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中正制的实施,让曹丕掌握了主动权。
在新的游戏规则下,曹丕获得了颍川士族全力支持,同时也极大遏制了谯沛集团由军务向政务的扩张趋势。
若按照这个趋势走下去,曹丕肯定是稳赢的。
但有时候世事未必皆如人所料。
毕竟谯沛集团还有地方军阀都手握重兵,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
就是说人家在当下有实力有话语权,就算曹丕铺好了路,人家也可能不会往这条路上走。
所以接下来,曹丕要做的,便是削弱谯沛集团和地方势力,迫使他们乖乖听话。
但曹丕并不想通过武力征服的方式,因为一旦曹魏内乱,就给了蜀吴兴兵讨伐的机会,这让曹丕难免有一些投鼠忌器。
所以曹丕只剩下唯一的可选项:分化与瓦解。
曹丕如何用非武力的方式征服了宗室和地方军阀?在收服青州兵时,曹丕还隐藏着什么骚操作?他是如何避免激化矛盾,在几乎零损耗地摆平青徐州割据势力同时,也挤占了谯沛集团在淮南的重要势力空间?
青州兵
青州兵成了曹魏的心腹之患。
184年黄巾军起义时,青州黄巾军人数众多、战斗力强悍,成为黄巾军主力之一,他们活跃于青、徐、幽、冀等八州,众至数十万。黄巾军失败后,他们只得接受朝廷收编。
讨伐黄巾军的徐州牧陶谦手下有一员干将叫做臧霸,他作战勇猛,击破贼众,拜为骑都尉。后来他收编青徐一带的黄巾军,开始自成一方势力。陶谦死后,他带着手下投降了曹操。
与一些反复无常的地方豪霸不同,臧霸还是很有眼光。官渡之战时,曹操境内的不少势力纷纷背叛曹操,但臧霸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继续支持曹操。
数以精兵入青州,故太祖得专事绍,不以东方为念。
臧霸为曹操巩固平定后方,集中兵力决战官渡作出了重大贡献。
为了尽快稳定局势,曹操也只好接受臧霸为首的青徐州豪霸相对独立,使其成为了“国中之国”。
既然管理如此宽松,那么臧霸等人就能踏踏实实地听命于朝廷吗?
那就未必了。自己有兵有钱有粮,凭啥非得找个人管自己?臧霸等人之所以听命于曹操,说白了只是一种合作关系,只为自身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给曹家当小弟。
曹操活着时,曹家势力强大,臧霸不得不低头。但曹操死后,形势就变了。
会太祖崩,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
曹操死后,驻屯洛阳的青州兵和作为臧霸别军的徐州兵发生异动,鸣鼓擅去,这就让曹丕的魏王之位就有点坐不踏实了。
青徐两州实力强劲。青州和徐州和其他地方不同,大多是富庶的平原,人口稠密,且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通道。而青州兵和徐州兵则骁勇异常,有百万之众,是曹操实施屯田的主力,关乎兵粮补给。所以如果青徐两州一乱,曹魏军队将被大大削弱,北方将重新陷入混乱。
更危险的是,臧霸等青徐豪霸的势力,越过淮南与江东为邻。所以臧霸等人的势力也拓展到长江一带。如果臧霸被孙权争取过去,那吴军就可以北上中原了。
青州兵鸣鼓擅去
面对下属的挑衅,曹丕选择了忍耐。
曹丕接着用三步收服了青徐势力。
第一步:转移视线,避免矛盾
曹丕既没有硬怼,也没有退让。而是转移大家视线,采取了安抚之策,不仅不追究相关将领的责任,还给予了赏赐。
