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万美金,签了吧!”
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急得拍桌子。
对面,美国采购商已经把合同推到了我面前。
只要签字,辣条厂今年的利润至少翻一倍。
可我看完合同,脸色却越来越冷。
下一秒。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合同撕成两半。
全场死寂。
副总急得脸都白了。
“陈总,那可是300万美金的大单!”
我没说话,只把合同最后一页扔到桌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大家都认为,我是为了一个面子,放弃上千万利润。
可第二天一早。
那位高高在上的美国老板,却带着五年长约,亲自堵在村口。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陈先生,条件您定。”
01
1995年冬天,大西北的风刮得人脸蛋子生疼,那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水泥厂小学门口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破木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红油锃亮的辣条。
那年我十四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胳膊细得像麻杆,但一双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
我连初中校门都没进过一天,是个没人要的流浪儿,在这条街上混了四年,谁都知道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我爹在我八岁那年去矿上打工再也没回来,有人说矿塌了埋了,有人说拿了工钱跑了,反正就是消失了,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我妈熬了两年实在熬不下去,改嫁到了外省,临走那天她哭着说“大旺妈对不起你”,然后把门一锁就走了,连件棉袄都没给我留。
我从十岁起就靠捡破烂、给人擦皮鞋活着,饿急了还翻过饭店的泔水桶,被饭店老板拿扫把追着打了三条街。
但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我就不信自己这辈子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我就不信流浪儿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
那几年市面上突然流行起辣条,小孩子们口袋里有一毛钱就敢横着走,我盯着小学校门口的人流,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我找到街上一个炸麻花的老头,给人白干了半个月的活,又是劈柴又是挑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死皮赖脸偷学了调料配方。
老头看我可怜又机灵,临走塞给我半袋子面粉和一斤菜籽油,摆摆手让我离开,说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我折腾。
我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快塌了的窝棚,那窝棚是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搭的,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用捡来的破铁锅开始试着做辣条,那铁锅底上有个窟窿,我用面团堵上凑合用。
头几次做出来的东西硬得像皮带,咬一口能把牙崩掉,辣子放多了呛得我自己眼泪鼻涕一起流,辣子放少了又寡淡无味像嚼蜡。
但我不认输,白天去火车站扛大包挣钱,晚上回来就窝在窝棚里一遍一遍地试,失败了就重来,再失败就再来。
扛一袋面粉五十斤,从站台扛到货车上能挣两分钱,我一天扛两百袋,从早上五点扛到晚上十点,肩膀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翻不了身。
有一次我扛着面袋子过天桥,脚下打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
但我咬着牙爬起来,把面袋子重新扛上肩膀,一瘸一拐地继续走,因为我知道今天少扛一袋,明天就少一分钱买原料。
攒了一个月,我终于凑够了买最好面粉和纯正菜籽油的钱,那钱全是毛票子和钢镚儿,我用一块破布包着,厚厚的一沓。
那天我站在粮店柜台前,把一把毛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人家嫌钱脏不卖给我。
粮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看着我那一手的冻疮和血口子,叹了口气,多给了我两斤白面,还偷偷塞了一包酵母。
我抱着面粉袋子往回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我把眼泪咽了回去,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旺你不能哭,哭了就软了”。
我用最好的料做出来的第一批辣条,红油透亮、豆香浓郁,用手撕开能看见细密的纤维,嚼在嘴里又弹又糯,越嚼越香。
我尝了一口,差点把自己舌头吞下去,那种香味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是暖的,我知道,这东西能成!
可摆摊的路哪有那么好走,校门口的地盘早被一个叫刘癞子的地头蛇占了,那家伙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了十年,没人敢惹。
刘癞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后脑勺上一块癞疤秃得发亮,带着三个染黄毛的小混混,专门收保护费,不给就往死里打。
我第一天出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把辣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还在木板前面立了一块纸壳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大旺辣条一毛钱两根”。
刚把摊子支好,刘癞子就晃悠过来了,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一脚把木板踢翻了,辣条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和泥水,我辛苦了一晚上的心血全白费了。
“谁他妈让你在这摆摊的?交钱了没有?”刘癞子用脚碾着地上的辣条,烟灰掉在上面,滋滋地冒烟。
我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低着头说:“大哥,我刚干,还没开张,等我卖了钱一定交,双倍交。”
刘癞子呸地吐了口浓痰,那痰正好落在我的手背上,黏糊糊的恶心死了,他弯腰捏住我的脸蛋子左右晃了晃。
“你个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也配在这做生意?滚!再让我看见你,把你腿打断!”
