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寒窗,我用691分,为自己的高中生涯画上了圆满的记号。
梦想中的军校大门,似乎已在眼前缓缓敞开。
可我从不知道,我最信任、感激的班主任,用最和蔼的笑容,编织了一张将我拖入深渊的网。
她告诉我视力不合格,劝我“明智地”选择复读,转身却将我的人生偷换给了她成绩平平的女儿。
那张贴着我照片、却写着别人名字的录取信息表,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碎了我所有的认知。
父母是下岗工人和菜贩,他们的脊梁早已被生活压弯,又能怎么办?
在全家近乎认命时,奶奶默默打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洗得发白、带着不明弹孔痕迹的旧军装。
当开学日来临,她执意穿上那身旧军装,枯瘦的手用力握住我的肩膀:
“孩子,今天我们不求人。我们是去,拿回你应得的东西。”
我看着她挺直了曾佝偻的脊梁,走向那所巍峨学府。
门口警卫肃然。
然后,我们看见,那位只在新闻里出现过的、肩扛将星的大学校长,竟带着一行人,亲自快步从大楼里迎了出来。
01
2005年8月3日,那个日子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记忆里。
清晨六点半,我就守在电脑前,那台老旧的台式机是爸妈四年前咬牙买的二手货,机箱上盖着一块防尘的碎花布。
主机的风扇嗡嗡作响,像得了哮喘的老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塑料焦味。
我的手心全是湿冷的汗,一次次抹在褪色的牛仔裤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水渍。
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我的食指颤抖着点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准确地敲下回车键。
等待页面跳转的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缓慢移动的秒针,连呼吸都屏住了。
厨房传来奶奶炒鸡蛋的滋啦声和葱花爆香的香味,爸爸在阳台晾晒刚洗好的工作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妈妈天没亮就去蔬菜批发市场进货了,出门前她摸着我的头说,今天中午给我包最喜欢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然后,那串数字就像变魔术一样跳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眼睛里。
语文131分,数学145分,英语138分,理综277分。
总分691分。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住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我甚至怀疑自己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我把脸凑到离屏幕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准考证号没错,姓名是林初夏,没错,所有信息都准确无误。
“奶奶!爸爸!”
我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奶奶周淑芬举着锅铲从厨房小跑出来,看见我煞白的脸和通红眼睛,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多少分?初夏你说话呀!”
“691分……奶奶,我考了691分!”
爸爸林卫国从阳台冲进狭小的客厅,脚上那只塑料拖鞋甩飞出去,撞在门框上。
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念着那几行数字,念到第四遍时,他猛地直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肩上。
“好闺女!真给爸长脸!”
他的声音哽咽了,迅速转过身去,用袖口用力抹了下眼睛。
奶奶弯腰捡起锅铲,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蹭了蹭,慢慢走到我身后,那只布满老茧和褐色斑点的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咱们家初夏,出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在我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妈妈苏玉梅是提着空了的菜篮子狂奔回来的,篮子在奔跑中磕碰着她的腿,她冲进家门时额头满是汗水,几缕头发粘在颊边。
她看到电脑屏幕的瞬间,菜篮子咚地掉在地上,她用手捂住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指缝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我们这个位于棉纺厂旧家属院三楼的小小一室一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充满希望和泪水的时刻了。
爸爸三年前下了岗,现在辗转于几个建筑工地做泥瓦工,有活的时候一天能挣四十块,没活就在家待着修修补补。
妈妈在城南农贸市场有个不到两平米的摊位,每天卖些时令蔬菜,凌晨三点起床,晚上七八点才能收摊回家。
奶奶六十八岁了,身体还算硬朗,负责家里的三餐和打扫。
家里最值钱的财产除了这台旧电脑,就是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冰箱。
我的辅导书都是正版的,练习册做完了一摞又一摞,而我身上穿的是堂姐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脚上的运动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下雨天袜子总是湿透。
但这些我从来不在乎。
我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考上那所我向往了六年的学校。
第一次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是在我初一那年偶然在图书馆看到的《军事天地》杂志上。
那篇文章称它为“军中之星”,说从这里走出的都是未来的栋梁,是保卫国家的脊梁。
我把那几页小心翼翼地撕下来,用透明胶带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
整个高三,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每天五点十分准时被闹钟叫醒,深夜十二点半才合上书本。
做过的试卷和习题册堆在墙角,高度超过了我的膝盖。
冬天教室里没有暖气,我的手指生了冻疮,握笔的地方结着暗红的血痂。
夏天家里只有一台小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我在草稿纸上演算,汗水常常把钢笔字迹洇成一片模糊的蓝。
现在,691分。
去年国防科大在我们省的理科录取分数线是663分,我超出了整整28分。
“能上吗?闺女,那学校,能去成吗?”妈妈终于止住眼泪,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有常年洗菜浸泡留下的粗糙纹路。
“能!肯定能!”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爸爸已经冲出了门,楼道里传来他洪亮到有些嘶哑的喊声:“老李头!我闺女!691分!考上好大学啦!”
