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做官吗——做就要做到这样七条”。姑妄可说它是“做官七道”……五，敬畏法度，底线坚实（“远罪过者也”）。六，真的能把事儿办成，而不是让你埋头表演“看！一个滥好人”（“务事理者也”）。以及啊：七，个人以为这是“做官七道”之顶顶要紧的一道——要能实现共同富裕、大家富裕，而非仅仅你自己、你自家富裕，甚至自觉自动以“独富”为耻（“羞独富者也”）……
顶顶粗暴地说，古代儒家，其如何做人继而如何做官继而如何“王天下”的学问也已。孔孟荀三夫子之书，《论语》小半“问政”——小半部书，对于如何做官如何为政的问答；《孟子》泰半“仁政”——大半部书，对于什么是仁政尤其君王如何联袂百官施行仁政的问答；而《荀》书更是，更是把做官落实为了“几做、几不做”，“几耻、几不以为耻”……率尔观之，乃或是细细察之，其文言文版本的“党纪”“守则”“公务员法”也已。
“听起来……虽然吧……虽然我一个小老百姓和做官也没什么关系，但是非常非常非常得好奇，荀子他老人家是怎么论做官的呢？一方面，纯知识性好奇；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做官似也不是和我毫无关系的啊，我也在社会生活之中啊……”
如前述，荀子对做官最重要的论述之一，“士仕者”有“几做几不做”是矣。——那么，首先，做官必须要做到什么呢？
荀子纪念邮票
荀曰“做官七道”古之所谓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荀子•非十二子》）
也就是“做官吗——做就要做到这样七条”。姑妄可说它是“做官七道”：
一，忠厚老实（“厚敦者也”。结合古今较主流学术意见意译之，下皆是）。二，团结上下级包括团结群众（“合群者也”）。三，树立正确的财富观、名誉观，富贵不能淫（借孟子语。孟荀在这一点上皆作此看），平静对待荣、利（“乐富贵者也”）。四，不能太自私，最最起码是当分享时必得分享（“乐分施者也”）。五，敬畏法度，底线坚实（“远罪过者也”）。六，真的能把事儿办成，而不是让你埋头表演“看！一个滥好人”（“务事理者也”）。以及啊：七，个人以为这是“做官七道”之顶顶要紧的一道——要能实现共同富裕、大家富裕，而非仅仅你自己、你自家富裕，甚至自觉自动以“独富”为耻（“羞独富者也”）。
您以为荀夫子论做官的这一番话论得如何？——个人愿意给它两小段评语，几乎不假思索的两段：其一是，准确，全面。两千多年过去了，时代变了几变了，甚至沧海桑田都一一改成大数据中心了，但这做官七道竟无一道可以拿掉。远至宋代包公明代海公、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近至您身边那个取得交口称赞的社区民警，亦或者那些网友们口中期待上级检查盼着媒体检查的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领导，哪一个不是荀子做官七道，无一不到？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就是那话，全面、准确以致无一道可以拿掉。盖荀子不仅画出了好官的行为都什么样子（二、四、五、六条），更画出了为国为民仁且智勇的灵魂长什么样子（一、三、七条）。入情入理亦合乎常识。
自然的，我的第二段评语是，历久——而弥新。因为足够准确所以历久弥新，也因为足够全面所以历久弥新。何谓“其文言文版本的‘党纪’‘守则’‘公务员法’”也已？譬诸做官七道的第一道，“厚敦”之道，即不仅见于我们立党之《章》第三条的要求——“对党忠诚老实，言行一致……”，亦见于《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等等等等新近的规定（“反对搞两面派、做‘两面人’”）。反之，那些对于赃官恶吏的官方通报不也往往劈头就是“对党不忠诚不老实，表里不一，阳奉阴违……”？
再比如其第七道、最后一道，“羞独富者也”，不更是既凝结着对于为官道德的教诲，又凝结着对于为官能力的教诲——不论古今，不论你是什么时代的官员？……
孟子像
以上荀夫子做官七道，概而言之，做官要有“德”，有“能”；要有灵魂，有作为。放在今天的政治义理中，则做官以“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为做官之德、之魂，以积极作为、有效作为，以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决策为做官能力上的体现。
有能无德之官，多数老百姓跟着遭殃而一部分百姓遭了天殃、大殃，而仅仅一小撮人不时感慨他们的绌落，亦即是感慨自己再没有方便之门；有德无能之官，古之“具臣”“乡愿”（孔子语），今之“和稀泥”“躺平干部”，老百姓齐齐跟着遭殃且没有哪个人不在愤恨他们留下的一潭死水；而无德无能之官，更不用说，这部分人的比例高低直接联系着全社会的安全与否……荀子做官七道，一言以蔽之，“德”“能”之道，君子——慎之。
山东曲阜孔庙一角
荀曰“做官六不做”“那么，反之，荀子的‘做官几不做’又怎么回事呢？”
今之所谓士仕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出处同上）
共计“六不做”，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举止言谈浮夸的官切不要做（“污漫者也”、“恣睢者也”）——这是相反于做官七道之第一道“厚敦者也”的。第二类，违法乱纪的官切不要做（“贼乱者也”、“触抵者也”）——这是相反于七道之“远罪过”之道的。第三类，只唯利只唯上的官不要做（“贪利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是即大大相背于七道之其他官德、官行之教……