说完一把抢过我口袋里仅有的三块钱,那是我全部家当,是我扛了一千五百袋面粉才挣来的血汗钱。
我死死拽住刘癞子的袖子不撒手,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野兽。
“那是我扛大包扛出来的血汗钱,你不能抢!你还有没有王法?”
刘癞子一巴掌扇过来,我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我那件全是补丁的棉袄上,但我就是不松手。
旁边那三个混混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肋骨、后背、脑袋,哪儿疼往哪儿打。
我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护住脑袋,硬是一声没吭,牙齿咬得咯吱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
最后还是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颤巍巍走过来把刘癞子推开,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我。
老太太叹口气说:“娃啊,别跟他们硬碰硬,留着命才能挣钱,你没了命啥都没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那五块钱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盯着刘癞子走远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响。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饿着肚子用家里最后一点面粉重新做了一批辣条,红油比上次还足,香味比上次还浓,我想好了,明天还去。
我就不信了,这年头好东西还能卖不出去?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就没有穷人的活路?
第二天放学铃一响,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出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我扯开嗓子喊:“辣条!一毛钱两根!不香不要钱!”
头几个学生将信将疑买了两根,咬第一口眼睛就瞪圆了,第二口就开始抢着往嘴里塞,第三口就疯了似的往回跑喊同学来买。
不到十分钟,我的摊子前围了三四十个孩子,挤得水泄不通,后面来的踮着脚尖往里钻,举着毛票子喊“我要我要”“给我留点”。
有个胖墩一口气买了五毛钱的,当场蹲在路边吃得满嘴红油,连手指头都舔干净了,吃完还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就连一个开着小轿车的城里富商接孩子放学,闻见香味都摇下车窗,递过来两块钱说让我给他来四十根,拿回去给公司员工尝尝。
我手忙脚乱地装袋,手指头被辣油染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收摊的时候我把一把毛票子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数,一分、两分、一毛、两毛、五毛、一块,加起来整整十块钱!
02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艺挣来的干净钱,不是别人施舍的,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不是翻泔水桶找来的,是我一双手做出来的。
我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硬邦邦的,心里踏实得像揣了一块砖头,走起路来腰板都直了。
可我不知道,危险正悄悄逼过来,刘癞子那双眼珠子一直在暗处盯着我,像一条毒蛇盯着一只小老鼠。
第二天下午,我刚把摊子支好,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刘癞子就带着那三个混混从巷子口晃出来了,这次他们手里都没空着。
刘癞子手里没叼烟,而是拎着一块沾着水泥渣子的红砖头,那砖头少说有四五斤重,脸上挂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像猫捉老鼠一样。
“小叫花子,昨天让你滚你不滚,今天还敢来?你是活腻歪了吧?”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没处可退了,但我的手还是死死护住装钱的铁盒子,那铁盒子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锈迹斑斑。
刘癞子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把我提起来,我双脚离地乱蹬,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把钱交出来,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打你,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老子让你躺着回去。”
我咬着牙不说话,两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护着那个铁盒子,眼睛里全是不屈的光。
刘癞子火了,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年,还没见过哪个小叫花子敢跟他顶嘴,他抡起砖头照着我脑门就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个西瓜上,我感觉脑袋里像炸了一个雷,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整个世界都在转。
温热的血顺着脑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我的视线变成了红色,什么都看不清,但我两只手还是死死护着那个铁盒子,指甲都扣进了铁皮里。
刘癞子又砸了一下,这一下更狠,我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水泥地磕得膝盖骨生疼,血滴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一滴一滴,像梅花一样。
周围的孩子们吓得尖叫着四散跑开,几个胆小的女娃娃直接吓哭了,蹲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小孩子吓得尿了裤子。
有个小男孩想冲过来帮我,被他妈一把拽住拖走了,他妈嘴里骂着“你找死啊,那是刘癞子”。
就在刘癞子举起砖头要砸第三下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校门口炸开,那声音像打雷一样:“住手!”