整栋灰扑扑的筒子楼仿佛都被他充满喜悦的吼声震得嗡嗡作响。
奶奶转身回到厨房,重新开火,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脆有力。
妈妈蹲下身,把撒落在地上的几个土豆和西红柿捡回篮子,嘴里轻轻哼起了多年没听她唱过的家乡小调。
午饭格外丰盛,摆了五个菜:油亮亮的红烧排骨、金黄喷香的葱花炒蛋、清炒嫩油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飘着蛋花和紫菜的汤。
爸爸特意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也在我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初夏,你成年了,今天破例喝点。”他的脸因为兴奋和些许酒意而泛红。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啤酒的滋味,苦涩中带着麦芽的香气,但心里翻涌的甜蜜和满足感,完全压过了那点不适。
下午两点多,电话铃响了。
是班主任宋春玲老师打来的,她教我们语文,也是高三年级组的组长。
“初夏啊,成绩应该已经查到了吧?”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老师一直惦记着你,考了多少?”
我报出691分。
“哎呀!太好了!”她的声音立刻拔高,充满了喜悦,“咱们班第一!不,我看全校理科最高分八成就是你!老师真为你感到高兴!”
我心里暖融融的,高三这一年,宋老师对我颇为照顾,时常把她自己的复习资料和模拟卷拿给我看。
“明天来学校一趟吧。”宋老师接着说,“有点事情要跟你当面说说,是好事情。”
挂了电话,我告诉爸妈,他们都猜测可能是学校要发奖金或者表彰,毕竟这么高的分数在县城中学里并不多见。
只有奶奶没有说话,她坐在窗边那个磨得发亮的小竹凳上,戴着老花镜,正仔细地缝补爸爸一件衬衫上脱线的袖口。
针线在她指间灵活穿梭,只是我注意到,在听到“宋老师”三个字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半秒。
就那么短短的一瞬。
“奶奶,等我去了国防科大,穿上军装,第一个假期就接您去长沙玩。”我蹲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我们去爬岳麓山,去看湘江,吃地道的臭豆腐。”
奶奶抬起眼,老花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慈祥的弧度,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平缓。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那笑容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潭水下的暗流。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691分,国防科大,军装,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翻腾跳跃。
我悄悄爬下床,从书桌抽屉最里层翻出那本贴着杂志文章的笔记本。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泛黄,但上面的一字一句,我早已烂熟于心。
客厅有微弱的光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我轻轻拉开一道缝隙,看见奶奶独自坐在餐桌旁,桌上摊开放着一个暗绿色的、漆皮斑驳的铁盒子,她正低头凝视着盒子里面的东西。
昏黄的灯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将她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得那样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我的窥视。
我悄无声息地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那个铁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我无从知晓,但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梦。
梦里我穿上了一身崭新笔挺的军装,布料挺括,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
奶奶站在我对面,她也穿着一身军装,款式比我身上的老旧许多,但洗得非常干净,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醒来时窗外才刚泛起鱼肚白,我想起今天还要去学校。
出门前,奶奶叫住我,往我旧书包的侧袋里塞了两个温热的煮鸡蛋和一小盒牛奶。
“路上记得吃,别饿着。”她仔细帮我理了理衬衫的领子。
我用力抱了抱她,她瘦削的身子骨硌得我胸口有些发疼,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暑假的校园里空旷寂静,高大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高过一阵。
高三教学楼的门虚掩着,我踏上三楼,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我孤独的脚步声。
宋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深棕色的木门关着,我抬手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宋老师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批改着什么,看到我,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招手示意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气,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藤蔓几乎垂到了地面。
宋老师起身用一次性纸杯给我接了杯温水,水温透过纸壁传到手心,有些烫。
“691分,林初夏,老师真替你高兴。”宋老师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这些年我教过的学生里,你是最踏实、最刻苦的那一个。”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你的付出,老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似乎稍稍压低了些,“对了,你第一志愿填报的就是国防科大,没错吧?”
我立刻点头。
“确实是所顶尖的好学校,多少人梦寐以求。”宋老师也点了点头,随即话锋微妙地一转,“不过呢……”
她停下话头,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几片茶叶沾在杯沿,她用手指轻轻拂去。
“有件事,老师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可能不算什么好消息,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握着纸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国防科大招生办那边,昨天下午给学校教务处来了个电话。”宋老师的语速放慢了,目光专注地看着我,“主要是关于你的体检情况,他们反馈说,你的视力检测结果,可能达不到他们内部的硬性标准。”
我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是……宋老师,我参加军检的时候,医生明确说我视力合格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只有175度近视,军检标准不是400度以下就算合格吗?”
