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黄浦江边,想看中国船舶馆。时间已经中午。孩子们询问中午吃什么?我回答说“随便”。我知道,什么都好吃,唯有“随便”不容易。我最讨厌的就是问号出去后,收到一个“随便”。
但是,那地方我不熟,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可供选择。女婿便点开大众点评,从评分最高的开始念。西餐、外国菜、本帮菜,一个个店名滑过,没一个引起我兴趣。忽然,一个绍兴菜的店名进了耳朵。我问了一句,“有没有蒸三臭?”点开店铺广告,“有”!于是我们愉快地定了下来。

有了目标,万事好办。我们从西藏南路走进了瞿溪路,边走边找。看到一个“大众点评必吃榜”,果然到了。走进小小的门脸,里面倒不小。传统的中国红布置,热闹喜庆。
进门一个塑像,一眼认出。他是“唯一一个穿长衫站着喝酒”的孔乙己。看到塑像,脑袋里冒出了“茴字的四种写法”这句话。那块空间特别狭窄,老板却除了放置一尊塑像,还放了很多黄酒坛子,用脚试着比划一下,是有酒的,不是样子货。
坐下后,我要了“蒸三臭”,其它由他们点。我清楚地知道,这道菜只有我一个人吃,他们是绝对不会伸筷子的。他们也会拍马屁,点了我喜欢的油炸响铃和茴香豆。茴香豆吃过好几次,有在绍兴的咸亨酒店,也有在其它的绍兴菜馆。这家的茴香豆与以前吃的有点区别,更像扬州的五香烂蚕豆风格。

我不太喜欢吃油炸的食品。炸响铃是个例外。第一次在杭州吃到,就喜欢上了。喜欢那种酥脆与入口即化的口感。他们还点了花甲猪肝和花雕鸡。有趣的是,那俩的酒量比我还不如,每人两块花雕鸡入口,居然脸上都带上了点喝酒后的红艳。为了不笑出声,差点把我憋出内伤。我指指猪肝,示意他们多吃。
最后上来的是“蒸三臭”。食材为臭干、臭苋菜杆和臭过的新鲜毛豆角。我用筷子点了点盘子,让他们尝尝。女婿给我面子,拈了一点点臭干。女儿则佯装没看见。我夹了一块臭干,太好吃了。马上招呼,上一碗米饭。所谓“臭鱼烂虾,吃饭的冤家”。臭干一样。
苋菜杆,浙江土话称之为“苋菜菇”,即苋菜长籽后的老杆子最粗部分,切成断后糟制。我看得出来,眼前这盘“蒸三臭”已经被改良过:糟制过的毛豆角取代了臭冬瓜糊。臭冬瓜糊我也会做。将冬瓜洗净,去掉外皮后切块,放入滚水焯一下捞出,放入罐内密封一段时间,取出来便是传统的“臭冬瓜糊”。

我不喜欢吃,入口后的感觉有点怪。不过,冬瓜焯水凉透,放点细盐和麻油,挺好吃的,清口爽口,偶尔会吃一次玩玩。过去,没有冰箱保存食物,遇到大量上市的食材,价格便宜质量又好。过季后便不是这样的价格。怎么办?想办法保存。腌制、熏蒸、霉、糟、醉等,各显神通。譬如生腌,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些食材,到淡季拿出来,稀罕不!这就是主妇们省钱的诀窍。
三个人边吃边聊,我一碗饭很快见底。他们的阳春面亦已经上桌。我看看白汤面上漂浮的几粒药芹丁,忍不住笑了。我问那俩,知道正宗的阳春面长什么样吗?两人好奇地看着我。
我指指他们面前的面碗说:就是这样。“为什么”?两小异口同声。我说:阳春,就是阳春三月,新鲜的草木冒出地面。一碗白汤面上飘着的小葱花或药芹丁等,便是春天的新绿,不能多。现在将红汤面也叫了阳春面,那是没文化。他们一起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多坐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他们脸上的“醉酒”颜色慢慢退去。桌上还有没吃完的菜,我说消费不浪费,你们再吃一点,反正下午要拉练呢。他们没有反抗,反而一边吃一边说,我们没打算浪费,花雕鸡这么好吃,怎么会剩下来?
我想起来那年在咸亨酒店喝了点黄酒后的高谈阔论。那是我极少喝酒的必然反应。我吃掉最后一个毛豆角,点了下剩下的苋菜杆说,太咸了,要不我一个不剩。服务员小姑娘听到我说太咸,连忙过来说,阿姨,这道菜就是有点咸,不咸就不鲜了。
我点点头表示,不是提意见,是和家里人交流。这顿饭,我吃得太满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