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玩笑》作者：刘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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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节，我们提到杜太白的少年时期很不幸，曾遭受父亲杜天威的霸凌，幸好在老师焦辅仁身上感受到了“父爱”应有的温暖。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延津教书，过上了平静无波的“幸福”生活。但很快，这种平静的幸福就被意外打破了。

那么，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让我们继续来听。

因学术纷争丢掉了公职

杜太白因为爱读书、有学问，深受延津校长曹五车的赏识。光看校长的名字就透着学问，学富五车的意思。曹五车在大学也是学中文的，和杜太白因为学问相当而彼此赏识。两人经常一边喝酒一边谈古论今，讲到兴奋处抚掌而笑，视为知己。

为了彰显自己的学问，曹五车喜欢在公开场合发言时用些生僻的词语。讲得多了，他难免会说个错别字，闹个笑话。比如有一次在毕业典礼上，他说马上要与这届学生分别了，忍不住感慨道：“瓠离之间，让老夫有些伤感啊！”

瓠，是葫芦的意思。葫芦成熟后会被一剖两半作瓢，所以瓠离就是分别的意思，用在这里很精当。但“秀才识字读半边”，这个字左边一个夸右边一个瓜，曹五车想当然地把这个字读成了“夸”。台下的人也不知道这个词读啥，还在热烈鼓掌。杜太白听出曹五车说错了，但也没有揭穿。

之后一个礼拜天，曹五车心血来潮，邀请几个同事吃饭喝酒。大家用唐诗作酒令，以诗接龙，谁接不下去就喝一杯。开场用的是白居易的诗，白居易之后是杜甫，杜甫之后是李白。两个小时后，其他人渐次喝大，只有曹五车和杜太白还清醒。

两人看着其它同事都陆续喝趴下了，情绪更加高涨。白居易、杜甫、李白的诗都接龙完了，两人开始转战李商隐。到了《夜雨寄北》这首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两人停了下来，开始争吵起来。

曹五车认为，写这首诗的时候，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人在长安；但杜太白认为，当时李商隐的老婆已经死了，埋在了洛阳。他说李商隐是给活在心中的老婆写的诗，因为把死人当活人写，这才有想象力，才显出爱情的伟大，才是李商隐的诗。

或许是酒劲上来了，两人的争吵开始升级。曹五车说：“你什么德行，随随便便就把人家的老婆说死了！”杜太白则翻起了“瓠离”的旧账：“你懂不懂诗，懂不懂李商隐？就你这点学问，把瓠离念成夸离，我在台下都替你臊得慌！”

曹五车恼了，打了杜太白一记耳光，骂道：“你一无知小丑，敢叫杜太白！这是对诗家的侮辱，也是对唐朝的侮辱！”杜太白则愤然回击，一拳打折了曹五车的鼻梁。两人滚到了地上继续厮打，把一场文雅的故事接龙变成了粗野的战场。

本来两人只是醉酒发疯，打完就完事了，没想到有人拿出手机，把这一场面悄悄拍了下来，还发到了网上，成了延津的头条。事情想捂都捂不住了，当地教育局出面撤了曹五车的校长职务；而杜太白因为斗殴被拘留，还被学校辞退了。

事后回想此事，杜太白百思不得其解，这段视频是谁拍的呢？当时喝酒的就那些人，他和曹五车忙着打架，顾不上拿手机；其他的人不是早就喝醉了，歪倒在桌子上了吗？莫非是有人醉而复醒，还是说有人根本没喝醉，却在装醉呢？

杜太白在纸上画出当时每个人的位置，又仔细看视频的角度，想寻找那个泄密者，却发现视频有多个角度，显然当时不止一个人在拍。他忍不住感慨，在耶稣最后的晚餐中也只有一个犹大告密；没想到就这几个同事，竟藏着这么多的阴险小人！

杜太白失去工作后，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一个月后有个叫老万的朋友突然登门，说让杜太白救个急。老万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结果哮喘突然发作，原本他可以找个同行救场，但同行是冤家，于是来找杜太白帮忙。

杜太白大吃一惊说：“我不会主持，从来没做过这个啊！”老万喘着粗气说：“不难的，就是说说话，你以前在课堂上，不也吧啦吧啦一整天吗？都是糊弄人，你糊弄学生还有考试那道关呢，这连考试都没有，比讲课还容易，去吧、去吧！”