水泥厂小学的校长王德厚大步冲过来,他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能喷出火来。
王校长是这条街上唯一不怕刘癞子的人,他在这所学校干了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谁见了都得叫声王校长。
他一把夺下刘癞子手里的砖头扔出去,砖头摔在地上碎成两半,他指着刘癞子的鼻子骂:“你个王八蛋,欺负一个娃算什么本事?我已经报警了,有本事你别跑!”
刘癞子脸色变了,他再横也不敢跟派出所对着干,这条街上的派出所所长是王校长的学生,进来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骂骂咧咧地带着混混跑了,临走还踹翻了我的木板摊,辣条又滚了一地,这回彻底踩烂了,捡都捡不起来。
王校长蹲下来扶起我,看见我满脸是血但眼睛还亮着,心里又疼又气,感慨我这娃的骨头怎么这么硬,被打成这样都不松手。
“你这娃,为了几块钱连命都不要了?那点钱能有命重要?”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血糊糊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校长,那不是我的命,那是我做生意的本钱,没了本钱我就真啥也不是了,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王校长愣了好一会儿,他当了三十年校长,教过几千个学生,从没听过一个十四岁的娃说出这种话。
他叹了口气,亲自带我去卫生院缝了四针,卫生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头上的伤口手都抖了,那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王校长垫付了医药费,又把我送回窝棚,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叮嘱我好好养伤,别急着出摊。
我在医院躺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第二天怎么做辣条,怎么把当天损失的收入赚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头上还缠着纱布,我又出现在校门口,纱布上还渗着血,但我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辣条码得整整齐齐。
王校长站在办公室窗口看见我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眶突然红了,他感慨我这娃骨头是真硬,世上怕是没什么能打倒我。
这一次我下了血本,我把攒的所有钱全买成了最好的原料,特一级面粉、纯正菜籽油、四川特级花椒、贵州朝天椒,全是顶配。
我做出来的辣条红油锃亮、豆香浓郁,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香味,连对面马路上的人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把价格从一毛钱一根改成了一毛钱两根,薄利多销,先把名声打出去,等回头客多了再慢慢涨价。
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像疯了一样冲向我的摊子,队伍排了二十多米长,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连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都跑过来买了两块钱的。
我手忙脚乱地装袋、收钱、找零,额头上的纱布渗出血了都顾不上擦,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也顾不上。
有个四年级的男孩一口气买了十根,当场蹲在地上吃得满嘴红油,边吃边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辣条,比商店里的好吃一百倍”。
一个接孩子的老太太尝了一根,当场眼睛就亮了,掏出一块钱买了二十根,说要带回去给孙子当零嘴,还夸我的辣条干净,让人放心。
就连昨天那个开小轿车的富商也来了,摇下车窗笑着说了句“小伙子你又来了”,又买了不少辣条,说家里孩子吃完之后一直念念不忘。
我这一天卖出去整整三百多根辣条,刨去成本净赚十五块钱,比前一天还多了五块!
我把十五块钱举在太阳底下看了又看,崭新的票子泛着淡淡的光,我从来不知道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这么好看,这么踏实。
可这份喜悦连半小时都没撑过去,命运就像专门跟我作对一样,总是在我最开心的时候给我沉重一击。
我正蹲在地上把毛票子一张一张捋平,隔壁小卖部的王大妈连跑带颠地冲过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在哆嗦,腿都在打颤。
“大旺!大旺出大事了!”王大妈的声音都劈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隔壁街红旗小学有三个娃吃了辣条,这会儿正躺在医院吐白沫呢!人都快不行了!”
我手里的钱哗啦掉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散了一地,我甚至来不及去捡。
“人家家长提着棍子已经朝这边杀过来了,你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那些人会打死你的!”
我没有选择逃跑,我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一张一张捋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铁盒子里,又把铁盒子塞进最里面的口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木板上的辣条收拾好,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垃圾捡干净,然后站在摊子前面,等着那些人过来。
我倒要看看,我做的辣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用的全是好料,怎么会吃出毛病。
七八个家长气势汹汹地杀过来,领头的是个一米八的壮汉,膀大腰圆,胳膊比我的大腿都粗,手里提着一根小孩胳膊粗的钢管,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是你卖的辣条?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人事不省,医生说再晚送一会儿就没命了,老子今天砸死你给儿子报仇!”
壮汉抡起钢管就要往下砸,那钢管带着风声呼地一下过来,这要是砸在脑袋上,不死也得残。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叔,你砸我可以,砸死我我认了,但你先让我看看你家娃吃的辣条是啥样的,万一不是我做的呢?”
