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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拿下公司47%散股,新任CEO股东会上提出开除我,他被解雇。

我悄悄拿下公司47%散股,新任CEO股东会上提出开除我,他被解雇
鼎信集团股东会现场,宋远洲把解聘书拍在我面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六月的大雨。
“周怀安,你被开除了,保安马上送你出门。”他手指点着那张纸,指甲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啄木鸟在给一棵树判死刑。
会议室里坐着十七位股东,长桌两侧的皮椅擦得锃亮。宋远洲站在投影幕布前,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刚从沃顿商学院回来时一模一样的自信笑容。他背后的大屏幕上,是我市场部过去三年的业绩曲线图,被他用红笔圈出了五个所谓的“决策失误点”。
“各位请看,”他侧身让出屏幕,声音洪亮,“周怀安同志担任市场部总监期间,公司市场份额从22%下滑到19%,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八千万。这样的管理者,我认为不再适合留在鼎信。”
我没说话,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二条,”宋远洲继续念稿子,眼神扫过全场,“我有权提议解除部门负责人职务。现在请各位股东表决。”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尽头的宋国栋——董事长,宋远洲的亲叔叔,也是鼎信集团名义上的第一大股东,持股12%。他垂着眼皮,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远洲把解聘书推到我面前:“周总监,签字吧。体面点。”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宋总,”我的声音很平,“您刚才说,要开除谁?”
宋远洲愣了一下:“你耳朵有问题?”
我没接话,而是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足足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和二级市场交割单。我把它们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从长桌这头铺到那头,像在牌桌上摊开一副同花顺。
“这是我在过去三年间,通过五家投资公司收购的鼎信集团流通股凭证。”我拿起最上面那张,展示给全场,“总计47%。所有交易合法合规,已经报备证监会和交易所。”
会议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宋远洲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去看那些文件,手指划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越划越快,最后停在第四十七页的股权结构图上。
“不可能。”他抬起头,声音干涩,“你哪来的钱?你一个总监年薪才六十万,就算不吃不喝三年——”
“宋总,”我打断他,“您查过我的工资卡,但没查过我妻子的账户。也没查过我岳父名下那家投资公司的流水。”
他脸色变了。
“还有,”我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过去三年公司供应商名录变动记录。您上任后新增的六家核心供应商,法人代表分别是您大学同学王某某、您妻子的表弟李某某、您在美国读书时的室友张某某。关联交易总额三千两百万,加价幅度平均在28%到35%之间。”
宋远洲的手开始抖。
“现在,”我拿起桌上的表决票,“我提议免去宋远洲同志CEO职务,并对其任职期间所有关联交易启动审计。请各位股东投票。”
十七位股东,四十七个百分点赞成,零反对,其余弃权。
宋远洲的解聘决议全票通过。
他冲出会议室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绿植,花盆碎在地上,土撒了一地。我在电梯口拦住他——其实是他在等电梯时,我刚好也要下楼。
“周怀安,”他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他妈……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您摔我方案那天。”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18慢慢跳下来,“宋总,三年前您把那份策划案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开始记账了。”
“就为了一份方案?”他声音拔高,“你至于吗?”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面对他:“宋总,不是一份方案的事。您摔方案那天,当着二十多个同事的面。第二天,我母亲在医院问我,你工作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看到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被领导骂了。我妈心脏不好,我瞒了她八年,告诉她我在公司很好,领导很器重我。”
宋远洲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您摔的不是我的方案,”电梯门缓缓关上,“您摔的是我妈对我的那点放心。”
门彻底合拢,隔断了宋远洲的脸。
走出大楼时,门口的保安老赵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周总,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我点点头,“回家吃饭。”
老赵不知道,他喊的“周总”,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人摔方案的周总监了。而这整件事的起点,要从三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说起。
