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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家日企被困俄罗斯:撤退要亏钱,留下可能连经营权都保不住


俄罗斯市场正在成为日本企业越来越难以做出的选择题。

据日本媒体近日援引美国耶鲁大学的调查数据,目前仍有65家日本企业在俄罗斯维持经营,涉及食品、制造业、金融和综合商社等多个领域。俄乌冲突爆发近五年,日本企业原本期待通过收缩业务、冻结投资和保留经营据点,等待地缘政治局势缓和。然而,日本烟草公司(JT)旗下俄罗斯子公司遭到临时接管,让这种观望策略突然面临严峻考验。

11月5日和6日,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相关总统令,将日本烟草公司旗下七家俄罗斯子公司纳入临时管理。接管涉及生产、进口、管理和资产持有等业务。JT虽然仍可以维持当地生产经营,但已经失去了对相关企业的实际管理控制权。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股权调整,而是俄罗斯针对所谓不友好国家企业资产管理措施的进一步延伸。对于仍在俄罗斯经营的日本企业而言,最值得担忧的不是短期利润下降,而是企业资产、经营权乃至未来退出市场的主动权,都可能发生变化。

JT事件之所以引发如此大的震动,还在于它本身是一家具有重要经济影响力的日本企业。日本政府持有JT约37%的股份,是其最大股东。JT俄罗斯业务不仅拥有庞大的生产经营体系,还贡献集团约10%的收入和约25%的营业利润。

这意味着,俄罗斯市场对于JT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放弃的边缘市场。其俄罗斯业务相关净资产规模约为1.3万亿日元。一旦彻底退出,企业面临的将不仅是市场份额损失,还有资产处置、员工安置以及长期投资无法收回等一系列问题。更麻烦的是,退出俄罗斯并不意味着可以按照正常市场价格出售资产。

自2022年日本加入对俄制裁以来,俄罗斯已经将日本列入不友好国家和地区名单。根据俄罗斯现行资产处置规则,来自不友好国家的企业出售当地资产,需要获得政府批准,出售价格受到严格限制,通常不得超过市场估值的40%,同时还需要向俄罗斯财政缴纳相应的特别贡献金。

换句话说,日本企业即使决定离开,也很难体面地离开。原本价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日元的资产,可能只能以大幅折价的方式出售。再加上政府缴费、法律成本和潜在经营损失,撤退可能意味着一次巨大的财务减记。这正是65家日企陷入困境的核心原因:留下来,可能失去经营控制权;离开,则必须接受巨额资产损失。

日本味之素公司的处境同样具有代表性。俄乌冲突爆发后,味之素已经停止在俄罗斯销售食品,但仍保留农业相关产品销售、发酵技术研发等业务。对于这家长期经营食品和生物技术业务的企业来说,俄罗斯不仅是一个消费市场,也是其全球产业布局的一部分。

味之素社长中村茂雄近日表示,公司尚未决定是否彻底放弃在俄罗斯经营多年的业务。原因并不复杂:一旦完全退出,不仅意味着眼前业务终止,也可能失去未来重新进入俄罗斯市场的基础。

这种考虑并非个例。对于跨国企业来说,市场退出是一项具有长期影响的战略决策。俄罗斯拥有庞大的消费人口和资源产业基础,食品、农业、日用消费品等领域仍然存在商业需求。即使国际政治环境恶化,企业也很难完全忽视这些市场机会。

更重要的是,日本企业在俄罗斯经营多年,已经建立了供应链、销售网络、客户关系和本地员工体系。这些资源并不是简单出售一家子公司就能够重新获得的。然而,留下来的风险正在迅速上升。

俄罗斯2023年开始建立针对外国企业资产的临时管理机制。根据相关制度,来自不友好国家的企业,如果被认为存在损害俄罗斯利益的行为,其资产可能被纳入临时管理。此次JT事件说明,这套机制已经不只是停留在政策层面,而是可能直接影响大型跨国企业的经营控制权。

此前,欧洲企业已经为此付出过沉重代价。丹麦嘉士伯、法国达能等企业在退出俄罗斯市场时,都曾遭遇资产处置困难和巨额损失。2026年,俄罗斯对部分欧洲企业资产的管理措施进一步增加,也让其他外国投资者意识到,过去依靠商业合同和股权结构保护资产的方式,未必能够抵御地缘政治风险。

从俄罗斯角度看,这些措施也有其现实逻辑。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经济制裁,俄罗斯则通过资产管理手段回应外部压力。将外国企业资产纳入临时管理,既可以强化对本土经济资源的控制,也能够向仍在俄罗斯经营的外国企业传递政治信号。

俄罗斯外交部近期表示,并不打算关闭与日本企业合作的大门,愿意在遵守俄罗斯法律的前提下开展建设性对话。但这并没有消除企业的担忧。因为对于投资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能否继续生产,而是能否自主经营、自由汇款以及在必要时安全退出。

日本政府也并非没有采取行动。今年以来,日本政府官员曾赴莫斯科与俄方讨论当地企业资产保护、资金汇出等问题。日本经济产业省也表示,将继续通过外交渠道维护在俄日企的合法权益。但在日本坚持配合七国集团对俄制裁的背景下,东京很难同时实现对俄政治施压和对日企资产提供充分保护。

这里还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数据差异。耶鲁大学调查统计的65家企业,主要指仍在俄罗斯设有经营实体的日本企业;日本经济产业省相关统计则显示,仍有超过100家日本企业在俄罗斯维持营业状态。两组数据的统计口径并不完全相同,但都说明日本企业并未真正完成对俄罗斯市场的撤离。

从更大的视角看,65家日企的困境实际上反映了全球化商业体系正在发生的变化。过去,企业选择投资地点,主要考虑市场规模、劳动力成本、税收政策和供应链效率。如今,地缘政治已经成为影响跨国投资回报的重要变量。

当一个国家可以通过行政措施改变外国企业的资产控制权时,企业过去熟悉的投资逻辑就会受到挑战。资产不再只是资产,市场也不再只是市场,它们都可能成为国家之间博弈的一部分。对于日本企业而言,现在最困难的事情不是判断俄罗斯市场有没有商业价值,而是判断这种商业价值是否值得承担越来越高的政治风险。

65家日企的进退两难,也给所有跨国投资者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在全球产业链重新划分的时代,企业究竟应该优先追求市场收益,还是优先保证资产安全?俄罗斯市场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当政治风险开始决定企业资产的命运,离场的成本和留下的代价,都可能远远超出商业计划最初的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