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山东潍坊一家农机厂的装配车间里,灯还亮着。
耿长青蹲在流水线末端,拿一把扭矩扳手拧割台螺栓。扳手设定值一百二十牛米。他拧了三圈半,听到咔嗒一声才松手。他旁边堆着四台刚下线的自走式谷物联合收割机,履带还没装。每台重四吨七百公斤,割幅二点八米。他在这家厂干了十一年,从焊工干到装配组长,手上烫疤有七处,右手食指第一个关节弯不下去。
他站起来,腰咔嗒响了一声。他五十四岁。
手机在工具箱上震。屏幕亮了。是他儿子耿远从美国打来的视频电话。他划了接听。
画面里,耿远站在一个仓库里。背景是铁皮货架,上面码着纸箱。耿远二十六岁,在美国中部一个农业州读完了农业工程硕士,留在当地一家农机经销商做售后工程师。他穿一件藏蓝色工装夹克,胸口绣着经销商的英文缩写。
"爸。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的机器。上架第一天。卖完了。"
"卖完了?多少台?"
"四十台。上午十点挂上去的。十点四十就没了。"
"四十台?"
"对。四十台。现在后台还有二百三十一个预订单。"
耿长青把扳手搁在工具箱上。扳手砸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多少台?"
"四十台。全没了。客户打电话打到前台爆了。老板让我问国内能不能加单。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下一批——"耿长青算了一下。"最快三月中旬。船期二十八天。清关还要五到七天。"
"三月中旬太晚了。这边春耕三月初就开始了。客户等不了。"
"我没办法。生产线排满了。下一批是给河南的。六十二台。"
"爸,你跟厂长说说。能不能插单?"
"插不了。合同签了的。违约要赔钱。"
耿长青挂了视频。他站在车间里。流水线停了。夜班的人去吃饭了。他听见外面的风。潍坊三月的风,带着盐碱地的土腥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掏出烟。红塔山。五块五一包。他点了一根。吸了半口,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
他给厂长发了条微信:"美国那边四十台卖完了。要加单。你看看能不能排。"
厂长回了一个语音。他点开。厂长说:"老耿,不是我不帮你。现在钢材涨了。热轧卷板每吨四千八百六十块。上个月才四千三百。齿轮箱供应商那边交期也推了。加单可以,但成本要重新核。"
他没回。他把烟掐了。烟蒂摁在工具箱侧面,留下一个黑印。
他回到工位。拿起扭矩扳手。继续拧。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到了厂里。厂长已经在办公室了。厂长姓吕,四十七岁,江苏人。桌上摆着一杯绿茶,茶叶是碧螺春,泡了三泡了,颜色还淡绿。
"老耿。坐。"
耿长青没坐。他站着。
"吕厂长。美国那边的情况你看了吧。视频我发你了。"
"看了。四十台,确实快。"
"客户反馈怎么样?"
"我让小耿发了几条。美国人拍的。有个农场主,姓Miller,种了三千二百英亩玉米。他说咱们的机器比他之前用的某日本品牌割得干净。损失率低了百分之零点八。"
"零点八?"
"对。他测了三块地。每块五十英亩。数据发过来了。我让技术科看了。没问题。"
吕厂长喝了口茶。
"老耿。加单的事,我算了一下。最快能挤出来二十台。但交期要到三月底。而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运费涨了。到美国西海岸的集装箱,一个四十尺高柜涨到三千四百美金。上个月两千八。"
"涨了六百?"
"对。而且舱位紧张。要提前十四天订。"
"那就订。"
"订了。但二十台不够。那边二百三十一个预订单。至少要再加五十台。"
"五十台。你让我想想。"
吕厂长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的空地,堆着一垛一垛的包装纸箱。风吹过来,纸箱角翘起来。
"老耿。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单子,利润薄。咱们的机器卖到美国,到岸价一台一万四千八百美金。看着不少。但扣掉运费、关税、代理佣金,净利润一台不到两千块人民币。加单五十台,我要多垫一百二十万流动资金。现在银行贷款利率四点三五。我算过账了。不划算。"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按合同走。下一批六十二台给河南。美国那边等下下批。"
耿长青没说话。他站在门口。他想起耿远昨天视频里说的话。二百三十一个预订单。
他走了。
他回到车间。流水线又开了。焊枪的蓝光一闪一闪的。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扭矩扳手。他拧了两台机器的割台螺栓。拧到第三台的时候,他手滑了。扳手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又咔嗒响了一声。
他捡起来。继续拧。
中午吃饭。食堂的菜是白菜炖粉条和馒头。馒头是今天早上蒸的,还热着。他拿了两个。粉条里放了酱油,颜色深。他吃了半个馒头,夹了两筷子粉条。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叫小杨。焊工。手上戴着皮手套,袖口烧了几个洞。
"耿师傅。听说咱们的机器在美国卖疯了?"