壮汉愣了一下,钢管停在半空中,离我的脑袋只有一拳的距离,旁边的家长也都愣住了。
我从地上捡起一个被踩扁的包装袋,那是家长们扔在地上踩烂的,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根本不是我做的辣条。
我做的辣条用的是纯正菜籽油,闻起来是浓郁的豆香和花椒香,香得让人流口水,而这个包装袋里残留的味道刺鼻、发酸,带着一股工业原料的臭味,像塑料烧焦了一样。
03
“叔,这不是我的货。”我把包装袋递过去,“你闻闻,这里面是工业染料和地沟油,还有工业香精,这东西吃进去肯定出人命,我再穷也不会拿这种东西害人!”
壮汉接过去闻了一下,脸都绿了,那股味道冲得他直反胃,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时候王校长也赶过来了,他听说出事了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
他听了我的解释后当场拍板:“走,都去医院,当面说清楚,是黑是白拿到台面上亮一亮!”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医院,县医院不大,走廊里全是人,三个孩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看着吓人。
最小的那个才上一年级,七八岁的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上扎着吊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
我二话不说,从自己包里掏出随身带的辣条,当着所有家长和医生的面,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
我嚼得嘎嘣脆,咽下去拍拍肚子,又拿起一根继续吃,一根接一根,像吃零食一样轻松。
“各位叔伯阿姨,你们看着,我要是在这儿倒下,你们把我送派出所枪毙我都认,我绝无二话!”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二十根,我整整吃了半袋子辣条,额头上的纱布都渗出血了,嘴唇都被辣得肿了,但我就是没停。
医生赶紧拉住我,给我做了检查,血压正常,心跳正常,胃里没有任何异常,各项指标都好好的。
事情闹大了,工商局和派出所都来了人,县里很重视这事,毕竟三个孩子同时住院,要是食品问题就是大案子。
经过调查才发现,是刘癞子怀恨在心,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养猪场里偷偷搞了个黑作坊,用工业染料、地沟油和劣质面粉灌装了一批假冒辣条。
他买的原料全是最便宜最劣质的,工业染料比食用色素便宜十倍,地沟油比菜籽油便宜二十倍,做出来的东西成本只有我的三分之一。
然后他再偷偷塞给学校门口的几个小摊贩售卖,一包给两毛钱的回扣,那些小摊贩见钱眼开,哪管会不会吃死人。
刘癞子被抓的时候还嘴硬,在派出所里拍着桌子喊“老子就是要搞死那个小叫花子,让他知道谁才是这条街上的爷”。
办案民警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搞死人家?你先想想你自己吧,你这叫投毒,够判好几年的!”
真相大白那天,医院里那几个家长齐刷刷给我鞠了个躬,九十度的深躬,有的人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领头的壮汉当场掏出五十块钱要赔给我,红着眼眶说“叔错怪你了,叔给你赔不是,你打叔两下出出气”。
我没要那五十块钱,我把壮汉的手推回去,只说了一句话:“叔,以后给孩子买东西,认准‘大旺’两个字,别的啥也别信,信我的没错。”
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县城,传遍了十里八乡,所有人都知道水泥厂门口有个卖辣条的我,宁可少赚钱也不赚黑心钱。
我的辣条生意反而因为这场风波彻底火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连隔壁县的小卖部都跑来进货,有的人骑着自行车赶三十里路来买。
但我不满足于摆地摊了,我知道光靠摆地摊永远做不大,我要建厂,要把这事干大,要做出个样子给人看看。
我在城中村找到一个废弃的地窖,三米深,十几平大,四面漏风,顶上全是蜘蛛网,角落里还有老鼠屎,味道难闻得要命。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地窖清理干净,用石灰水刷了墙,在地上铺了水泥,又在门口挂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牌子——“大旺食品手工坊”。
那块牌子是我用捡来的木地板自己做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我练了整整一晚上才敢下笔。
阿娟是隔壁村的一个小姑娘,才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二两肉,但眼睛很大很亮。
阿娟的父亲抽大烟,是个败家子,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连房梁上的瓦都揭下来卖了,她妈受不了跑了,阿娟跟着六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过。
阿娟成绩在全班排前三,年年拿奖状,但家里连五块钱的学费都交不起,眼瞅着就要辍学回家。
她大伯早就打好了算盘,等阿娟再大两岁就把她卖给邻村一个瘸子换彩礼钱,连人家都给过两百块定金了。
阿娟听说我在招人,跑了八里路找过来,脚上穿的布鞋磨破了一个大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十个脚趾头肿得像萝卜。
她站在地窖门口,怯生生地问:“大旺哥,我能来你这干活不?我不要钱,给口饭吃就成,我吃的不多,一顿一个馒头就够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那双露着脚趾头的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种疼比刘癞子砸我脑袋还疼。