三年前的鼎信集团,还没有宋远洲这个人。
我在市场部待了八年,从专员做到总监,经手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鼎信是做家电起家的,老牌企业,巅峰时期全国市场份额一度冲到28%。后来电商崛起,传统渠道受冲击,业绩慢慢滑到22%左右。不算差,但也不好看。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永远不做最冒尖的那个。提案准备两份,一份惊艳的留给自己,一份保守的交上去。业绩控制在部门前三,从不拿第一。开会永远坐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发言永远等别人先说。这不是怂,是清醒——在鼎信这种家族企业里,太能干的人要么被累死,要么被防死。
直到宋远洲空降。
他是六月来的,比今年的股东会早了整整三年。那天早上九点,人力资源部发全员邮件:经董事会决定,任命宋远洲同志为市场部副总裁,全面负责市场部工作,向董事长直接汇报。
邮件里附了简历:沃顿商学院MBA,曾在纽约某咨询公司任职三年,擅长战略规划和数字化转型。
全部门的人都在悄悄议论。我在工位上把那份简历看了三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在纽约那家咨询公司,其实只待了不到两年,而且职位是“分析师”,不是简历上写的“高级顾问”。
下午两点,宋远洲走进市场部。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袖口的扣子闪着金属光泽。身后跟着人力资源总监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宋国栋从总部派来的“辅佐团队”。
“各位好,”他站在部门正中间,拍了拍手,“我是宋远洲,从今天起负责市场部。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在鼎信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但经验这东西,有时候也是包袱。我来的目的,就是帮大家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就知道,这个人容不下我。
第二天,部门例会。我提交了年度品牌策划案——这是我花了一个月做的,前后改了七稿,光消费者调研数据就整理了三百多页。按照惯例,总监级提案需要先给副总裁过目。
宋远洲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桌角。
“周总监,”他靠在椅背上,“你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基于过去三年消费者行为数据,我们发现在三四线城市,鼎信的品牌认知度下滑明显,但复购率其实不低。所以我的思路是——”
“停。”他抬手打断我,“数据?什么数据?三年前的?我问你,你知道抖音去年的日活是多少吗?你知道小红书的家电品类笔记增长了多少吗?你这些老掉牙的漏斗模型,我在沃顿第一学期就不用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部门里十几个同事低着头,有人假装翻笔记本,有人盯着面前的茶杯,没人抬头看我。
“宋总,”我把翻到数据分析那一页,“抖音和小红书的打法我也有考虑,但鼎信的核心用户群体年龄偏大,盲目追新渠道可能造成资源浪费。我的方案里专门有一章讲这个——”
“我说了停。”宋远洲站起来,拿起我的方案,当着全部门的面,摔在了地上。纸张散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这种垃圾也配叫策划案?周总监,我怀疑你的能力配不上这个位置。”
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
我弯下腰,一张一张把方案捡起来,按页码顺序整理好,放回文件夹。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会。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陈蓉正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进门,喊了一声:“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会。”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说。陈蓉看了我好几回,最后放下筷子:“周怀安,你到底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蓉蓉,你爸那家投资公司,现在还在正常运营吗?”
陈蓉一愣:“我爸的公司?在啊,不过这两年业务少了,就剩个壳。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用一下。”
“用公司做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我想买点股票。”
陈蓉更糊涂了:“你又不炒股,买什么股票?”
“鼎信的股票。”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把门关上。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这是我爸公司法务的电话,”她把名片放在我面前,“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握住她的手:“放心。”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宋远洲摔方案的那一幕反复在脑子里回放。我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在沃顿第一学期就不用了”,想起他简历上的疑点,想起他空降过来那天宋国栋在高层会议上说的“年轻人要大胆用”。
鼎信集团的股权结构,我其实很早就研究过。宋国栋持股12%,是名义上的第一大股东。剩下的88%分散在三百多个小股东和二级市场散户手里。这些年公司业绩不温不火,股价长期在低位徘徊,很多原始股东早就想套现走人,只是苦于找不到接盘方。
如果我能把这些散股收拢起来呢?