"谁说的?"
"网上看的。抖音上有人转。说中国收割机在美国被抢光了。评论区几千条。"
"没那么夸张。四十台。"
"四十台也不少了。我叔在美国。他说那边农机贵得要命。一台某日本品牌要三万多美金。咱们的才一万四。便宜一半。"
"质量不一样。"
"但能用啊。我叔说,美国农民不在乎牌子。能割就行。坏了能修就行。"
耿长青没接话。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蘸着粉条汤吃了。
下午。他给耿远打了个电话。
"远子。你那边预订单现在多少了?"
"二百七十六个。又多了。"
"客户都是什么人?"
"农场主。大部分是中型的。五百到两千英亩的。也有几个大型的。最大的一个种了八千英亩。"
"他们为什么买咱们的?"
"便宜。这是第一。第二,咱们的机器小。割幅二点八米。他们那边有些地块不规则,大机器转不开。第三——"耿远顿了一下。"第三,售后。我在这边。他们知道有人能修。"
"就这些?"
"还有。咱们的配件便宜。一个割刀总成,日本品牌要八百美金。咱们的一百二十美金。"
"你跟他们说了这些?"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Miller。他在农场主协会的群里说的。他录了个视频。拿咱们的机器和他原来的机器对比。割茬高度、损失率、油耗。数据摆在那里。"
"油耗多少?"
"每小时十六升柴油。他原来那台二十三点五升。"
"差了七升多。"
"对。"
耿长青挂了电话。他站在车间门口。外面停着一辆半挂车,正在装货。司机在车顶捆绳子。绳子是尼龙的,粗三厘米。他捆了三道。
他回到工位。继续拧。
他拧到第七十三台的时候,吕厂长来了。
"老耿。我想了一下。加单三十台。交期三月底。运费我让外贸部去谈。能压到三千二就三千二。"
"三十台。"
"对。再多我吃不消。你跟小耿说,让那边稳住客户。别退款。"
"好。"
吕厂长走了。耿长青把扭矩扳手放下来。他掏出手机,给耿远发了条消息:"加单三十台。三月底到。"
耿远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三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大。车间门口的铁皮被吹得嗡嗡响。耿长青的右手食指又开始疼了。那个弯不下去的关节,天冷就胀。他拿橡皮筋套在指根,勒着,能缓解一点。
他每天拧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台机器的螺栓。扭矩扳手的重量是一点四公斤。他一天要举几百次。
三月十七号。加单的三十台开始上线。流水线调整了工位。他带了两个新人。一个十九岁,叫小赵。一个二十二岁,叫老崔。老崔不老。但他长得显老。脸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狗咬的。
小赵手快。但毛糙。螺栓拧不到位。耿长青让他返工了三次。
"耿师傅。差不多就行了。扭矩差一点没事。"
"差一点?差零点五牛米,高速震动就松。松了割台掉下来,伤人的。"
"不至于吧。"
"不至于?去年安徽一台机器,螺栓松了,割台砸下来,把地里的灌溉管砸断了。赔了八千六百块。"
小赵不说话了。他重新拧。
老崔话少。手稳。但他记性差。有一次把垫圈装反了。耿长青看见了,没骂。他拿过来,拆了,重新装。垫圈光面朝里,毛面朝外。
"记住了?"
"记住了。"
"下次再反,你自己拆。"
"好。"
三月二十五号。三十台装配完了。试车。每台在厂区的空地上跑十五分钟。割台转动,输送槽震动,粮仓翻转。声音是金属摩擦的嗡嗡声。耿长青站在旁边听。他听了十一年。哪台有问题,他听得出。
第二十三台。声音不对。输送槽的链条响。他让停了。拆开一看。链节装反了一节。
"谁装的?"