“那是统一的军检基础标准。”宋老师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但国防科大这样的顶级军事院校,他们有自己更严格的内部审核标准,尤其是对技术类专业,要求更高。电话里那位老师的意思是,你的视力数据,刚好卡在边缘,很悬。”
一股凉意从我的脚底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那我还能被录取吗?”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嘛,老师也不好说,毕竟决定权在学校那边。”宋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老师也想帮你争取,但这确实是规定。所以今天特意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目光显得格外恳切。
“林初夏,以你现在的分数基础,如果选择复读一年,明年全力冲刺,清华、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都大有希望。国防科大固然好,但毕竟是军校,管理严格,训练艰苦,对女孩子来说挑战不小。你冷静想想,清华北大,那意味着什么样的平台和未来?”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宋老师,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就想上国防科大。”
“老师理解你的理想。”宋老师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导意味,“但理想也需要结合实际,对不对?万一国防科大真的因为体检这个硬性指标不录取你,你很可能面临滑档,那就太可惜了。如果现在选择复读,以你的实力,明年最差也能保底一所非常好的985高校。”
她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彩色宣传单页,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复读学校,师资力量在咱们市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管理也很严格。你要是愿意,老师可以亲自帮你引荐,还能争取一点学费优惠。”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宣传单上,鲜红的标题写着“志在清北,圆梦今朝”八个大字,下面配着宽敞明亮的教室和笑容自信的学生照片。
“我……我还是想再等等看。”我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也许,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
宋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很快又重新扬起,只是那弧度似乎少了些温度。
“当然,你可以等,这是你的权利。不过老师作为过来人,还是建议你早做决断。那种优质的复读机构,名额都很紧张,报满了就不再收人了。”
我捏着那张质地光滑、边缘锋利的宣传单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蝉鸣声更加聒噪,吵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回到家,爸妈立刻围上来问老师说了什么,我把视力可能不达标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视力不合格?”爸爸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当初军检不是给了合格证吗?红章盖着的!”
“宋老师说,国防科大自己有更严的标准。”
妈妈急忙翻出我的军检合格证书,对着光反复查看上面“合格”两个打印字和清晰的公章。“白纸黑字,大红印章,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奶奶一直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角落,手里拿着一把翠绿的毛豆在剥,豆荚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规律地响起,一声,又一声。
“我给省招生办打个电话问问。”爸爸说着就走向电话机。
他查了号码,拨号时,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大手,竟有些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
电话接通了,爸爸报出我的姓名、考生号和身份证号,语气急切而恭敬。
那边让我们稍等,听筒里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我们全家人都屏住呼吸,紧紧围在电话旁,仿佛那小小的听筒里藏着决定我命运的密码。
“您好,查询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女声,“考生林初夏的信息目前仍处于录取审核流程中,最终结果尚未确定,请耐心等待通知。”
“审核?那大概还要审核多久?”爸爸追问。
“这个我们无法给出确切时间,有最终结果后,相关院校或地方招办会按规定通知考生本人。”对方的回答礼貌而程式化。
挂了电话,爸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还在审核,就说明还有希望,没被直接刷掉。”他像是说给我们听,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妈妈连连点头,把合格证小心地收好:“就是,咱们初夏分数这么高,体检也合格,凭什么不要?肯定能行!”
只有奶奶,依旧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剥着毛豆,将一粒粒饱满翠绿的豆子放进白瓷碗里,豆子滚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天深夜,我又一次被客厅里极轻微的响动惊醒。
我赤脚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
橘黄色的台灯光芒下,奶奶独自坐在餐桌旁,那个暗绿色的铁盒子打开着。
她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照片表面,才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盖上盒盖,抱着盒子,步履缓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铁盒盖合拢时,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一声响。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接下来的七天,成了我记忆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
我每天早中晚各跑一趟邮局,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邮局工作人员逐渐从同情变为无奈的目光中,一遍遍询问有没有我的挂号信。
“姑娘,别天天来啦,该到的总会到的,急也没用。”那位好心的阿姨第三次这样劝我时,我几乎要哭出来。
可我怎么能不急?