以史鉴之特别是以今视之，如何评价荀子这“三类”“六不做”呢？——个人愚见，较之前述“七道”“七要做”，这三类、六不做之教甚至更加得历久弥新。
华丽的碎片
违法乱纪之辈何须说他，只唯利只唯上之徒何须说他，大家只需想想生活中遇到的大小恶吏，又有几个不是“污慢”“恣睢”的作风？几个不是——莫说人民公仆、知识分子的气度——纵普通劳动者、普通小学生的气度犹且不如？——姑妄为这些人画个像是：1、牛气哄哄，大摆排场，生怕你不知道他是个官似的。2、见识低下甚至鄙俗，比一般老百姓的埋怨、怪话都多，甚至以身在体制但冷嘲热讽体制为荣——为“敢说话”，为“看！我多深刻”。但那一定只是在酒瓶叮当里“敢说话”，而非真的对着组织讲出意见。
盖因根本上：3、他们做官只为了“唯利”“唯上”，莫说为了人民为了什么理想，就连起码的职业道德都没有——连普通劳动者对于个人职责的尊重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如此判然的“好官”“恶吏”之分？——所谓“先做人继而做官继而王天下”，儒士荀子看来，还是这些人在“做人”的位置就已经崩溃朽坏了——是所以有接下来“几耻几不以为耻”之教。
战国中期中期楚国玉器
荀曰“三耻三不以为耻”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出处同上）
也就是说，推本去说：做人做坏掉了的人，做人的着力点往往在人而不在己——别人不尊重他，他极在乎，反而自己不尊重自己他不在乎（“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意译之，下皆是）。推本再说：能否诈唬得住别人偏听偏信他，他极在乎，反而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信义他不在乎（“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一朝为官，更刻刻在乎于别人是否提拔他，而非自己是不是值得被提拔（“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所以，应当怎么样呢？一者，自然是要把做人的着力点永远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荀子继而言曰：“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君子以自己真的污秽为耻，不以别人给你泼脏水为耻。进而，二者，严厉拷问自己，次之外部环境——“耻不信，不耻不见信”，严厉拷问自己重信或失信的名声到底是内因使然还是外因使然。如此，三者，“耻不能，不耻不见用”。“伯乐”重不重要？至关重要，但伯乐可遇而不可求，君子日常对待工作，还是要多看自己的职业道德、职业技能——多把心思放在成为“千里马”上。
千里马昧于伯乐之无识，是伯乐之昧、伯乐之失矣——其实你的口碑是逐渐积累着的，没有“大伯乐”也必定有“小伯乐”；但你自家明明只是劣等马而天天哭喊无人赏识，则你自家之耻矣，纵小伯乐犹不傻——犹知爱惜自己的时间、精力。
故宫美景
“但，时代已经大变样了，做人就是做人，做官就是做官，做人太好反而升不了官吧？你看那谁……那谁谁谁……”
则：一，这一意义上，结果向度上，时代从未变过。孔孟荀三夫子的时代，不也是做人做得再好也不定能升官吗——荀子的官，哪里比得上他那个做人问题重重的学生李斯呢？哪个时代不是这样呢？
荀子的弟子李斯像
所以，二，荀卿荀夫子止就是最后强调道：“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而非“夫是之为大公卿”。修缮做人上的问题庶乎帮助你做官做得更好，惟“做个好人”本身即是对人这一生的报偿啊。一为“诚君子”，他自己不舒服吗？坦坦荡荡，不忧不惧（孔子语），这样的一生过着不舒服吗——一睁眼，这样的一天不令人快然自足吗？
综上，三，儒家最宏观的改造世界的逻辑是“改造自己，继而改造官场，继而改造天下改造世界，但重点甚至唯一的重点还在于改造自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语），亦复言此。
长城美景
当然，现实世界中，好人或好官是要被利用甚至“工具化”的，甚至坏人或恶吏会反过来污蔑这些被他们利用的好人、好官。个人而言，前述荀子“三耻三不以为耻”这一段，“不诱于誉，不恐于诽”之教真的很难做到，我可以尽量不去管别人怎么说我——“尽量”而已……但，不论读史之时还是自己的生活之中，我依然看得到这个世界是有正义、公理存在的——且那还是普遍存在着的。——所以：
一，好人约等于好官约等于整个社会比较有希望的逻辑是成立的。要相信做人的力量，并因此绝不能须臾放松教育官员、要求官员、监督官员。二，共同富裕并不排斥个人富裕，排斥的是“个人独富”。更好的社会更好的社会结构，诚荀子所言，是“乐富贵者也”的。书“乐”字于“富贵”之前，推而言之，更好的社会是能者富足，余者小康，各人对各人的那一份感到安乐，对别人的那一份亦平静接受。
譬之于做官或“王天下”之外的日常生活，则：三，尽去做你的好人就是了，放心为善就是了，警惕着不做蠢才滥好人就是了。以及尽去锻炼你的职业道德、职业技能就是了，没有大伯乐也会有小伯乐。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5年12月25日星期四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孟子》，《荀子》（杨倞、王念孙、俞樾、方勇、李波等注），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