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绝境重生——失血的防线之咯血者留下的报纸
秋风萧瑟黄叶落,老兵裹甲收边疆,
铁骑如云驰骋去,烽火连天夜未央,
生死有命不畏惧,丹心一片永流芳,
壮士豪情今犹在,英魂长存如梦乡。
1934年秋天的于都河边,八万六千人正在渡河,但有一个咯血的人,被从名单上划掉了。他叫瞿秋白,三十六岁,中国共产党早期的最高领导人之一,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教育人民委员兼《红色中华》报社长。他被留在即将沦陷的苏区,表面理由是“身患肺病,健康极差,难以承受长途跋涉” 。但项英“对瞿秋白重病卧床必须留下,感到非常惋惜”——惋惜,说明这件事里有一种不由分说的成分。陈毅在长征出发后的第二天遇到他,诧异地问:“你怎么还没走?”指着自己的马说:“快,骑我的马去追部队。”瞿秋白回答得很平静:“不必了。组织上决定让我留下。”一句“组织上决定”,把一个咯血的人留在了五十万敌军即将合围的绝地里。而他在那片绝地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继续把一份报纸印下去。
“肺病”这个理由,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瞿秋白确实病得很重——“手无缚鸡之力,眼有高度近视,肺疾重而血常咯,热不止则风难禁”,长征的雪山草地对他几乎意味着必死。但他在出发前向张闻天要求随军走,张闻天表示同情,向博古提出,博古反对。周恩来也去找博古希望能带上瞿秋白,博古以“肺病不宜长途行军”为由拒绝。毛泽东在中央政府讨论转移的会议上宣读了随军名单,名单上没有瞿秋白,瞿秋白当面去找毛泽东要求参加长征,毛泽东说“你这个问题下面再说”。吴亮平回忆,他请瞿秋白到家里吃饭,瞿秋白情绪特别激动,喝酒特别多,说了一句话:“你们走了,我只能听候命运摆布了。不知以后怎样,我们还能相见吗?如果不能相见,那就永别了。”那顿饭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肺病”是事实,但决定一个人生死去留的,不只是一个医学事实。博古在延安整风时被张闻天当面指出“反对瞿秋白随军”,他无法否认。一个咯血的人被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而“组织”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未必只是出于对他身体的考虑。
留下之后,瞿秋白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红色中华》报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主力走了,但瑞金的印刷机还在转。瞿秋白不顾病体,和韩进一起继续编辑出版这份中央政府机关报,“报纸的版面样式同原来的一模一样”。这不是一份报纸的惯性。这是一条防线。蒋介石的部队正在往里推,苏区每一天都在缩小,如果连瑞金出版的报纸都停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主力走了,苏维埃共和国不在了。瞿秋白在病床上撑着的那台印刷机,是那条正在碎裂的防线上最后一块还在发出声音的砖。 它发出的声音是假的——报纸上还在说苏区军民在胜利地保卫根据地——但假的声音本身有真作用:它替那支正在渡河的队伍争取了时间,让敌人晚一点确认瑞金已经是一座空城。一个被从长征名单上划掉的人,用一份假装一切如常的报纸,替划掉他的那支队伍做了最后一次掩护。
报纸撑到了1935年1月。苏区大部分已经沦陷,瞿秋白的病情日益加重,中央分局决定送他转道广东赴香港就医。2月11日,瞿秋白与何叔衡、邓子恢等二十余人乔装离开瑞金。2月24日,行至长汀水口镇小迳村,因为烧早饭的炊烟暴露了目标,保安团围了上来。何叔衡不愿拖累战友,纵身跳下悬崖。瞿秋白跑不动了,他对邓子恢说:“你快带大家走,不要管我,否则谁都逃不出去了。”邓子恢拉他,他挣脱了,指着树丛说:“事到如今逃出一个算一个。”邓子恢突围走了。瞿秋白藏在树丛里,当天午后被搜出。他化名“林祺祥”,自称医生,敌人起初没有认出他。但叛徒指认之后,身份暴露了。
暴露之后,国民党给了他一条活路:只要表示“悔意”,公开声明脱离中共,就可以免死。中统专门派人从南京到长汀劝降,师长宋希濂也曾是他的读者,试图软化他。瞿秋白拒绝了。他在狱中写下了《多余的话》,把自己一生的软弱、疲惫和书生习气摊开来给自己看,但在敌人面前,他一步没退。他对劝降的人说了一句:“请勿撕破我的历史。”1935年6月18日清晨,蒋介石的处决令送到。瞿秋白看了电令,“面色没有一点变化,若无其事”。他走出囚室,在中山亭吃了最后一餐,然后走向罗汉岭下的草坪。他一路用俄语高唱《国际歌》和《红军歌》——那是他自己翻译成中文的《国际歌》。走到草坪前,他盘膝坐下,对刽子手说:“此地很好。”枪声响了。他三十六岁。
瞿秋白的“走”,不是一个被留下的人如何赴死的故事。它是一个咯血的人在被从名单上划掉之后,仍然用自己剩下的一切,替那支正在赶路的军队做完了最后一件事的故事。 他被留下的理由里,有真实的肺病,也有博古那句不肯松口的“不可更改”。项英的“惋惜”是真的,陈毅让马是真的,吴亮平那顿饭桌上的“永别了”也是真的。但这些都没有改变一个事实:那条正在失血的防线上,最后一批被留下的人,是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去堵口子的人。 瞿秋白堵口子的方式,是在病床上让一份报纸继续出版,让敌人晚一点知道瑞金已经空了;是在突围时松开邓子恢的手,说“逃出一个算一个”;是在刑场上坐下来,说“此地很好”。“绝境重生”的第一步,从来不只是有人从绝境中走了出来。它还包括有人留在了绝境里,让走出来的人脚下那条路,少一分散碎的声音。 瞿秋白没有等到那支队伍回来。但那支队伍后来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份报纸曾经替他多撑了一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