班级的QQ群里,同学们陆续晒出了各自的录取通知书。
张瑶去了厦门大学,陈浩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刘悦被东南大学录取……每一张照片里,那些红色、蓝色或紫色的录取通知书信封都那么醒目,上面的烫金校徽闪闪发光。
只有我的QQ头像一直灰暗着,沉默着。
第八天上午,宋老师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林初夏,你现在方便的话,来学校一趟吧。”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些过分平淡,“关于录取的事情,有确切的消息了。”
那种平静,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爸妈坚持要陪我一起去,被我拦住了,我说我想自己去面对,无论是什么结果。
还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但这一次,里面的气氛明显不同。
除了宋老师,头发花白的孙副校长和表情严肃的教务处刘主任也在,他们原本坐在会客的旧沙发上低声交谈,看见我推门进来,都站了起来。
“林初夏同学,来了啊,坐吧。”孙副校长指了指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依言坐下,沙发有些塌陷,但我背脊挺得笔直。
孙副校长和宋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宋老师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初夏,老师就直接跟你说了吧。”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我,“国防科技大学今年的录取名单,省招生办已经正式下发到学校了,我们仔细核对过,很遗憾,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打电话问过省招办,他们说我的信息还在审核中。”
“审核的结果就是没有通过。”刘主任语气生硬地插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具体原因我们不清楚,但这份名单是省招办官方渠道下发的,具有最终效力。”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稳。“我要看那份名单。”
宋老师似乎早有准备,她从随身携带的棕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张A4打印纸,递了过来。
那是一份表格,抬头印着“××省2005年普通高校招生提前批录取名单(部分)”的字样,下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姓名、考生号、录取院校和专业。
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我们“安城县第一中学”下面的几行。
没有“林初夏”。
但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进我的视线。
宋薇薇。
录取院校: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
录取专业:信息工程。
高考总分:689分。
宋薇薇是宋老师的独生女儿,和我在同一个年级,但在文科重点班。
我知道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妈妈是年级组长。
关于她的成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高三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她排在文科年级两百名开外,总分好像才五百出头。
“宋薇薇……”我盯着那个名字,又看向后面的分数,“她考了689分?”
“是啊。”宋老师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感慨的神情,“薇薇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连我和她爸爸都没想到,可能是最后冲刺阶段心态调整得好。”
我死死盯着那份名单,打印的油墨在有些地方微微晕开,但“689”这三个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平时的成绩好像……”我说了一半,停住了,一种冰冷的预感攥住了我的心脏。
孙副校长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初夏同学,你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失落、不甘,这都很正常。但事实就是如此,招生录取有它严格的规则和流程。我们作为校方,还是那个建议,认真考虑复读。以你的基础和韧劲,明年一定可以考上心仪的,甚至更好的大学。”
“我考了691分。”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为什么要去复读?”
“分数固然重要,但它不是录取的唯一标准。”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可能你的体检在某些细节上确实不符合军校的特殊要求,也可能在政审或其他环节有我们不了解的情况。总之,结果已经定了,省里的名单都公布了。”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宋老师微微垂着眼,整理着桌上散开的几份文件,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副校长和刘主任则看着我,眼神里有惋惜,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希望我尽快接受现实、不要再纠缠的催促。
“我不相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要去长沙,我要亲自去国防科大的招生办问清楚。”
“林初夏!”宋老师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迅速压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痛心疾首,“长沙离咱们这儿上千公里,来回车费、住宿要花多少钱?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不是不了解,何必去折腾这一趟?最后结果还不是一样?”
“我有钱。”我挺直背脊,“我自己攒了一些。”
事实上,我只有一个存了三年零花钱和奖学金的小铁罐,里面全部倒出来,大概也就四百块钱左右。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名单打印纸,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
我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艰难,不得不扶着斑驳的墙壁慢慢往下走。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平台时,头顶上方隐约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是孙副校长和宋老师。
“……这孩子,性子太倔。”是孙副校长的声音。
“该做的思想工作都做了,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宋老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她家里那样,闹也闹不出什么。”
“她要是真一根筋跑去长沙……”
“去了也没用。”宋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一句,“那边该打点的,老宋都安排妥当了,不会出岔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上方。
我僵立在拐角的阴影里,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铁制栏杆,盛夏午后的阳光把栏杆晒得滚烫,那热度却丝毫传递不到我冰冷的心底。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在楼梯间听到的话告诉爸妈。
等他们都睡下后,我悄悄起身,将小铁罐里所有的钱倒出来,仔细数了三遍。
四百一十八块五毛。
我把这些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小心地装进书包最里层的暗袋,又塞了两件换洗的T恤和一条裤子,还有那本贴着我梦想的笔记本。
凌晨四点半,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
我背好书包,轻轻拉开家门。
奶奶的房门紧闭着,爸妈房间里传来均匀而沉重的鼾声。
我像一只猫,踮着脚尖,无声地穿过客厅,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再轻轻将门带上。
去火车站的路很远,我决定步行,这样可以省下几块钱公交费。
街道空旷寂静,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
路边的早餐摊陆续支起炉灶,炸油条的香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紧了紧书包带子,加快了速度。
走到火车站时,天已大亮,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嚣嘈杂。
我挤到售票窗口,买了最早一班开往长沙的硬座火车票,发车时间是七点二十五分,票价一百零六元。
攥着那张小小的、带着印刷油墨味的蓝色车票,我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
这是我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去一个完全陌生的远方,为了一个可能徒劳的求证。
车厢里拥挤闷热,充斥着各种气味。
行李塞满了头顶的行李架和座位底下,过道里也站满了人,连挪动一步都困难。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巨大蛇皮袋的中年农民,袋口露出几根带着泥的萝卜缨子。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城市熟悉的建筑渐渐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被抛在视野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墨绿的山丘和零星散落的村庄。
我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那份名单。
宋薇薇,689分。
她怎么可能考出689分?