我不仅收了阿娟,还收了村里两个残疾青年,一个腿瘸的老张,三十多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条腿细得像麻杆。
一个聋了半边耳朵的小李,二十五岁,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被石头砸中了耳朵,半边耳朵聋了,没人愿意雇他。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收这些身体有缺陷的人根本干不成事,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可我立下的第一条规矩,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行事太过严苛。
我把所有工人叫到地窖里,站在那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前,板着脸宣布了我定下的三条规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第一条,所有原料必须开袋自检,面粉要过筛,用手摸有没有杂质,用鼻子闻有没有霉味,油要用鼻子闻三遍,谁要是敢图便宜用一滴劣质油,立刻卷铺盖走人,还要罚光当月工钱,一分都不留。
第二条,生产过程中必须戴帽子、戴口罩,手上不能有伤口,头发必须塞进帽子里,谁要是违反一次扣半天工钱,违反三次直接滚蛋,天王老子来说情都没用。
第三条,每一批产品都要留样,装在密封袋里写上日期和批次号,由我亲自尝,尝完没问题才能出货,我要是觉得味道不对,整批重做。
阿娟听完第一个傻眼了,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大家一个月收入本就微薄,罚光工钱等同于断了生计。
老张更是嘟囔个不停,蹲在墙角抽着旱烟,说我太过折腾人,农村做吃食本就没有这么多讲究,只要能吃就行。
我一句话顶回去,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镇住了:“咱做的就是嘴上的买卖,人家娃吃进肚子里,出了问题你拿命赔?你赔得起吗?你一辈子都赔不起!”
谁也不敢吭声了,大家都知道我看着瘦弱,性子却十分倔强,说出来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第一批订单是县城小卖部定的两千根辣条,我带着阿娟几个人在地窖里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十点,大家手都磨出了血泡,腰都直不起来。
和面、压片、切条、拌料、包装,每一道工序我都盯得死死的,连拌料的红油比例都要用秤称,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阿娟第一次拌料的时候手一抖,辣椒面放多了半勺,就半勺,我二话不说把整盆料倒进了垃圾桶,哗啦一声,红油溅了一地。
阿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盆料至少值五块钱,够她吃一星期的饭了,就这么倒掉,她心疼得心脏都在抽筋。
我看都没看她一眼,冷冷地说:“哭啥哭,倒了重做,记住这个疼,下次就不敢了,疼一次记一辈子。”
第一批货送出去那天,我亲自骑着三轮车跑遍了全县十七个小卖部,挨家挨户送样品、听反馈,把每一条意见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本子是王校长送我的,巴掌大小,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我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不认得的我就画个圈。
结果不到三天,所有小卖部都打来电话催货,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像炸了锅一样,都说我的辣条太好卖了,刚上架就被抢光,催促我抓紧补货。
月底一算账,我手工坊的月营业额第一次冲破了五千块,在那个人均工资只有三四百块的年代,五千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够普通人家活一年。
阿娟拿到工资那天手都在抖,一百五十块钱,崭新的票子,叠在一起厚厚的,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连摸都没摸过。
她把钱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油墨的香味让她想哭,她真的哭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老张拿到钱当场就哭了,他腿瘸了之后没人愿意用他,靠着低保过日子,一天三顿馒头咸菜,连两块钱一包的烟都抽不起,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挣到干净钱,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小李拿到钱后一句话没说,红着眼眶出了门,去镇上给他妈买了一件新棉袄,他妈已经三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可好日子没过两天,阿娟拿着钱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把钱藏好,她大伯就带着她那个抽大烟的爹踹开门闯了进来。
那扇破木门被一脚踹飞了,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阿娟吓得手里的钱掉了一地。
大伯手里提着一根绳子,是用牛筋编的,结实得很,她爹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卖身契,两个人眼珠子都是红的,像饿了几天的狼。
“你个死丫头,老子把你许给邻村赵瘸子了,彩礼两千块人家都给了,你今天就得跟我走,不走也得走!”
