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作家请我定制带夹层的衣橱:“丈夫打我的时候,我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我同情她,为她打造了完美庇护所。直到她丈夫倒在血泊中,我才发现——她根本不需要躲避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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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沈年,一个木匠。
人们记住我的从来不是手艺,而是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蔓延到嘴角,像是半张脸被火烧过。四十二岁,未婚,独居在城郊的旧厂房里,与木头为伴。
直到我遇见了陈姝语。
那是个雨后的下午,空气里有泥土和樟树的味道。我按地址找到老居民区三楼,敲响了302的门。
门开了。
她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站在光影交界处。第一眼我就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美,却没有焦点。她是盲人。
“沈师傅?”她侧耳倾听。
“我是。”
她微笑:“请进。小心门槛,高了两公分。”
我低头,门槛确实有细微的高度差。她的听觉敏锐得惊人。
屋里有旧书和檀香的味道。她带我走进卧室,手指轻抚墙面:“我想在这里做一整面墙的衣橱。”
我测量尺寸时,她安静地站在窗边。阳光穿过玻璃,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光晕。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淤青,藏在宽大的袖口下,但抬手时还是露了出来。
“要特别的设计吗?”我问。
她转身“看”向我:“右边柜体,我想要一个夹层。能容下一个成年人坐着,要有透气孔,内壁要做软包。”
我停下手中的卷尺。
“我知道这很奇怪。”她声音很轻,“我丈夫……情绪不稳定。我需要一个地方,在他失控时躲起来。”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种平静比哭诉更让人心紧。
“我可以做得更隐蔽。”我说,“用磁吸暗门,透气孔做成装饰花纹。”
她空洞的眼睛“望”向我:“谢谢您不问为什么。”
其实我想问很多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这样美好的一个人要忍受这些?
但我只是说:“三天后我来安装。”
离开时已是黄昏。走到楼下回头,她站在窗前,像一尊易碎的瓷器。那天晚上,我在工作间里对着木头发呆,刻刀无意识地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道纹路。
三天后,我带着做好的柜板上门。她丈夫在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把脚翘在茶几上看电视。
“姝语,你找的什么师傅?这么久。”男人头也不回。
“赵先生。”我点头致意。
他瞥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厌恶。“快点做,晚上我朋友要来。”
我在卧室组装衣橱,赵志强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那批货肯定没问题,钱到位就行……什么?抵押?我老婆那套房子不是抵押着吗?”
姝语端着茶进来,手微微发抖。
“小心烫。”我说。
她摇头表示没事,放下茶杯时,我看见了更多淤青——脖子后面,手臂内侧。新伤叠着旧伤。
衣橱做到一半,赵志强接了个电话,骂骂咧咧地摔门走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经常这样?”我问。
“喝酒了就会。”姝语摸着刚装好的柜门,“沈师傅,夹层做好了吗?”
我打开暗门。她钻进去试了试,蜷坐在软包内壁里,闭着眼睛。
“像子宫。”她轻声说,“安全。”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颤。
交付那天,赵志强不在。姝语摸着衣橱的每一处细节,从光滑的漆面到隐蔽的透气孔。
“完美。”她说。
我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她忽然说:“沈师傅,如果有一天您联系不上我,能来看看吗?”
“别这么说。”
“只是以防万一。”她递给我一个信封,“尾款,还有……一点心意。”
信封里有超额的钱。我要退回去,她按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请收下。您给了我一个避难所,这很重要。”
她的手在我掌心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钟,我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细密而急促。
2
衣橱交付后第三周,我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个小区。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担心,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把车停在对面便利店门口,刚好能看到三楼窗户。
晚上八点,灯亮着。九点,赵志强的车回来了。十点,我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窗户开着,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我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理智告诉我不该管,但脚已经迈了出去。
上楼,敲门。好一会儿,姝语来开门,头发凌乱,左脸颊红肿。
“沈师傅?”她惊讶。
“我路过,想起衣橱有个细节要调整。”拙劣的借口。
赵志强从里屋出来,满身酒气:“谁啊?”
“修柜子的。”我说。
他眯眼看我,突然笑了:“哦,那个丑八怪木匠。怎么,对我老婆有意思?”
姝语脸色煞白。
“赵先生,请尊重人。”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尊重?”他啐了一口,“一个瞎子,一个丑八怪,你们俩倒是配。”
我深吸一口气:“姝语,要报警吗?”
这句话激怒了他。赵志强冲过来,被我侧身躲开。他踉跄着撞到墙上,更怒了。
“滚!都给我滚!”
姝语推我出门:“沈师傅,您先走,求您了。”
在楼道里,我听见门内又传来巴掌声。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屋里彻底安静,才离开。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开车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又回到她楼下。
用手机发了条语音:“我在楼下。需要药的话,我送上来。”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他睡着了。”
我上楼,她开门接过药袋,手指相触时冰凉。
“谢谢。”她低声说,“您回去吧。”
“你确定没事?”
她苦笑着摸了摸脸颊:“习惯了。”
3
第二天,姝语打来电话,说柜门有点卡。我明白这是让我过去的暗号。
到她家时,赵志强不在。她坐在沙发上,额角贴着创可贴。
“其实柜门没问题。”她说,“我只是……想找人说话。”
我煮了茶。她捧着杯子,讲述她的故事:二十八岁失明,三十岁遇见赵志强,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却是深渊。
“他当初不是这样的。”她说,“或者是我太渴望被爱,忽略了警告信号。”
“现在也不晚。”我说,“离婚,我帮你找律师。”
“婚前协议。”她吐出四个字,“我签了字,如果离婚,所有版权收入归他。写作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连这个都被夺走……”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一个盲人,失去经济来源,意味着什么。
“总有办法。”我说。
她摇头:“沈师傅,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挨打,而是我开始习惯。昨天他打我时,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幸好明天不用见编辑’。”
茶杯在她手中颤抖。我接过杯子,握住她的手。
“别习惯。”我说,“永远别习惯。”
她的手在我掌心渐渐停止颤抖。我们沉默地坐着,直到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
“他今晚不回来。”她说,“和情妇在一起。”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离开时,她在门口说:“沈师傅,您是个温柔的人。”
“我不温柔。”
“您是的。”她微笑,“温柔不在脸上,在手上。您做家具时,每个动作都很轻柔,像怕弄疼木头。”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夸奖。
4
我开始频繁“维护”衣橱。赵志强在时,我默默干活;他不在时,我和姝语说话。有时她念新写的段落给我听,有时我们只是安静地坐着。
我发现她在夹层里准备了更多东西:水、干粮、充电宝、药。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长时间躲在里面呢?”她问。
“我会知道。”我在夹层顶部加装了报警装置,连接我的手机,“按这个,我马上来。”
她摸着那个小小的按钮,很久没说话。
“沈师傅。”她忽然说,“您相信报应吗?”
“信。”
“那为什么坏人没有报应?”
我答不上来。
春天来了,姝语的处境却在恶化。赵志强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脾气更暴躁了。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有时来开门都需要扶着墙。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我的手机震动了——是夹层的警报。
我冲到她家,敲门没人应。用她之前给我的备用钥匙开门,屋里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