记忆的碎片突然闪过,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我去办公室问一道数学题,正好碰到宋老师在打电话,语气是罕见的焦急和低声下气。
“……王老师,薇薇的数学这次又没及格,眼看就剩三个月高考了,您看有没有办法……对对,费用不是问题,只要能提分……”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和今天办公室里那个平静地说着“超常发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了将近九个小时,我一口东西没吃,一滴水没喝,嘴唇干裂起皮。
下午四点多,列车广播终于报出“长沙站到了”。
随着人流挤出车厢,潮湿闷热的气浪瞬间将我包裹,长沙的八月比我们县城热得多,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水泥地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出站口,定了定神,向一位穿着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询问去国防科技大学该坐哪路公交车。
那位大姐很热情,详细地告诉我坐123路,到“军事学院”站下车。
公交车同样拥挤不堪,我挤在靠近后门的位置,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车子摇摇晃晃,穿行在繁华的街道,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阳光,街边商铺招牌林立,行人如织,这就是省城的模样,陌生而充满压迫感。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报出我要下的站名。
我跳下车,抬头望去,一瞬间,呼吸几乎停滞。
庄严、宽阔、气派的大门,门楼高大,上面悬挂着神圣的校徽和刻着校名的厚重匾额。
门口设有岗亭,身着笔挺军装、手握钢枪的哨兵像雕塑般肃立,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我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向往和此刻无尽酸楚的复杂情绪。
深吸一口气,我穿过马路,走向那扇大门。
还没等我靠近,一位哨兵抬起手臂,做出标准的停止手势。
“同志,请问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年轻而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您好,我是今年的高考考生,想来咨询一下我的录取情况。”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哨兵指了指大门右侧的一条林荫道,“招生办公室不在这栋主楼,请沿这条路往前走大约两百米,看到一栋五层的灰色办公楼,门口有指示牌。”
我道了声谢,按照指引走去。
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墙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
一楼入口处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生办公室”牌子。
门是开着的,我站在门口,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闻声抬起头。
“同学,有什么事?”
我快步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准考证,双手递过去。
“老师您好,我是考生,想查询一下我的录取情况,这是我的准考证。”
他接过准考证,目光扫了一眼,随即在电脑上输入我的考生号。
哒、哒、哒……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那敲击声停下了。
男老师看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准考证。
“林初夏,安城县第一中学,对吧?”
“是的,老师。”
“我们系统里显示,”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安城县第一中学今年报考我校并进入投档名单的女生,只有一位,并且已经被录取了。但不是你。”
“是谁?”我的声音绷紧了。
“宋薇薇。分数689分,录取专业是信息工程。”
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鸣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可是……老师,我考了691分,我的第一志愿就是国防科大,体检政审都通过了。”
“抱歉,同学。”男老师将准考证推回到桌面边缘,语气程式化地冷淡下来,“我们这里只以省招生考试院审核后同步过来的系统数据为准。系统里没有你的投档和录取信息,那就说明你没有进入我校的录取程序。如果你对结果有疑问,建议你尽快联系你们安城县或者市级的招生办公室核实。”
我僵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老师,”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那……能不能看看宋薇薇同学的档案材料?比如她的报名表、体检表之类的?就看看照片……”
男老师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同学,考生的档案属于机密材料,怎么可能随便给你看?”他的语气加重了,“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请不要提出这种不符合规定的请求。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请不要妨碍我们正常工作。”
最后一线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我机械地拿起那张已经毫无用处的准考证,转身,一步一步挪出办公室。
外面阳光依旧炽烈,白花花地铺满地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在办公楼旁边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蹲了下来,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没有嚎啕大哭,眼泪却汹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迅速浸湿了我胳膊上的布料。
那些拼命的日日夜夜,冻僵的手指,晕开的汗渍,妈妈凌晨放在桌边的温水,爸爸晒脱皮的肩膀和那句“闺女,好好学,爸不累”,奶奶在灯下飞针走线的侧影……
所有这些画面,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随着滚烫的眼泪,一起灼烧着我的心。
然后,那个名字和分数再次浮现:宋薇薇,689分。
我用力擦干眼泪,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路边正好有个红色的公用电话亭,我走进去,插进IC卡,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起来,是爸爸急切的声音。
“喂?”
“爸,是我,初夏。”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初夏?你在哪儿?声音怎么这样?”
“我在长沙,国防科大这边。”
“什么?!你跑去长沙了?!你一个人?!”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我把招生办老师的话原样告诉他,我说系统里只有宋薇薇,没有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爸爸粗重的呼吸声。
“爸?”
