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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牌是个什么东西?看懂它,就看懂了中国人的音乐

要说曲牌,得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曲牌”这俩字,人们唱歌就是“选词配乐”——有啥好听的曲子,就把词往里一塞,

要说曲牌,得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曲牌”这俩字,人们唱歌就是“选词配乐”——有啥好听的曲子,就把词往里一塞,能唱就行。汉朝的乐府诗就是这么来的,那些“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歌,最早就是配着曲子唱的。但那时候的曲子,大多没名字,或者名字很简单,就是根据歌词来的,比如《薤露》《蒿里》,一听就是丧歌。

后来到了唐朝,情况不一样了。唐朝人爱唱歌,也爱写诗,尤其爱把诗拿来唱。王维那首《送元二使安西》,也就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被谱上曲,反复唱三遍,就成了著名的《阳关三叠》。这首诗就是一个曲牌的前身。但严格来说,唐朝还不是曲牌的鼎盛期,真正把“牌子”这事儿给坐实的,是宋朝。

宋朝人玩的是什么?词。词又叫“曲子词”,说白了就是歌词。宋词是有词牌的,什么《蝶恋花》《满江红》《水调歌头》,这些词牌本身就是曲调的名字。姜夔,就是那个写“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南宋大词人,他不仅词写得好,还是个音乐家。他写的《扬州慢》,“自度曲”,就是自己创了个新曲调,然后填词。但他创的这个调,别人能不能用?能用,但得按他的规矩来,这就叫“倚声填词”。所以宋代的词牌,实际上就是曲牌的前身。

但词和后来的曲又有区别。宋词大多是文人士大夫玩的,格律虽然严,但内容偏向雅致。到了元代,蒙古人入主中原,汉人士大夫的地位一落千丈,很多文人没法靠科举做官了,就跑到勾栏瓦舍里,跟戏子、乐师混在一起,写剧本、写散曲。这下子,音乐从文人书斋里彻底解放出来了,走向了市井,走向了戏台。曲牌这个东西,才算真正长成了参天大树。

有个事儿你得知道:元代的文人写杂剧,可不是像现在编剧那样光写台词。那时候的杂剧,是“唱”出来的,每个角色都有固定的唱段,用固定的曲牌。比如关汉卿写的《窦娥冤》,第三折窦娥赴刑场唱的那段【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这个【端正好】就是个曲牌名。关汉卿写了词,乐师根据曲牌的旋律来配乐,演员再唱出来。这跟咱们现在写歌词然后找作曲人谱曲,流程上完全反过来了——咱们是先有词再谱曲,他们是先有曲再填词。

关汉卿、白朴、马致远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填词的高手。一个曲牌多少字,几句,平仄怎么安排,哪里该押韵,哪里可以加衬字,他们都门儿清。而且他们还特别会玩花样,同样的曲牌,写悲能悲到骨子里,写喜又能喜得你前仰后合。

你要是翻翻曲谱,会发现曲牌的名字特别有意思,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的特别雅,比如《步步娇》《懒画眉》《玉芙蓉》;有的特别俗,比如《哭皇天》《骂玉郎》《山坡羊》;还有的特别古怪,比如《阿纳忽》《者剌古》,听着就不像中原话。

这些名字,其实都是有来头的。

先说那些看着像地名的。《梁州序》《伊州衮》《福州歌》《东瓯令》,这里的“梁州”“伊州”“福州”,都是唐朝的州郡名。唐朝的时候,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地方音乐,类似于现在的民歌。这些民歌传到长安,被教坊(就是皇家音乐学院)收录了,编成曲子,就用地方命名。到了元明时期,这些曲牌还在用,但旋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味儿了,只有名字留了下来。

再说那些一看就懂,跟音乐本身有关的。《长拍》《短拍》,说的是曲子的长短;《急板令》,节奏快;《节节高》,越唱越高亢;《普天乐》,喜庆热闹。这些名字特别实在,告诉你这曲子是个什么风格。你想想,一个乐师拿到《急板令》的谱子,他肯定知道得往快了打板子;拿到《节节高》,他知道情绪得往上推。

还有一类特别有意思,是以讹传讹传下来的。比如《朝天子》,这个名字听着挺霸气,像是歌颂皇帝的,但最早的来源居然是一种牡丹花,叫“朝天紫”。因为“紫”和“子”读音相近,传来传去就成了《朝天子》。再比如《醉翁子》,听起来像是喝醉了酒的老头儿,但实际上是唐代有人写诗讽刺“醉公子”,结果诗被谱了曲,曲牌就叫了这个名。还有个叫《好姐姐》的,你说这是骂人呢还是夸人呢?其实就是当时的一首小曲,唱的是小丫鬟的心事儿,后来被用到了戏曲里,就固定下来了。

而元朝的时候,蒙古人、色目人大量进入中原,他们也带来了自己的音乐。有些曲调太好听了,汉人乐师就给学过来,用汉字记音,就成了《阿纳忽》《拙鲁速》《者剌古》这些名字。你要是不看解释,绝对猜不到这是什么意思。这些曲牌后来被用到杂剧里,成了北曲的重要组成部分。

所以,曲牌的名字,本质上就是一种文化符号。你看到一个名字,就能大概猜出它的来历、风格、甚至它背后的故事。比如看到《九转货郎儿》,你就知道这是从叫卖调来的,带着浓浓的市井味儿;看到《玉树后庭花》,你就知道这是陈后主写的亡国之音,自带一股悲凉。这就是曲牌的魅力——它不光是一个音乐格式,它还承载着历史和情感。