47%,这是一个微妙的数字。超过三分之一,可以阻止重大事项通过。接近半数,可以对任何提案形成绝对压力。而47%的另一层意义在于——它不会触发全面要约收购,因为不到50%。监管层面不会那么敏感,操作空间更大。
关键是怎么收。明目张胆地买,股价立刻会涨,宋国栋也会警觉。必须用多个主体、分批次、通过不同渠道慢慢吸筹。每次买入都控制在极小的比例,像往一缸水里滴墨水,慢慢渗透,不引起任何波澜。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陈蓉父亲公司法务。对方姓何,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声音干练。
“何律师,我需要注册几个公司。”
“几个?”
“五个。最好用不同省份的注册地址,股东结构要穿透三层以上,最终受益人写成陈蓉的娘家亲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先生,我能问一下用途吗?”
“收购鼎信集团的流通股。”
“明白了。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五家公司注册完毕。名字都很普通——鑫隆达、汇泽通、宏泰源、广盛和、瑞丰祥。每家公司的注册资本都不高,法人代表是陈蓉的堂哥、表姐、舅舅,还有两个远房亲戚。这些人跟鼎信集团没有任何业务往来,跟我也几乎没有公开交集。
接下来的事,就是漫长的、枯燥的、极其考验耐心的买入过程。
我设计了一套严格的买入规则:单日买入量不超过总股本的0.1%,单周不超过0.5%,单月不超过1.5%。分散在五个账户,每天早盘挂单,价格永远比前收盘价高两分钱,不高不低,刚好能成交。这样的操作方式,在盘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只会被当成普通的散户交易。
第一个月,我买了1.2%。
第二个月,0.9%。
第三个月,宋远洲搞了一个大动作。
他要在全国范围内搞“鼎信新零售战略”,核心内容是关掉所有线下专卖店,全面转型线上直播带货。这个方案在高层会议上被提出来的时候,我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发言。
财务总监提出质疑:“宋总,线下渠道占我们营收的65%,一下子全砍掉,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宋远洲看了他一眼:“这是宋董事长的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关联交易缺口,预计在供应链端。
果然,两个月后,公司新增了六家供应商。法人代表分别叫王海涛、李建军、张明远、赵晓峰、孙丽华、陈国栋。我用了一周时间查清楚——王海涛是宋远洲大学室友,李建军是他妻子表弟,张明远是他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赵晓峰是他上一家公司的下属,孙丽华是他母亲那边的亲戚,陈国栋是宋国栋的远房侄子。
这六家公司,包揽了鼎信新零售战略70%的采购份额。我让何律师从工商信息里调出这些公司的注册资料,发现注册时间集中在宋远洲上任后的三个月内,注册资本平均只有五十万,但成立当年就拿到了鼎信的千万级订单。
加价幅度我一项一项算过。同样的产品,市场价格九块,他们报十二块。宋远洲签字的采购单上,单价永远是模糊的“综合服务费”。
我把这些证据一份份存档,加密,备份三个地方。
第四个月,我开始接触公司的小股东。
第一个是公司原来的第三大股东李国富,持股8%。他是鼎信的创始元老,跟宋国栋一起打天下的人。后来因为经营理念不合,被宋国栋边缘化,挂了个“高级顾问”的虚职,实际早就被排除在决策层之外。
我约他喝了三次茶。
第一次,在城南一家老茶馆。李国富七十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周总监,你找我什么事?”
“李叔,我想买您手里的股份。”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宋国栋知道吗?”
“不知道。”
“那宋远洲呢?”
“更不知道。”
李国富把茶一饮而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卖?”
“凭宋远洲上任后,您提的三个议案全部被否决。凭您在鼎信干了二十二年,现在连例会都不通知您参加。凭您一手建起来的供应链体系,被宋远洲那帮人搞得乌烟瘴气。”
李国富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很久没说话。
第二次见面,我带了那份关联交易记录。李国富翻了三页,脸色越来越沉。翻到第五页时,他停下来:“这个张明远,是宋远洲在美国的同学?”
“对。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宋远洲本人。”
李国富合上文件:“小周,你知道宋国栋为什么让宋远洲来吗?”