“闺女,”爸爸再开口时,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先回来。马上买票回来。有什么话,咱们回家一起商量,一起想办法。”
“我想去省招生考试院再问问……”
“你先回来!”爸爸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强行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听话,初夏,先回家!在外面不安全!”
我挂了电话,拔出IC卡,卡片上显示的余额又少了几块钱。
回程的火车是晚上十点十分的,我需要在火车站熬过将近五个小时。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袭来,我走到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火腿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花了三块钱。
面包很干,没有什么味道,我就着冰凉的矿泉水,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去。
夜晚的候车大厅依然嘈杂,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抱着书包,看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来来往往,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上车后,车厢空了许多,我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
夜色浓重,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快速掠过,像是黑暗中短暂睁开的眼睛。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语,反复回放。
到家是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天空是灰蒙蒙的青色。
推开家门,爸妈都坐在客厅里,显然一夜未眠。
妈妈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爸爸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奶奶已经在厨房忙碌,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先吃饭。”奶奶端出粥和馒头、咸菜,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沉默地坐下,端起滚烫的粥碗,不顾烫嘴,大口喝下去,灼热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却奇异地让我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知觉。
“我们昨天又去学校了。”爸爸哑着嗓子开口,他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那个宋春玲躲着不见,孙副校长打官腔,说省里名单都定了,让我们别无理取闹,影响学校声誉。”
“无理取闹?”我放下碗,陶瓷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691分没学上,他们偷走了我的名额,这叫无理取闹?”
妈妈又开始掉眼泪,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奶奶把咸菜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吃点咸菜,光喝粥没味。”
她的平静,在此刻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令人安心。
吃完早饭,爸爸说要去市教育局信访办反映情况,妈妈说要跟他一起去。
两人争执起来,一个说对方脾气冲去了坏事,一个说对方不懂流程。
“都别争了。”
奶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他们的争执。
我们三人都看向她。
奶奶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不疾不徐。
“今天,我去。”她说。
我们都愣住了。
奶奶平时几乎不出远门,活动范围就是家属院和附近的菜市场。
她没说要具体去哪里,只说“我去问问情况”。
妈妈不放心,坚持要陪着。
奶奶摆摆手,态度很坚决。
“我一个人去,方便。”
她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一条深灰色长裤,脚上是她自己做的黑色布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出门前,她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抬手,像小时候那样,用拇指抹去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溢出的一点湿意。
“在家好好等着,哪也别去。”她说。
她的眼神很沉静,却有一种让我无法质疑的力量,让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跑了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说“别怕,奶奶在”。
奶奶是接近中午时回来的。
太阳很毒,她走回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了皮肤上,后背的衬衫也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妈,怎么样?”爸妈立刻围上去。
奶奶先在椅子上坐下,慢慢喝了一杯温开水,才缓缓开口。
“我去了市教育局,找了个还能说上两句话的旧相识。”
“谁?有办法吗?”爸爸急切地问。
“当年一起工作过的一个老同事,现在在督导室。”奶奶放下杯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对方准备得很充分,让我们……最好不要硬碰硬,免得吃亏。”
爸爸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乱跳:“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无法无天?!”
“我没说算了。”奶奶的声音依然平稳,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初夏,你看着奶奶,再跟奶奶说一次,你是不是非得上这个学校不可?哪怕前路更难,哪怕要面对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烦?”
我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是。奶奶,我想上,我一定要上。”
“哪怕最后可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不怕空,我怕我连试都没试过就认了。”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我没让它掉下来。
奶奶凝视了我几秒钟,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无比坚硬。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几个摇着蒲扇乘凉聊天的老人。
窗外传来模糊的谈笑声和蝉鸣。
“我再去想想办法。”她背对着我们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在我心里激起重重回响。
那天下午,我独自出了门。
我要去找我高中三年最要好的几个同学,找那些清楚宋薇薇真实成绩水平的同学。
我需要人证,需要有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实话。
我首先去了同桌李静的家,她是我高中三年无话不谈的朋友。
李静看到我很惊讶,一把将我拉进她的房间,关上门。
“初夏!你怎么样?通知书……有消息了吗?”她脸上是真切的关心。
我摇了摇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宋薇薇平时成绩和高考分数的巨大悬殊。
李静的脸色渐渐变了,她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宋薇薇她……她最后一次市模考,数学好像才七十多分,文综也就两百来分的样子,总分绝对没过五百二。”她压低声音,语气肯定,“她怎么可能考689?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李静,你愿意帮我吗?”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写一份书面证明,或者,跟我一起去教育局说明情况?”