大伯说着就把绳子往阿娟脖子上套,那绳子冰凉冰凉的,勒得阿娟喘不过气来。
阿娟拼命挣扎,指甲在大伯手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大伯疼得嗷嗷叫,但还是被拖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她爹蹲在门口抽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吐着烟圈,好像被卖的不是他亲闺女,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阿娟趁大伯松手的瞬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大伯疼得嗷嗷叫松开手,阿娟撒腿就跑,光着一只脚在石子路上狂奔。
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她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到我这里来,跑到那个地窖里去,那是她唯一的活路。
大伯在后面提着菜刀追,菜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边追边骂:“你个赔钱货,老子砍死你,砍死你也不让你跑!”
04
阿娟跑了八里路,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石子嵌进肉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一瘸一拐一头栽进我的食品手工坊地窖里,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大旺哥,救救我,他们要卖了我,要把我卖给赵瘸子,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脸上全是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像一个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泥人。
大伯提着菜刀追到地窖门口,一脚踹开了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牌子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冲进来就要抓阿娟。
我一把把阿娟拉到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大伯手里的菜刀,那菜刀刃口闪着寒光,少说有半尺长。
“叔,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可就不好收场了,这是法治社会,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大伯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拍,哐当一声震得满屋子回响,灶台上的盆碗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瞪着眼珠子吼:“少废话,这丫头是我家的人,我想怎么处置关你屁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我没接话,朝老张使了个眼色,那眼神老张懂,意思是让他做好准备。
老张会意,悄悄从后面绕过去,他虽然腿瘸但手上力气大,一把抱住大伯的腰,像铁钳子一样箍住不放,旁边的小李抄起擀面杖顶在大伯后腰上,擀面杖是我用来压面的实木工具,沉甸甸的。
我从面缸里抓起一把面粉,猛地扬在大伯脸上,面粉像烟雾一样散开,大伯眼睛被迷住什么都看不见,双手乱舞,老张和小李趁他分神把他按倒在地。
我蹲下来,用面口袋绳子把大伯的手绑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在干一件很平常的事。
“叔,咱都是穷苦人出身,都是在这黄土坡上刨食吃的,我理解你想弄钱的心思,但你不能拿侄女的命换钱,那是伤天害理。”
大伯在地上挣扎着骂骂咧咧,像一条被翻了身的鱼一样扭来扭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也敢管我家的闲事!你知不知道赵瘸子是啥人?他舅是村长!”
我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在大伯面前晃了晃,红色的票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叔,这是五百块,够你打半年牌喝半年酒了,比你在家种一年地挣得还多。”
大伯眼珠子跟着钱转,像青蛙的眼睛一样,嘴里不骂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这钱我给你,算是阿娟的学徒买断费,从今天起阿娟跟你们家桥归桥路归路,她的工钱你们一分也别想再要,她的人你们也别想再碰。”
大伯眼珠子转了转,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虽然比赵瘸子那两千块彩礼少了点,但这是现钱,不用等待,实实在在握在手里。
“你把阿娟带走了,赵瘸子那边我怎么交代?人家定金都给了,两百块呢,你让我吐出来?”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这是我最后的家底了,塞在大伯手里:“这五十算我给赵瘸子的赔礼,他要是不同意,让他来找我陈大旺,我在这等他,来一个我接一个,来两个我接一双。”
大伯一把抢过钱,在手指上呸了口唾沫数了数,脸上的横肉笑得直颤,像个捡到金元宝的乞丐一样,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连菜刀都没要,揣着钱就往外走,边走边回头说:“大旺啊,你是个爽快人,以后有啥事找叔,叔帮你摆平!咱是一条街上的人,有事说话!”
阿娟跪在地上看着大伯远去的背影,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哗哗地流,把脸上的面粉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她突然转过身朝着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血和面粉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糊状物,糊了一脸,她嘴里喊着“大旺哥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没扶她,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从灶台下面抽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学六年级课本,那课本是王校长给我的,边角都卷了,有些页还缺了角。
我把课本扔在阿娟面前,课本啪嗒掉在地上,扬起一层灰,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飞舞。
“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净,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哭能让你识字吗?哭能让你不被人欺负吗?”