“因为他是他侄子。”
“不止。”李国富摇头,“宋国栋的身体出了大问题。肝癌,中期。他儿子在国外定居,不愿意回来接班。宋家就宋远洲这一个男丁还在国内。老头子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
我愣住了。这个消息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你明白了吗?”李国富看着我,“宋国栋不一定不知道宋远洲在搞什么。但他没得选。他宁愿让侄子捞点钱,也不愿意把公司交给外人。”
“那您呢?”我问,“您算外人还是内人?”
李国富苦笑:“我算个看戏的。看了一辈子戏,最后发现自己也在戏台上。”
第三次见面是在李国富家里。他把股权转让协议签了,推到我面前:“8%给你,价格按市价走。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宋国栋到最后如果落难,你别赶尽杀绝。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你给他留个体面。”
我点头:“我答应您。”
李国富签字那天,宋远洲正在北京开“鼎信新零售战略发布会”,对着三百多个媒体记者宣布:“鼎信将全面转型,未来一年关停所有线下门店,全力拥抱直播电商。”
消息传回公司的当天,股价涨了4%。
我在上涨的行情中,又悄悄买了0.8%。
时间来到第二年。
我的持股比例达到23%,已经成为公司实质上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宋国栋的12%加宋远洲收购的9%。但没有人知道。五个持股平台在工商登记上互不关联,最终受益人指向不同的自然人,穿透到第五层才隐约看到陈蓉的名字。
这一年的四月,公司出了件事。
宋远洲的新零售战略全面铺开,第一季度的销售数据出来了——线上销售额虽然有所增长,但远不足以弥补线下关店造成的损失。整体营收同比下滑18%,净利润下滑34%。
董事会坐不住了。
那天会议我在场,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宋国栋难得出席,坐在主位,脸色灰白,手撑着桌子,说话声音沙哑:“远洲,这个数据你怎么解释?”
宋远洲站起来,打开PPT:“叔叔,各位董事,转型期的阵痛是必然的。我们关掉线下门店,短期损失确实存在。但线上渠道的增速是127%,这个数字在行业里是领先的。”
“127%的增速,但基数太小。”财务总监插话,“我们关掉的线下门店一年贡献十二个亿,线上增速再快,基数只有两亿。中间的缺口十个亿,怎么补?”
宋远洲脸色变了:“张总,你这是在质疑董事会的战略决策?”
“我只是陈述事实。”
宋国栋抬手制止了争论:“远洲,你需要多久能把缺口补上?”
“给我一年。”宋远洲声音笃定,“一年之内,线上做到十亿。”
宋国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再给你一年。”
散会后,我在洗手间遇到宋远洲。他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我从他身后走过,他忽然开口:“周怀安,你是不是在看笑话?”
“宋总,我只是个总监。”
“少来这套。”他转过身,眼睛里带着血丝,“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告诉你,鼎信姓宋,不姓周。你在这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关水,抽纸擦干:“宋总,我没想那么多。把手头的事做好就行。”
“你最好是这样。”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擦手的纸丢进垃圾桶。心想,快了。
第二年下半年,我加快了收购节奏。
六月到十二月,我的持股从23%增加到31%。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公司第五大股东陈永昌,他手里有4%的股份,因为儿子在国外急需用钱,低价转让给了我。这笔交易我用了整整两个月谈判,最终以市价九折成交。
陈永昌签完字那天,请我吃了顿饭。席间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鼎信这家公司,老宋家自己把自己玩死了。你好好干。”
“陈叔,我不一定行。”
“你行。”他眯着眼看我,“你比宋远洲那小子稳多了。稳,在咱们这行比什么都重要。”