没人说话。
"老崔?"
"我装的。"
"你昨天装的?"
"嗯。"
"反了。拆了重装。"
老崔拆了。换了链节。重新装。花了四十分钟。
耿长青没催。他蹲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那节拆下来的链节。链节上有一个箭头标记。箭头朝外。老崔装的时候箭头朝里了。
"这个箭头。你看清楚。箭头朝外。这是运转方向。"
"我看见了。但当时没注意。"
"没注意就是没看见。"
老崔没说话。他把链节装好了。试车。声音正常了。
三月二十八号。三十台装车。半挂车来了三辆。每辆装十台。用叉车往车上推。叉车的叉齿垫了橡胶垫。橡胶垫是旧的,磨得只剩三毫米厚了。耿长青站在旁边看着。他数了三遍。每台机器的固定带他都要摸一下。带扣是棘轮的。他扳了三下,确认锁紧了。
第三辆车装到第九台的时候,叉车司机把机器推偏了。右履带蹭到了车厢挡板。挡板上的漆刮掉了一块。机器没事。
"小心点。"耿长青说。
叉车司机没回头。他倒车。重新推。
车走了。耿长青站在厂门口。风把他的工装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看着三辆半挂车拐出大门。最后一辆的车牌尾号是七四三。
他掏出手机。给耿远发了条消息:"发了。三辆。三十台。预计二十八天到。"
耿远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耿远的声音带着喘:"爸。刚开完会。经销商说要再加五十台。下一批能不能再挤?"
耿长青没回。
他回到车间。流水线又停了。下一批河南的单子还没开始。他坐在工位上。扭矩扳手搁在腿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弯不下去。指甲盖上有黑色的油污。洗不掉。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他记错了发货日期。把一批发往黑龙江的配件提前三天发了。结果那边仓库没腾出来。配件在露天放了三天。下雨。纸箱湿了。齿轮油漏了两桶。赔了三千四百块。吕厂长没扣他钱。但说了他。他记到现在。
还有一次。今年一月。他把一个客户的名字记岔了。把"张德福"叫成了"张福德"。客户打电话来订货,他接的。喊了三声"张福德"。客户沉默了两秒。说:"你叫谁呢?"他才反应过来。后来他专门给人家道了歉。送了一箱润滑油。花了二百八十块。
这些事他没跟耿远说过。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十台到了美国。清关用了六天。比预计多了两天。关税是百分之二点五。加上港口杂费,每台多了四百六十块人民币的成本。吕厂长在微信上发了一句:"还能接受。"
耿远在视频里说:"爸。机器到了。客户来提货。排了队。"
"排队?"
"对。经销商门口停了七辆车。皮卡。后面拖着拖车。等着把机器拉走。"
"提货顺利吗?"
"顺利。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个农场主。叫Johnson。他提了机器回去,第二天就下地了。割了四十英亩小麦。然后打电话来说,割台升降油缸漏油。"
"漏油?"
"对。慢漏。一天漏了大概五十毫升。"
"哪台?编号多少?"
"我发你。"
耿远发了张照片。机器编号是CN20240327-014。耿长青翻了发货记录。第十四台。三月二十七号装配的。装配工是小赵。
他翻到三月二十七号的装配日志。第十四台。割台升降油缸。装配人:小赵。检验:耿长青。
他记得那天。小赵拧了螺栓。他抽检了五台。第十四台不在抽检范围内。
"远子。油缸接头拧紧了没有?"
"我看了。接头松了半圈。"
半圈。扭矩不够。小赵的毛病又犯了。
"你让那边先别用。我寄个新油缸过去。航空件。三天到。"
"航空件多少钱?"
"一个油缸四百八十块。航空运费大概一千二。"
"我让经销商出。"
"不用。咱们的装配问题。咱们出。"
他挂了视频。他找到小赵。
"三月二十七号。第十四台。割台升降油缸。你拧的?"
小赵想了一下。
"可能。我记不清了。"
"接头松了半圈。美国那边漏油了。"
小赵的脸白了。
"耿师傅。我——"
"别说了。去把扭矩扳手拿过来。我教你。"
他把小赵带到工位。拿了一个废油缸。接头是M22×1.5的。他让小赵拧。拧到咔嗒一声。
"多少牛米?"