我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没有一丝温度,“大旺食品厂不要睁眼瞎,从明天起,晚上跟着我学认字、学算账,学不进去就滚蛋!我陈大旺不养闲人!”
阿娟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旺哥,你也认字?”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到灶台前,用袖子擦了擦灶台上的灰,那动作很慢很慢,好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其实也不会认字,我也是个连小学门都没进过的文盲,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我知道,要想把生意做大,不认字就是睁眼瞎,迟早被人骗。
从那天起,我带着阿娟和所有工人,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影绰绰。
我让王校长帮忙买了新华字典和小学课本,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上全是墨水印,本子写了一本又一本。
阿娟教我认字,我教阿娟算账,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谁也不放弃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的食品手工坊生意越做越大,从县城做到了市里,从市里做到了省城,从省城做到了周边三个省。
到了2000年,跨世纪的钟声敲响,全世界都在庆祝新千年的到来,我把手工坊正式升级为大旺食品有限公司,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牌子换成了不锈钢的烫金牌子。
我从一个十四岁的流浪儿,长成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手上有厚厚的茧子,脸上有深浅不一的伤疤,但眼睛里依旧满是光芒。
我决定亲自去省城打开市场,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领子都磨毛了,袖口也破了,但我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我背着一编织袋真空包装的辣条,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整夜,我靠在硬座上一宿没合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怎么把那些精明的批发商搞定,怎么让他们相信我这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怎么让他们愿意售卖我的货品。
可我没想到,到了省城最大的批零市场,我连门都没进去,连跟人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省城东关批零市场,是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食品集散地,上千个摊位挤在一起,人声鼎沸,三轮车、面包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横冲直撞,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背着一编织袋辣条,在市场门口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到一个愿意搭理我的批发商,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沿街乞讨的人。
我走进第一家铺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热播剧集,她看得津津有味,瓜子壳吐了一地。
我把辣条样品递过去,笑着说:“姐,尝尝我家自己做的辣条,真材实料,保证好卖,比你现在卖的那些都好。”
胖女人瞥了一眼我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沾着泥巴的解放鞋,连样品都没接,瓜子壳直接吐在我的鞋面上,一连吐了三颗。
“去去去,哪来的乡巴佬,我这不收货,别挡着我做生意,你这种一天来八个,烦不烦?”
我弯腰把瓜子壳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笑着退出来,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拔凉拔凉的。
我转身进了第二家,第二家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打得啪啪响,他倒是接过了样品,撕开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他嚼得很慢,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表情倒是有了点变化,好像有点意外,没想到我这个乡下来的小伙子做的辣条味道还不错。
“嗯,味道还行,比一般的强点,多少钱一箱?”
我赶紧报了价,这个价格是我算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既保证自己有利润,又给批发商留了足够的盈利空间,成本、运费、人工我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秃顶老板一听价格,脸色立刻沉下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把剩下的半根辣条扔进了垃圾桶,咚的一声。
05
“小伙子,你是不是刚从山里出来的?不懂行情?隔壁‘金向阳’辣条每箱比你便宜两块钱,还给我三个点的返点,你拿什么跟人家拼?你这价格谁要?”
