三脸别到一边，耳朵根通红；老四直勾勾盯着我胸口，我赶紧把棉袄紧了紧。

王老栓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不挑，我就让他们四个抓阄。抓到谁算谁。”

老二王建军这时开了腔：“爹，这又不是分地，抓阄哪成？人家一个大活人，你总得让人说句话。”他转头看我，“妹子，你叫啥名？”

“赵巧云。”我说。

“巧云，”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嚼一颗花生米，“你坐。站着多累。”他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抽出来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半边屁股挨着凳沿坐下。

老大王建国这时抬起头，闷声说了句：“俺不跟兄弟争。你挑他们仨吧，俺打光棍就行。”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王老栓一拍桌子：“你给我坐下！三百块钱白花了？你三十三了，再打光棍，等老子死了谁给你做饭？”

老大又坐回去，拿手搓膝盖，搓得都快起火星子了。

老三王建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是个铁皮青蛙，上了发条能蹦的那种，漆都掉了好几块。他红着脸说：“上回给村东头老李家的猪看病，他家小孩落我车兜里的。给……给你玩。”

我看着那只旧青蛙，鼻子忽然一酸。我小弟八岁那年，我拿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他买过一只一模一样的，两毛五。后来他玩坏了，哭了一下午，我拿铁丝给他箍上，他又玩了一年多。

老四王建伟“嘁”了一声：“三哥你可真行，一个破铁蛤蟆就想换媳妇。”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冲我一抬下巴，“巧云，你跟了我，我保证不让你下地干活。我种地就行，你在家做饭就成。”

老二在边上笑：“老四你连自个儿袜子都不会洗，还保证这个保证那个。”

老四瞪他：“二哥你少拆台。”

他们兄弟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老大就在旁边听着，偶尔嘿嘿笑一声。王老栓拿烟袋锅子敲桌子：“行了行了！人家还没说话呢！”

仨人静下来，齐刷刷看我。

我攥着那只铁皮青蛙，手心都攥出汗了。我抬头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老三，最后目光落在老二脸上。老二这人，嘴甜，脑瓜子活，但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车货似的，估量着值不值三百块。老四太浑，跟了他没好日子过。老三给猪配种，听着不好听，可人家凭手艺吃饭，还知道给我个玩意儿哄我，心不坏。老大老实，可太闷了，跟他过一辈子，我怕我闷死。

“我挑老三。”我说。

王建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蹦出字来。老四“嗨”了一声，甩手出去了。老二耸耸肩，冲我笑了笑，说了句“行，恭喜三弟”。老大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那俺明儿去镇上买酒。”

王老栓“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老三家的，今晚就跟老三住西屋。明儿个杀只鸡，请村里人来吃顿饭，这事儿就算办了。”

当天晚上我就搬到西屋去了。西屋比东屋还小，一张床占了大半间，床板是拿砖头支的，上面铺了层稻草和一床薄褥子。王建民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最后憋出一句：“你睡床，我打地铺。”

我说：“大冬天的打什么地铺，上来睡。”

他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虾似的，磨蹭了半天才脱了鞋上床，背对着我躺下，裹了床被子，缩在床沿上，再往外挪半寸就得掉下去。

我躺在里边，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觉得好笑。白天我还是我爹手里的三百块钱，这会儿我躺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他连碰都不敢碰我。

“王建民。”我喊他。

“哎。”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给猪配种，一个月挣多少？”

“看行情。赶上年景好，能挣个四五十。”

“那够咱俩吃饭不？”

“够。还能攒下点儿。”

“成。”我说，“睡吧。”

他没再说话。过了半天，我听见他那边有动静，侧头一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捂着嘴在偷偷笑。我没理他，翻身朝里睡了。

第二天杀鸡摆酒，村里来了二十多号人。我穿着王老栓从集上扯的二尺红布临时改的褂子，站在王建民旁边给大伙敬酒。有人起哄让新郎亲一个，王建民拿酒杯挡着脸说“别别别”，耳朵红得能滴血。老二端着酒碗在旁边帮腔：“我三弟脸皮薄，大伙别闹了，闹了我三弟晚上该不敢进屋了。”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散了席，我蹲在灶台边刷碗，老二凑过来递了根烟。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巧云，你挑老三，没挑错。我这弟弟实诚，心眼好。我当初还怕你看不上他。”他顿了顿，又说，“要是当初你挑了我，我也不能亏待你。”

我拿刷锅水泼了他一鞋面：“现在说这屁话有用？管你叫二哥就完了。”

他笑着躲开，走了。

晚上回屋，王建民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本《家畜繁殖学》，书页翻得毛了边。他挠着头说：“我寻思着，等你来了，咱俩一块儿看书。我不认多少字，好些地方看不懂，听说你念过初中？”

我念过，念到初二家里没钱就不念了。但在他跟前，我拿捏了一下，说：“看不懂就问，我教你。”

他乐得跟过年似的，把书往我手里一塞，说：“那你先看，看完了给我讲。”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一头公猪和一头母猪，旁边密密麻麻全是他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我看着那些字，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睡觉，他往我这边挪了两寸。我往他那边挪了三寸。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搂住了，笨手笨脚的，跟抱个麻袋似的。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牲口棚味儿，心里想：三百块钱，买了个家，不算太亏。

窗户外头，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