那年冬天,宋国栋住院了。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说法不一。有人说董事长去国外疗养了,有人说只是普通体检。只有我知道真实情况——李国富告诉我的:肝癌恶化,已经做了两次介入治疗,医生判断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宋远洲开始频繁出入董事长办公室。他主持高层会议的次数越来越多,签字的权限越来越大。到第三年初,公司所有的对外合同、采购订单、人事任命,全部由宋远洲一个人说了算。
宋国栋只是偶尔在重大决策上露面,其余时间都在医院度过。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宋远洲的关联交易开始失控。
他不仅通过那六家供应商转移利润,还开始直接动用公司资金进行“战略投资”。第一笔,向一家叫“星潮科技”的公司投资三千万,占股30%。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叫宋远洋,是宋远洲的堂弟。
第二笔,向“云播传媒”投资一千五百万,占股20%。法人代表是宋远洲的高中同学。
第三笔金额最大——向一家叫“新鼎控股”的公司投资五千万,占股40%。这家公司注册在境外,唯一股东是一家叫“Future Bright”的BVI公司,而Future Bright的最终受益人是宋远洲本人。
这三笔投资,在公司的账面上全部列为“战略性亏损”,由宋远洲在董事会上解释为“新业务孵化期的必要投入”。
我一份一份地整理这些材料,按时间、金额、关联关系、资金流向做成表格。到第三年六月,这份表格已经长达六十四页。
同期,我的持股比例达到41%。
还差6%。
六月底的那个股东会,宋远洲要开除我,其实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因为我做了一件让他坐不住的事——在会前一周,我把关联交易的审计线索,匿名寄给了公司监事会主席。
监事会主席叫周德明,是个老会计出身,在鼎信干了三十年,为人刻板到近乎教条。他收到材料当天就打电话给宋远洲,要求安排专项审计。
宋远洲当然不肯。但他拦不住周德明在董事会上提出来。所以他想在审计启动之前,先把我这个“最大隐患”踢出公司。
他不知道,我手里的股份早就超过了他。
股东会当天,雨下得很大。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宋远洲正在和旁边的董事低声说笑。看见我进来,他笑容收敛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周总监来了?”他靠在椅背上,“今天有个重要议题,你先坐吧。”
我点点头,坐到我惯常的位置——长桌最末端。
会议开始,前两项议题是财务报告和业务复盘,草草过了一下。第三项,宋远洲站起来,打开了投影。
“各位股东,今天我要提出一个严肃的议案。”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沉重,“关于解除周怀安同志市场部总监职务的提议。”
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过去三年,市场部在周怀安同志的领导下,业绩持续下滑。”宋远洲点着遥控器,屏幕上出现我精心准备过的那些数据曲线,“市场份额从22%降到19%,品牌认知度在核心城市下降五个百分点。这样的业绩,我认为已经严重拖累了公司发展。”
他拿起桌上那张解聘书,走到我面前,拍在桌面上。
“周怀安,你被开除了,保安马上送你出门。”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官方措辞:“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周怀安同志市场部总监职务,请于今日内完成交接手续。”
我抬起头:“宋总,您说完了?”
“说完了。签字吧。”
我没去拿笔,而是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放在桌上。
“宋总,在签字之前,我有个东西想让各位股东看一下。”
我把那四十七页文件一张一张铺开,从长桌这头铺到那头。股权证明、交割单、代持协议、公证书、证监会备案回执。每一张上面都有公章、签字、日期。
“这是过去三年,我通过五家投资公司收购的鼎信集团流通股凭证。”我拿起最上面那张,举起来让全场看清楚,“总计47%。所有交易合法合规,已报备监管部门。”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十秒。
宋远洲低头去看那些文件,手指划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手指在颤抖,越抖越厉害,到第四十七页时,他猛地抬头。
“不可能!你哪来的钱?”
