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宫里呆了十万年，素娥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凡间的猪肉摊前。

天还蒙蒙亮，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的露水还没散尽。

她攥紧手里的桂花糕，站在巷口，望着不远处那个油腻腻的肉案。

案板后面站着一个粗壮的男人，赤着胳膊，手里的屠刀起起落落，剁得骨肉横飞。

围裙上溅满了猪油和血点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

是他，那张脸烧成灰她都认得。

十万年了，他被贬下凡那天，天河的水都倒流了三千里。

素娥深吸一口气，拢了拢鬓角，踩着青石板走过去。

“师傅……”

屠夫头也不抬，刀起刀落：“要点啥？”

“我想换……二两五花肉。”她把桂花糕递上去，声音发颤，“用这个换，行吗？”

屠刀停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落到那块桂花糕上，油腻腻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是笑，是嗤笑。

“仙子请自重。”

他把“仙子”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刀背砸在骨头上。

“俺老猪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素娥愣在那里，桂花糕还举在半空。

肉摊前排队的婆娘们叽叽喳喳笑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猪屠户，你这艳福不浅呐，一大早就有小娘子送糕点！”

另一个声音接话：“送啥糕点，我看是想白嫖猪肉！”

笑声更大了。

素娥的脸烧起来。她低着头往回走，走出三步，又停下来。

“那肉……”

“没了。”猪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今儿的肉卖完了，明儿请早，拿铜板来。”

他拎起半扇猪肉往肩上一甩，转身进了铺子，门板哐当一声合上。

素娥站在门外，桂花糕被她捏得变了形。

巷子里飘起炊烟，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腾，豆浆冒着热气。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赶着驴车吱呀吱呀过去。

她站在人间最热闹的清晨里，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月宫十万年，她以为她什么都见过。

见过嫦娥独坐时的眼泪，见过玉兔捣药时打的瞌睡，见过桂花开了一万次又落了一万次。

可她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生疼。

她转身往回走，走过石桥，走过柳树，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她猛地停下脚步。

老槐树下蹲着个人。

猪屠户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豆腐脑，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油。

他低着头吃得呼噜呼噜响，肩膀一耸一耸的。

素娥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吃。

一碗豆腐脑见了底，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嘴。

“还站着干啥？”

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肉给你留着呢，案板底下，拿油纸包着的。”

素娥愣住了。

“那桂花糕……”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俺收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广寒宫清苦，以后别下来了。”

“天河水深，俺老猪游不上去。”

他走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进那个空碗里。

素娥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肉摊的案板底下，果然有一包油纸包着的五花肉。

油纸上面压着一小块东西，是一块桂花糕，缺了一个角。

缺的那个角，牙印还在。

直到很多年后，凤翔府的老人都还记着这个故事。

说那个卖猪肉的屠户，后来再也不卖五花肉了。

问他为啥，他只说：“五花肉让一个人给包圆了。”

说那个买肉的姑娘，后来再也没来买过肉。

问她去哪了，没人知道。

只有卖豆腐脑的王老汉说，有天半夜他收摊回家，路过老槐树，看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裙子，裙角绣着桂花。

一个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捧着一碗热豆腐脑。

“趁热吃。”那个粗壮的男人说。

“嗯。”那个姑娘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老槐树上。

王老汉揉了揉眼睛。

槐树底下空空荡荡，只有两个粗瓷碗并排放在树根边上，碗底还汪着一层红油。

后来有人问：天蓬元帅当年调戏嫦娥，到底是为了啥？

老辈人就笑：你见过哪个调戏姑娘的，最后会为她在人间守一辈子猪肉摊？

月宫太冷，人心才热。

天河太宽，一碗豆腐脑就能渡。（民间故事：嫦娥玉兔都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