"一百二?"
"一百二。你再拧一次。"
小赵又拧了一次。这次到位了。
"记住这个手感。咔嗒一声。不多不少。"
"记住了。"
"下次再出问题,你自己负责。"
小赵点了点头。
油缸航空件发了。三天后到了。耿远换了。不漏了。Johnson后来又割了一百二十英亩。给耿远发了一张照片。金黄的麦茬地。割茬高度整齐。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Thank you. Good machine."
耿远把照片转给了耿长青。
耿长青看了。没说话。他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
五月。美国的春耕结束了。耿远发来一组数据。经销商一共卖了八十七台。加上第一批的四十台,一共一百二十七台。预订单还有一百四十多个。
"爸。经销商要签年度代理协议。明年至少二百台。"
"二百台。"
"对。他说如果咱们能保证交期,他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多少?"
"一台一万四千八。二百台。四百四十四万美金。百分之三十是一百三十三万二。"
"他有钱?"
"他背后有农业合作社。合作社出钱。"
耿长青把数字记在纸上。一百三十三万二美金。按汇率七点二算。九百五十九万人民币。
他拿着纸去找吕厂长。
吕厂长看了数字。他放下茶杯。
"二百台。交期呢?"
"他说分四批。每批五十台。第一批明年一月。第二批三月。第三批五月。第四批七月。"
"时间够。"
"但产能呢?现在国内订单也多。河南那六十二台还没交完。还有黑龙江的四十台。"
"我算一下。"
吕厂长打开电脑。他调出生产计划表。看了十分钟。
"这样。把二号线开起来。一月份先出五十台。二月份一、二线同时开。能出八十台。三月份再八十台。四月份检修。五月份八十台。六月份六十台。七月份五十台。加起来四百台。够美国加国内。"
"四百台。你确定?"
"不确定。但试试。"
"工人够吗?"
"不够。要招。至少再加十五个。"
"工资呢?"
"按件计。装配一台一百二。熟练工一天能装三到四台。一天三百六到四百八。"
"行。"
吕厂长站起来。他走到窗前。外面停着一辆叉车。司机在给电瓶加水。蒸馏水。一瓶五百毫升。倒了一半洒了。
"老耿。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个生意。能做。但风险大。汇率波动、关税变化、运费涨跌。哪个出事都亏。但——"他转过身。"但咱们做了十一年收割机。质量在那儿。美国人不傻。他们认的是东西。不是牌子。"
"对。"
"你让小耿继续盯售后。售后做好了,口碑就起来了。口碑起来了,单子自然来。"
"他累。那边就他一个人。"
"加人。让公司出钱。再派一个。"
"行。我跟他说。"
耿长青走出办公室。他回到车间。流水线在转。焊枪蓝光闪烁。他走到工位。拿起扭矩扳手。
小赵在旁边装配割台。老崔在装输送槽链条。
他拧了一台。咔嗒。又一台。咔嗒。
他拧到第四十七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耿远。
"爸。Johnson又发照片了。"
"什么照片?"
"他收割完了。总共割了一千六百英亩。他说损失率比他原来那台低了百分之一点二。他算了笔账。一千六百英亩,每亩多收了大概八斤。总共多收了一万二千八百斤。按当地粮价,多赚了四千六百多美金。"
"四千六百多。"
"对。他说这钱是咱们的机器帮他挣的。"
"他没说感谢?"
"说了。原话是——"耿远停了一下。"他说,'Tell your dad, thank you. From America.'"
耿长青没说话。他把扭矩扳手搁在工具箱上。他拿了一张擦机油的布,擦了擦手。布是棉纱的,用了好几天了,黑得发亮。
他擦完手。把布叠了一下。放在工具箱上。
"远子。"
"嗯?"
"你跟他说。不客气。"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挂了电话。他拿起扭矩扳手。继续拧。咔嗒。
车间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了两下。没修。其他灯管照着流水线。金属零件在光下面泛着灰白的光。
他拧到第五十三台的时候,小赵凑过来。
"耿师傅。我看了那个抖音。说咱们的机器在美国卖光了。是真的?"
"真的。"
"牛啊。"
"牛什么。就是一台机器。该拧的螺栓还得拧。"
他继续拧。咔嗒。咔嗒。
他腰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