比如曹丕刚即王位,就对臧霸进行了封赏:
臧霸迁镇东将军,进爵武安乡侯,都督青州诸军事。
之后还进行了加封:
进封开阳侯,徙封良成侯。
之所以如此,就是想利用臧霸在青徐州的影响力,缓和这一兵变事件所带来的冲突。
但这种大度也有讲究:对臧霸只加封爵位这种虚名,而对职权则掌控得牢牢的。哪怕曹丕继统、百官晋位时,曹丕也再没有让臧霸的职务再进半步。
如此一番操作后,洛阳兵变引发的骚动才渐渐平定下来。
第二步:派心腹釜底抽薪
面对强势对手,肯定不能指望一口吞下。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由枝到干,逐步包围。
曹丕找了一个代理人:曹休。
曹休在一年之内四次迁官。第一次,由中领军转领军将军,重点是整顿洛阳防卫,尽快消除青徐兵鸣鼓擅去所引发的混乱;第二次,迁镇南将军,重点是在夏侯惇死后,接手处理前一年关羽所发动襄樊之战的善后问题。第三次,是改任征东将军、扬州刺史,加强与东吴接壤地区的军备,并切断了青徐州与吴国的联系。
前面三次调整过后,臧霸没什么大的反应。于是曹休迎来了第四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职务调整:“都督青徐。”
这里可以再对比下臧霸的职务:镇东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便可知,曹休和臧霸的职务有重叠之处,而曹休统率区域更大,应该是臧霸的顶头上司。所以曹休完全可以以领导的名义将臧霸慢慢架空。
而曹休也正是这样做的,他源源不断地将自己人安插到青徐州。
易诸城守,用谯沛人。
将青徐州的关键职位都交由曹丕嫡系担任。
面对这种降维打击,臧霸可操作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
曹丕称帝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收官之战:剥夺臧霸的军队和土地。
这一步至关重要,如果处理不好,臧霸来个鱼死网破、绝地反击,然后其他心怀鬼胎的地方将领也一起响应,曹家的江山可就不稳了。
为了尽量缓和冲突,曹丕处理得极为隐秘、巧妙。
曹丕想到了南征。公元220年,在即魏王位后,曹丕便亲率曹军南征,大军抵达中渎水域(今江苏高邮境内),与吴军隔江对峙。
御驾亲征也不开打,相当佛系。
但在此次南征的掩护下,曹丕完成战略布局,进一步缩小了对臧霸的包围。
当时机成熟,曹丕便开始了实质性行动,借故将臧霸调离原有岗位。
两年后,即公元222年,吴蜀夷陵之战刚结束,曹丕就以孙权不派质子到洛阳为借口,派三路大军讨伐吴国。其中西路军和中路军,都与吴国陷入胶着,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而东路军取得大捷。这支便是由曹休、张辽、臧霸率领的军队,他们在洞浦大破东吴水师。最后臧霸单独率轻舟五百和万余人,渡江袭击了长江南岸的徐陵。
在西路和中路进攻受阻的情况下,东路军如果孤军深入东吴,无疑是九死一生。为何臧霸执意要冒死一搏,并坚决请求上司曹休报给皇帝批准呢?
因为臧霸已经无路可退。曹丕借着讨伐东吴的名义,将臧霸的军队调出徐州。一旦离开徐州根据地,臧霸便失去了人力、资金和粮草的来源,任凭朝廷差遣,彻底失去了与朝廷对抗的资本。
臧霸的当务之急,由保地盘保实力,直接变为保命。
主动要求率孤军深入东吴,便是臧霸的自救之举:既然一心为国都不怕死了,还图什么称王称霸呢?