“宋总,”我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您任职期间六家供应商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王海涛,您大学室友。李建军,您妻子表弟。张明远,您美国同学。赵晓峰,您前下属。孙丽华,您母亲表妹。陈国栋,宋董事长远房侄子。”
宋远洲的脸刷地白了。
“还有,”我把第三份文件推过去,“星潮科技、云播传媒、新鼎控股,三笔战略投资合计九千五百万。最终受益人是您本人和您的亲属。”
“你——”宋远洲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现在,”我站起来,环视全场十七位股东,“我提议免去宋远洲同志CEO职务,并对其任职期间所有关联交易和战略投资启动专项审计。请各位表决。”
周德明第一个举手:“我赞成。”
财务总监第二个:“赞成。”
李国富虽然人没来,但他的代理人举了手:“李国富先生授权我投赞成票。”
一个接一个,十七只手举了起来。
宋远洲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歪了,额头全是汗。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投票结果:47%赞成,0%反对,其余弃权。”周德明宣布,“议案通过。宋远洲同志即刻免职,审计工作即日启动。”
宋远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冲出会议室,撞翻了门口的绿植。土撒了一地,花盆碎成三瓣。
我在电梯口追上他。
他正在疯狂按电梯按钮,按了十几下。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周怀安,你他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您摔我方案那天。”
电梯门开了。
“宋总,三年前您把那份策划案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开始记账了。”
“就为了一份方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你策划了三年?就因为我摔了你一份方案?”
“不是一份方案的事。”我看着他,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散落一地的纸张,想起二十多个低头不敢吭声的同事,“您摔方案那天,我母亲在医院问我,你工作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看到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被领导骂了。我妈心脏不好,我瞒了她八年,告诉她我在公司很好,领导很器重我。”
宋远洲张了张嘴。
“您摔的不是我的方案。您摔的是我妈对我的那点放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他的脸。
走廊尽头,宋国栋站在会议室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比三年前苍老了太多,脸颊凹陷,走路时一只手扶着墙。
我走过去:“宋董。”
“小周,”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到我办公室坐坐?”
我点头。
宋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排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守正出奇”。
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12%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鼎信集团12%股份的转让文件,受让方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宋董,您——”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打断我,“远洲做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儿子在加拿大定居,不肯回来。我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宋家在国内就剩远洲一个男丁,我想着,让他折腾几年,哪怕亏点钱,至少把摊子撑住。”
他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瓶药,倒了两粒吞下。
“但我没想到他这么贪。九千五百万,三千万进了自己口袋,剩下的投给那些皮包公司。我住院这半年,他把我办公室的章都换了。”
“宋董,审计结果出来之后,这些钱可以追回。”
“追不追得回,我不在乎了。”宋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你吗?”
我摇头。
“你收购散股的事,我第二年就知道了。鑫隆达、汇泽通、宏泰源、广盛和、瑞丰祥,五家公司。穿透到第五层,受益人是陈蓉的堂哥陈建明。小陈是开超市的,一年利润不过百万,哪来几千万买鼎信的股票?我一查就查到了。”
我沉默了。
“我没拦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做事有分寸。该买多少买多少,从来不贪。关联交易的证据,你攥了三年,一份没往外漏。就连今天摊牌,你也等到股东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名正言顺。”
他转头看着我:“如果你是宋远洲,拿到47%的第一天就会来我办公室逼宫。但你没有。”
“宋董,”我把转让协议推回去,“这12%我不能白拿。按市价,我出钱买。”
宋国栋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行。你小子,到这时候还跟我算得这么清。”
“该算的账要算清。”
他摆摆手:“随你。但有一条——远洲的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别送他去坐牢。他母亲,我嫂子,心脏也不好。”
我想起我母亲。
“审计结果出来后,如果他能把钱退回来,我可以不出具谅解书之外的东西。”
宋国栋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谢谢。”
第二天,审计团队进驻鼎信集团。
带队的叫方志远,是业内出了名的铁面审计师。他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把宋远洲过去三年的所有签字文件翻了个底朝天。一周之内,审计报告初稿就出来了。
结论很明确:宋远洲通过关联交易和虚假投资,累计转移公司资产九千五百万元。其中三千两百万通过供应商差价流出,六千三百万通过三笔战略投资流出。资金路径清晰,证据链完整。
消息传到宋远洲耳朵里那天,他正在收拾办公室。方志远带着人进来,把审计报告放在他桌上。
宋远洲翻了两页,脸色灰败,手撑着桌沿才没倒下去。
“方老师,这个数字……有些是正常的业务成本——”
“宋总,”方志远推了推眼镜,“正常业务成本需要开曼群岛的BVI公司吗?需要三笔投资都打到一个最终受益人是你自己的境外账户吗?”