李静的手颤了一下,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歉意:“初夏,对不起……我真的……我爸妈不会同意的。宋老师的爱人……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我爸在自来水公司,最近正在竞聘一个管理岗位……”
我没再继续说下去,松开了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没关系,李静,我明白的,真的。”
从李静家出来,午后的阳光晒得我头晕目眩。
我又陆续去找了其他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他们的反应惊人的一致。
同情、愤慨,然后是闪躲、沉默和爱莫能助的叹息。
“宋老师家……我们得罪不起。”一个男生送我出门时,低声快速地说,“初夏,算了吧,复读一年,你肯定能上更好的大学。跟他们斗,你没有胜算的。”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夏日傍晚的热风吹在脸上,黏腻而沉闷。
路过学校大门时,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校门口旁边那面巨大的“光荣榜”已经焕然一新,红底黄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年考上大学的学生名字和录取院校。
我的目光扫过,没有“林初夏”。
而“宋薇薇”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这几个字,却被特意放大,用加粗的金色字体印在非常显眼的位置,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充满炫耀意味的红色感叹号。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我看见了宋薇薇。
她正从校园里走出来,不是一个人,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打扮入时的女生,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青春洋溢。
宋薇薇穿着一件崭新的、质地飘逸的淡粉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浅牛皮黄色的文件袋,袋子上清晰地印着一行黑色字体: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的双脚像是被灌了水泥,沉重得无法挪动半分。
宋薇薇也看见了我。
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那笑容以一种更为夸张、更为耀眼的弧度重新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她对身边的女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独自朝我走过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哟,这不是咱们县的‘状元’林初夏吗?”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语气是刻意拉长的甜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傻站着呀?听说……你没考上?真可惜呢,我还以为凭你那股死读书的劲儿,怎么也能混个大学上呢。”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不过没关系啦,”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袋子发出哗啦的轻响,“你看,我运气比较好,被国防科大录取了。过几天就要去报到了,长沙,大城市哦,你是不是很羡慕呀?”
她的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针,精准地刺向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你是怎么被录取的?”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宋薇薇嗤笑一声,抬起下巴:“当然是凭我自己的实力考上的呀!689分,白纸黑字,录取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这还能有假?”
她又把那个文件袋举高了些,在我眼前故意晃了晃。
文件袋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折叠的纸张边缘。
“你根本没考689分。”我一字一顿地说。
宋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轻蔑的冰冷。
“林初夏,说话要讲证据的。”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这就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嫉妒我。”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着清醒。
“让我看看你的录取通知书。”我说。
“凭什么给你看?”宋薇薇立刻把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珍宝,“这是我的隐私!”
争执在瞬间爆发。
我伸手去拿那个袋子,她尖叫着往后躲,脚下被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身体踉跄,手里的文件袋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
袋子口彻底敞开,里面的几张纸散落出来。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宋薇薇又急又气,尖叫着蹲下身去捡。
我的动作更快,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了离我最近、正面朝上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表格,标题是“考生档案信息确认表”。
表格的正中央,贴着一张蓝底的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
是我高三毕业前夕在学校统一组织拍摄的那张照片,蓝色背景,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青涩而拘谨的微笑。
照片右下角还有照相馆的银色钢印,小小的字迹是:安城彩虹照相馆。
我太熟悉这张照片了。
我一共只洗印了四张,一张贴在准考证上,一张贴在军检表上,一张贴在高考报名表上,还有一张被妈妈小心地收在了家里的相册里。
现在,它竟然出现在这里,贴在了本该属于宋薇薇的“考生档案信息确认表”上!
表格上打印的姓名是:宋薇薇。
考生号那一栏,是我的考生号!
身份证号码那一串数字……我强迫自己聚焦视线去看——3705……没错,开头六位是我的籍贯代码,后面是我的生日,是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的照片,我的考生号,我的身份证号码。
但是姓名,却是宋薇薇。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猛地抬起头。
宋薇薇的脸已经血色尽褪,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她疯了一样扑过来,想要夺回我手里的那张纸。
“还给我!林初夏你放手!”
我没有松手,纸张在我们两人的撕扯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用了我的照片!”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你们不只是改了分数!你们偷换了我的整个档案!”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怎么回事?那不是今年考第一的林初夏吗?”
“宋薇薇的表上怎么贴着林初夏的照片?”