我想说我家用的是纯正菜籽油和特级花椒,成本不一样,一分价钱一分货,可话还没说完,老板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户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在市场上转了一整天,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跑遍了三十多家铺面,脚上磨出了两个血泡,没有一家愿意跟我合作。
天黑了,市场关门了,铁栅栏门哐当一声锁上了,我就蹲在市场的铁栅栏门外,把编织袋当枕头,裹着那件薄衬衫缩成一团。
西北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冻得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冻得发紫,但我就是不走。
我就不信了,好东西还能卖不出去。
我就不信了,这省城的人都闻不到辣条诱人的香味。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又出现在市场门口,比那些批发商来得还早,人家还在刷牙洗脸,我已经蹲在门口等候了。
我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送样品,有的老板被烦得不行,直接叫保安把我轰出去,保安是个大块头,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拎了出去。
第三天,我的嘴唇干裂出了血,衬衫领子黑得发亮,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凹陷下去,但我还是蹲在市场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堵住了市场上最大的代理商赵总,赵总是这个市场里话语权最重的人,所有供货商都要主动和他打交道。
赵总四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腋下夹着真皮手包,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跟班,走路带风,排场十足。
我冲上去拦住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掏出辣条样品递过去,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出现了低血糖。
“赵总,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你尝尝我的货,要是不行我扭头就走,这辈子不在你面前出现。”
赵总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轻蔑,就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这种眼神我从小到大见了无数次。
他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烟雾飘在我的脸上,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小伙子,你在这蹲了三天了,我早就看见你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蹲三天就能见到我?每天蹲在我门口的人多了去了。”
赵总冷笑着说,“想让我串你的货?行啊,你给我说说,隔壁金向阳每箱比你便宜两块钱,还给我三个点的返点,你拿什么跟人家拼?你倒是说说看。”
我把编织袋打开,掏出一口小电锅,又掏出一瓶矿泉水,在众目睽睽之下插上了电,电是我提前踩点,从市场门口的路灯上接的。
赵总愣住了,旁边围观的批发商也愣住了,大家都好奇我要做什么,居然在市场门口生火做饭。
小电锅里的油烧热了,刺啦刺啦地响,我把辣条倒进去,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香味像炸弹一样在市场上空炸开,轰的一下弥漫了整条街。
纯正菜籽油的醇香、特级花椒的麻香、贵州朝天椒的焦香,还有面筋经过高温后散发出的麦香,几种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根本走不动路的味道。
路过的小孩子拽着大人的衣服不肯走,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嘴里喊着“妈妈好香啊我要吃”,连隔壁卖干货的老头都伸着脖子使劲闻。
市场上那些批发商一个个从铺面里探出头来,有人直接走出来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四五十号人,把我围在中间。
我用筷子夹起一根刚出锅的辣条,红油顺着筷子往下滴,滴在锅沿上滋滋地响,我把辣条递给赵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赵总,你尝尝,尝完了再说价格的事,你先尝,尝完你要是还说不行,我二话不说走人。”
赵总本来想拒绝,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什么大供应商没见过,但那香味实在勾人,勾得他喉咙发痒,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他伸手接过辣条咬了一口,第一口,他的表情变了,从轻蔑变成惊讶,眼睛瞪大了。
第二口,从惊讶变成凝重,眉毛拧在了一起。
第三口,从凝重变成贪婪,瞳孔都放大了。
这根辣条嚼在嘴里先是麻,像无数根小针在舌尖上跳舞,后是辣,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是清甜,像一股清泉浇灭了火焰,最后满口留香,回味无穷。
面筋的弹性恰到好处,不软不硬,不粘牙不塞牙,嚼起来有嚼劲,越嚼越香。
赵总做食品批发生意做了二十年,从南到北什么货没见过,什么牌子没卖过,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质量的辣条。
“你这是什么配方?谁教你的?”赵总盯着我问,眼神里不再是轻蔑,而是认真,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才有的那种认真。
我笑了笑,把电锅关了,不紧不慢地说:“赵总,价格低是因为金向阳用工业添加剂和地沟油,他们成本低当然卖得便宜,但那是拿人命换钱。”
我把辣条的原料清单递给赵总,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特一级面粉、纯正菜籽油、特级花椒、贵州朝天椒、天然香料,没有任何添加剂,没有任何防腐剂,纯天然手工制作。
“我的货全是真材实料,成本比他们贵三成,但我能让你赚十年的安稳钱,你晚上能睡得着觉,不用怕哪天工商局上门查封你的店。”
赵总沉默了,他把那根辣条慢慢吃完,连手指头上的红油都舔干净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舔,像个没吃饱的孩子。
“你叫啥名字?”
“陈大旺,大旺食品有限公司,大西北来的。”
“你这货,我串了。”赵总把手包往腋下一夹,“省城独家代理,合同今天签,明天就打款,首批我要三千箱,定金五万,你回去就给我生产。”
我当场和赵总签下了省城独家代理合同,我的手在抖,签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好像要把纸戳穿。
五万块定金,在当时足以翻新我那个破旧的地窖,添置全新的生产设备,招募更多工人,帮助更多生活困苦的乡亲。
我的辣条在省城一炮而红,赵总把货铺进了省城所有的大型超市和学校小卖部,三天就卖断货,补货电话打爆了,赵总的手机从早响到晚。
超市的采购经理跑来催促补货,学校小卖部的老板甚至骑着三轮车来抢货,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06
可这红火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阴魂不散的对手又冒了出来,像鬼魅一样一直缠着我不放。
王大胆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