宋远洲不说话了。
“给你三天时间,”方志远合上文件夹,“退还所有款项,否则我们移交经侦。”
宋远洲的腿软了,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当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我才接。
“周怀安。”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很久。
“宋总。”
“钱我退。全部退。给我一个月时间。”
“审计那边给的是三天。”
“我求你了。”他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那些钱有一部分已经投出去了,我需要时间周转。你宽限我一个月,就一个月。”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隐约传上来。
“宋远洲,你当年摔我方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点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没有。我当时觉得你这种人,摔了就摔了。”
“所以你看,这就是区别。”我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我给你一个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你手下那六家供应商全部注销。所有业务重新招标。一分钱不能少地退回来。”
“行。我答应你。”
“还有。”
“什么?”
“你叔叔的身体,你比我清楚。剩下这半年,你多陪陪他。”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个月后,宋远洲退还了全部款项。六家供应商注销,三笔战略投资撤资。他从鼎信彻底退出,把手里9%的股份按市价转让给了我。
审计报告最终版公布那天,宋国栋在医院里签了最后一份文件——辞去鼎信集团董事长职务,由我接任。他12%的股份同时转让,交易价格比市价低了15%,算是他对我“给宋家留体面”的回报。
新董事会成立那天是九月十八号。
会议室重新装修过,长桌换成了新的,皮椅换成了新的,投影仪也换成了新的。十七位股东来了十五个,另外两个委托了代理人。
我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周德明和李国富。李国富专程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拍着我肩膀笑:“小周,我说你行吧。”
会议议程很简单:确认新董事长、组建新管理层、部署下一阶段工作。
第一个议程全票通过。
第二个议程,我提名周德明兼任财务总监,方志远担任独立监事,市场部总监暂时由我兼任。
“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再退出来。”我对各位股东说,“在这之前,市场部所有的方案,我亲自把关。”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三年前被宋远洲摔方案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拍板的人。
第三个议程,我拿出一份新的战略规划。
“过去三年,鼎信走了不少弯路。线下渠道被砍得太狠,线上转型又太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失去的阵地拿回来。”我打开投影,屏幕上是我准备了三个月的方案,“三四线城市是我们的根基,复购率还在。接下来一年,我们重新铺设线下专卖店,同时做深线上会员体系。两条腿走路。”
周德明举手:“预算多少?”
“八千万。分四个季度投入。”
“会不会太激进?”
“我算过账。”我翻到数据页,“线下每开一家店,平均投入五十万,一年贡献营收三百万。我们开一百家,一年营收三个亿。线上会员体系投入两千万,预计增加复购率15%,折算营收一点五个亿。总投入八千万,预期回报四点五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通过。”周德明举手。
其他人跟着举手。
会议结束,我走出大楼。雨早就停了,九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门口的保安老赵还在,看见我,立正站好:“周董事长好!”
我笑了笑:“老赵,别喊董事长,跟以前一样就行。”
“那哪行!”他挺直腰板,“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您是咱们的大股东。”
我走出大门,手机响了。陈蓉发来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孩子想你了。”
“回。”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告诉妈,我工作挺好的,领导很器重我。”
发完这条,我站在路边,看着鼎信集团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整栋楼亮得像一块水晶。
三年前那个被人摔方案的下午,我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但有些账,总得有人算。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我拎着那个用了八年的旧公文包,走到路边打了辆车。
“师傅,去城南翡翠小区。”
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包里装着那份47%的股权证明,纸页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老板,做大生意的吧?”
“不是。”我睁开眼,“就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拎这么好的包?”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旧公文包,皮面磨得发亮,拉链换过三次。
“这包跟了我八年。”我说,“比什么名牌都值钱。”
师傅笑了:“念旧的人,靠谱。”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梧桐树飞快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三年前被摔在地上的方案,我后来重新做了一份,一直没交。那份方案现在躺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封面上写着:鼎信集团三四线市场深耕计划。
抽屉钥匙就挂在我腰上。
和那个旧公文包一起,提醒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