“天啊,该不会是冒名顶替吧……”
“听说她妈是老师,她爸还是……”
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的闪光灯亮了一下。
宋薇薇像是被那闪光灯烫到,猛地松了手,慌慌张张地把地上散落的其他纸张胡乱抓起来,塞回文件袋,再也顾不得形象,转身拔腿就跑。
她的粉色裙摆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仓皇地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我还蹲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表格。
照片上的我,依然挂着那抹青涩的微笑,只是笑容被裂缝无情地割裂了。
周围的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麻木刺痛。
我将那两半纸张小心地对齐,折叠好,放进裤子口袋。
薄薄的纸张,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皮肤。
我一步一步走回家,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那张撕裂的照片和冰冷的数字在反复闪现。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家里的灯却亮得刺眼。
推开门,爸妈和奶奶都坐在餐桌旁,似乎在等我,桌上的饭菜没有动过的迹象。
“初夏,吃饭吧。”妈妈站起身,声音疲惫。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餐桌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两半纸,在桌面上小心地拼凑展开。
撕开的裂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我的照片上。
爸妈凑过来看,爸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陡然睁大,额头上青筋暴起。
妈妈倒抽一口冷气,用手死死捂住了嘴,身体晃了一下。
只有奶奶,依旧平静。
她慢慢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两半纸,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摘下老花镜,轻轻放下纸张。
“这是铁证。”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可是……妈,”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光有这个……能行吗?他们要是说,是工作人员贴照片的时候不小心贴错了……”
“贴错了照片,还能连考生号、身份证号一起‘贴错’?”奶奶反问,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爸爸一拳狠狠砸在餐桌上,碗碟哐啷乱跳。
“王八蛋!这群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奶奶伸手按住爸爸剧烈颤抖的拳头。
“卫国,别砸,桌子是老物件,不经砸。”她转向妈妈,“玉梅,你带初夏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卫国,你也冷静冷静。”
妈妈含着泪,拉着我往卫生间走。
爸爸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垮了下去。
“你们先去里屋坐会儿。”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容置疑,“我跟初夏单独说几句话。”
爸妈看着我,又看看奶奶,最终还是依言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狭小的餐厅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头顶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照在奶奶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却让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锐利。
“初夏,你怕不怕?”她问我。
我摇摇头:“不怕。”
“接下来的事,可能会更难,可能会遇到更多你想不到的阻碍,甚至危险。”奶奶的目光像能穿透人心,“你现在告诉我,你怕不怕?”
我想起宋薇薇仓皇逃跑的背影,想起同学们欲言又止的恐惧,想起招生办老师冷漠的脸。
“不怕。”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我已经什么都没有可以失去的了,除了这个公道。”
奶奶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她站起身,“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她那个只有七八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个五斗橱。
奶奶走到五斗橱前,弯下腰,打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杂物,旧毛线团、针线筐、零碎布头、用了一半的笔记本。
奶奶耐心地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地上。
最后,抽屉见了底。
底层躺着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的铁皮盒子。
盒子表面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正中央印着一个模糊的五角星图案,边缘也锈蚀了。
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床铺上。
盒子有个小小的搭扣锁,但锁是开着的。
她掀开了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摆放得异常整齐。
最上面是一套折叠得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旧军装。
上衣、裤子,还有一顶军帽。
军装的布料已经洗得泛白,变得柔软,领章和肩章的位置早已拆除,只在布料上留下颜色略深、形状清晰的印记。
奶奶将这套军装轻轻捧出来,放在一旁。
下面是一个用红绸布细心包裹的小包。
她解开红绸布,里面是三枚铜质的勋章,虽然年代久远,失去了耀眼的光泽,但每一枚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图案清晰。
勋章下面,是一本暗红色封皮的证件,比现在的身份证大一些。
封面上清晰地印着三个字:军官证。
奶奶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极其郑重地打开了证件。
里面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子,留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
她穿着合身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我仔细辨认,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年轻时的奶奶!眉眼间的神韵,依稀可辨。
证件内页用钢笔填写着信息:姓名:周淑芬。职务:学员。部别: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
军事工程学院。
我知道这个名字,在查阅国防科大历史时看到过,那是国防科技大学在多年以前的名字。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奶奶。
奶奶的目光正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她的手指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照片边缘,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尘埃。
“这是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过去的回忆,“我十八岁入伍,在部队里待了八年,后来因伤退伍,回到地方。你爷爷……他也是当兵的,牺牲在西南边境了。这些事,我觉得都过去了,就没怎么跟你们细讲。”
她将军官证小心放下,又从盒子底部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边。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好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刚劲有力。
落款是一个名字:周振国。日期是2003年。
“周振国,现在是国防科技大学的校长。”奶奶将信纸递给我,示意我自己看,“当年在军事工程学院,他是我们学员队的队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们这些年断断续续有些联系,去年他写信来,说调任当了校长,邀请我有机会去长沙看看,叙叙旧。”
我接过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大多是寻常的问候,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询问近况。
但在信纸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字,被奶奶用铅笔轻轻划了出来:
“淑芬同志,你我皆是行伍出身,深知不易。若日后家中或子弟遇有难处,尽可来寻我。部队出来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永远是一家人。”
我把信纸按照原有的折痕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手心微微出汗。
“奶奶,您是想……”一个大胆的、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奶奶将勋章重新用红绸布包好,连同军官证一起,放回铁盒,最后,她轻轻抚过那套叠放整齐的旧军装,然后将盒盖缓缓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扣紧。
她转过身,面对我,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决绝,仿佛那个照片上年轻的、身着戎装的女兵,在这一刻穿越时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明天,”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我带你,去长沙。我们不去招生办公室,我们直接去见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