看到臧霸如此,曹休便放心了,他替其向曹丕说情:
臧霸等既富且贵,无复它望,但欲终其天年,保守禄柞而已。
既然臧霸已经没有其他想法,只想保个富贵平安。曹丕就放了臧霸一马,允许他渡江之后在东吴转了一圈便班师回朝了,并趁臧霸朝见的机会,剥夺了他的兵权,并留其在洛阳任执金吾。
臧霸被夺兵权,意味着青徐州军队主力已消亡,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随后曹丕又发动广陵之役,最终收服了青徐州的残余豪霸势力。
臧霸被逼得拼死一搏
在曹丕收服青州兵的过程中,还隐藏着另一条暗线:他在排挤淮南一带的谯沛集团势力。
因为淮扬及荆州一带,原先是曹仁的驻军范围。
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
217年,曹操在淮南击退孙权后返回了洛阳,而留下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驻于扬州境内的居巢。
夏侯惇后期主要专门负责屯田事务。194年大旱期间,他亲自带兵截断太寿河引水灌田,解决军粮问题。
而张辽则在215年的合肥之战中,带着八百魏军击溃了孙权的十万吴军,成为了魏军驻淮南的军事骨干。
这样看来曹操的战略就是想在淮南开启长期的屯田事业。而曹仁在其中则负责统筹军政事务,等220年夏侯惇去世,曹仁就成为淮南的实际统帅。
220年,曹丕即位魏王,拜曹仁为车骑将军,统率荆、扬、益州军事。
当时诸葛亮还未北伐,淮南地区作为唯一的大型战区,成为了曹魏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同时也是谯沛集团的大本营。
所以控制了淮南地区,就是卡住了谯沛集团的命脉。
但曹丕肯定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跟曹仁去干,于是他便在收服青州兵的过程中悄悄布局。
他选择曹休。曹休是曹操的族子、曹洪的亲侄,190年前后曹操举兵之时,十几岁的曹休前往投奔。
太祖谓左右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使与文帝同止,见待如子。
曹操让他与曹丕共同食住,将其当作心腹培养。所以曹休与那些谯沛集团不同,他高度依附于曹丕。
但曹休又与那些宗室将领比如曹洪等人有着血缘关系。
这就使得曹休成为分化谯沛集团的最佳工具人:曹丕可以攫取谯沛集团的权力空间,将其转手给曹休,而曹休又是曹丕的白手套听从其号令。但这也不会招致谯沛集团过度反击。
毕竟笼统来讲,曹休不也是宗室?这属于肉烂在锅里嘛。
当然除了曹休之外还有曹真,曹操的养子,幼时也与曹丕等一起生活,也是曹丕的心腹。
就这样曹休曹真在曹丕时代代替了那些不怎么听招呼的老一辈宗室将领,成为新谯沛集团的代表人物。
曹休
222年十月,孙权复叛,曹丕亲率各路大军伐吴。
这便是前面所说的,臧霸当炮灰的那一战。
此战,在挤兑臧霸的同时,曹丕也开始插手淮南防务。
曹丕兵分三路讨伐孙权,任命曹休为征东大将军,假黄钺,督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豫州刺史贾逵、兖州刺史王凌等诸州郡二十余军从东线出击洞浦。另有上军大将军曹真从西线进攻江陵。
大将军曹仁从中线出击濡须口,引发了第三次濡须口之战。
看到没有,曹丕接连派出曹真曹休两名心腹,试图向淮南渗透。
这场仗,不仅削弱了青州势力,也是对谯沛集团的一次钳形攻势。
一开始形势其实有利于曹仁,他带着数万魏军对阵东吴濡须督朱桓的5千吴军,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很不幸,曹仁打了几十年仗,指挥水平依旧很稳定。
今(曹)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
加上曹仁自始至终无法玩转水战,所以战场局势竟然出现逆转,魏军被打得大败。
此战,直面濡须城的曹泰一路损失已经无法统计。而魏军进攻中洲的常雕5千人全军覆没,临阵战死的将士一千余人,剩下三千余人被俘。
曹仁这一路只得撤退。
这一退之后,他便失去了再度返回淮南前线的资格。
曹真则在江陵未取得实际战果,也被曹丕下令撤军。
唯有曹休这一路却取得了大捷。
在洞浦战役,曹休、张辽等人的二十余军击破了东吴吕范等人的五军。
曹休命令臧霸率领万余人乘轻船五百追击,攻袭徐陵,杀略吴军数千人。
最后皆大欢喜。
臧霸为曹丕卖了命,赢得曹丕信任,虽然放弃了青州的兵马,但好歹保住了一命。
而曹休因为这次胜利而受到重用,被拜为扬州牧,成为淮南地区新的统帅。
这意味着曹丕排挤掉了曹仁等旧谯沛集团将领,实际控制淮南战区,掌控了曹魏军事的核心区域。
此战成为旧谯沛集团的转折点,他们失去了淮南的重要根据地,军队和经济资源大不如前,由此开始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难以与曹魏皇帝相抗衡。
而借助淮南一战,曹丕一石二鸟,重创了青州势力和谯沛集团,由此确立了自身的绝对优势,为之后的集权奠定了坚实基础。
曹丕最终掌控了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