曲牌这个东西,在中国大地上走了几百年,从南到北,每个地方都给它加了点当地的味道。就像一道菜,到了四川就放辣椒,到了广东就放糖,底子还是那个底子,味道全变了。

最典型的就是昆曲。昆曲用的是“曲牌体”,就是一出戏由若干个曲牌连缀而成。昆曲的曲牌,特别讲究,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音一个音地磨。清代的时候,昆曲走上了“定腔定谱”的路子,就是每个曲牌的唱法基本上固定了,不能随便改,这叫“死曲”。所以现在听昆曲,你会觉得特别雅,特别规矩,但也少了点灵动。

但民间戏曲不一样。比如秦腔、梆子戏,也用工尺谱,也按曲牌唱,但演员在台上可以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和情绪,随时加花腔、改节奏,这叫“活唱”。同一个曲牌,不同的人唱,完全不一样。这就像咱们现在听流行歌,王菲唱的和周杰伦唱的,就算歌词一样,味道也完全不同。

还有一种更自由的,叫“俗唱”。明清时期,市井里巷流行一种小曲,用的也是曲牌名,但唱起来特别随意,想怎么唱就怎么唱,词也是大白话,有时候还带点儿黄腔。比如《挂枝儿》《打枣竿》这些,一听名字就不正经。冯梦龙(就是写“三言”的那个)特别喜欢收集这些民间小曲,他编了一本《挂枝儿》,里面全是这种曲子,写得特别大胆,特别泼辣。现在看,这些东西反而是最真实的生活记录。

曲牌最辉煌的时代,是明清两代。明代的传奇,比如汤显祖的《牡丹亭》,全是用曲牌写成的。你去看《牡丹亭》的剧本,每一出的标题都是曲牌名,什么《惊梦》《寻梦》《写真》《离魂》,下面标的【步步娇】【醉扶归】【皂罗袍】等等,全是曲牌。汤显祖写词,特别讲究文辞的华丽,但对曲律就没那么严格,搞得当时的乐师特别头疼,说他“拗折天下人嗓子”。但老百姓不管,好听就行,《牡丹亭》一出来,天下传唱,曲牌也跟着火了一把。

到了清代,康熙、乾隆皇帝特别喜欢昆曲,宫里养了好几个戏班,专门唱曲牌体。乾隆十一年(1746年),朝廷组织人编了一部《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把当时能收集到的南北曲牌全收进去了,一共2094种,光同名异体的就有4466支。这是曲牌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家底盘点。从这部书里,你能看到曲牌的鼎盛时期,真是百花齐放,什么风格都有。

但盛极必衰。到了清朝中后期,昆曲越来越雅,越来越讲究,普通人听不懂了,也看不起了。这时候,地方戏起来了,比如京剧。京剧用的不是曲牌体,而是“板腔体”,就是西皮二黄那种,没有固定的曲牌,就那么几个基本调,根据情绪变化节奏、旋律。这种形式更灵活,演员发挥的空间更大,观众也更容易接受。

慢慢的,曲牌体就退出了主流舞台。现在你去听京戏,偶尔还能听到一些曲牌,比如开场前吹的【将军令】或者【小开门】,但已经不再是主要唱腔了。昆曲虽然被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但能唱的演员和能听的观众都越来越少了。曲牌,这个曾经养活了几百年中国戏曲的老祖宗,似乎真的老了。

但我总觉得,它没死。就像一个人老了,走不动了,但他年轻时讲的故事,还在一代代传下去。

文章写到这儿,本来该结束了,但我总觉得意犹未尽。因为关于曲牌,还有很多角落,是被历史遗忘的,但恰恰是这些角落,最有温度。

比如,古代的酒席上,曲牌是拿来行酒令的。元代的文人喝酒,喜欢玩一种游戏:每个人抽一个曲牌名,然后按这个曲牌的格律,现场编几句词,编不出来就罚酒。这叫“曲牌令”。有时候还分输赢,赢的人喝酒,输的人喝凉水。关汉卿的杂剧《金线池》里,就写过这种场景,一群歌妓喝酒行令,谁行得好谁喝酒,行不出来的,罚去金线池里喝凉水。你说这多好玩?酒令是中国人喝酒的传统,但用曲牌行令,这是文人才玩得起的游戏。

还有,曲牌曾经是道教音乐的载体。元朝初年有个著名道士叫丘处机,你没听错,就是金庸小说里那个丘处机。他写过一首《青天歌》,七言三十二句,后来被谱上曲,成了道教的经典曲牌。元杂剧里,有时候会用到这个曲牌,用来表现神仙出场的场面。所以你看,宗教和世俗,雅和俗,在曲牌这儿,是可以打通的。

最让我感慨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民间乐师。他们创造了无数的曲调,被文人拿去填词,流传千古,但他们自己,却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比如明清时期那些唱《挂枝儿》《打枣竿》的市井艺人,他们唱的曲子,后来被文人收集整理,成了文学经典,但当初唱这些曲子的人,早就化作了尘土。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明朝的某个夜晚,走在南京的秦淮河畔,或者在苏州的山塘街上,一定能听到从茶馆里飘出来的曲子声,那可能就是某个曲牌的调子,简单,亲切,带着泥土的气息。那时候的人,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他们的娱乐,就是听曲、看戏、喝酒、聊天。一首曲子,可以从街头唱到巷尾,从男人唱到女人,从大人唱到小孩。那是属于中国人的音乐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