就这样，杜太白平生第一次给人主持了一场婚礼。他临时抱佛脚，在网上找了些主持词，发现都是套话。他按照婚礼的程序，把这些套话按部就班地说了下来，还随意发挥，把什么孔子、老子、李白、杜甫等人的名言金句加到吉祥话中，让这些原本普通的吉祥话立刻“草鸡变凤凰”，凭空多了几分品味。

婚礼结束后，新郎的父亲紧紧握住杜太白的手，连声称赞：“杜老师。好！真好！又高雅又幽默，不是我恭维，您要当主持人，会成为延津NO.1！”就这样杜太白成功地替老万救了个场，没想到老万的哮喘很快发展成了肺气肿，再没法作主持了；而杜太白旗开得胜后，更多的生意找上门来，他也就顺坡下驴地做了下去。

杜太白算了一笔账，发现自从改换门庭后，自己的月收入不仅没降，反而比中学教书时还多了三千多块。这真应了大哲学家老子的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对着延津中学的大门，他昂然说道：“这就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离婚，逃离家庭的牢笼

前面我们讲过，杜太白在延津中学当老师时，就已经结婚生子了。他的妻子叫何俊英，两人结婚二十多年，也拌嘴了二十多年。何俊英很强势，在这个家里习惯了当家作主，而且遇事爱讲理。讲理不是件坏事，但何俊英坏就坏在处处讲理。

杜太白认为人生要难得糊涂，大事可讲理，小事需糊涂。大事讲理是为了不走错路，但小事也讲理，就会引来无尽的麻烦。但何俊英大到买套房，小到买根葱都要讲理。事事讲理就变成了好斗，鸡毛小事也要争出个对错高低。

而且在讲理时，何俊英还无法做到就事论事，而是喜欢漫无边际地延伸开来，当下吵的这个话题只是个鱼钩，然后牵出后面N多线，线的后面还牵着更多的线。渐渐地杜太白感到了害怕，听到妻子的声音就抽筋，就像以前听到杜天威一样。

但问题在于，当年杜太白可以通过考大学躲开杜天威，但现在他和何俊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躲都没法躲，相当于俩人被彻底地捆在了一起。但问题还在于，捆住地不止是两人的时间，还有两人的智商。为了平息争执，杜太白只能把自己的智商强行拉低，尽力去理解并赞同何俊英的想法。但何俊英却骂他是“口是心非”。

久而久之，俩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戗火。杜太白说“天黑了”，何俊英来一句“这不是废话？路灯都亮了！”杜太白说“外面下雪了，穿暖和点！”何俊英来一句“用你说！”杜太白问：“醋放哪儿了？”何俊英回：“吊柜上，你眼瞎啊！”

渐渐地，杜太白在家里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但何俊英痛斥说这是一种冷暴力，于是杜太白只能继续戗下去。他哀叹道：“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他痛苦得曾一度考虑自杀，自己变成个死人儿，就有享受沉默的权力了吧。

就在杜太白极度苦恼之际，儿子杜巴黎的做法却给他开了扇窗，让他看到了希望。巴黎的名字是杜太白起的，给儿子起名时，电视里正播放巴黎塞纳河的风光，杜太白灵感乍现，一拍大腿：“有了，这小子就叫巴黎，这叫立足延津，放眼世界！”

一开始何俊英并不满意，让杜太白重起。他想了三天，想出“俊杰”“启明”“鹏飞”等名字，何俊英都觉得俗不可耐，最后还是叫了最先这个名字。杜太白事后回想，自己虽是身困延津，但还是心向远方，既然没法去巴黎，就让巴黎来自己身边吧。两年后女儿出生了，有巴黎这个哥哥在先，杜太白给女儿起名叫纽约。

儿子巴黎从小文气，女儿纽约一向很虎。但文气的巴黎，长大后却做出很虎的事情来。他考上了一所河南本地的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就回到延津，开了一家车行，卖的同时也修电动车和摩托车，车行的名字就叫“巴黎车行”。

杜巴黎对外招工，招来了一个叫春芽的女孩，身材苗条，面容清瘦。结果春芽刚到车行没多久，两人就好上了，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了婚。何俊英以为儿子把春芽的肚子弄大了，所以才如此仓促，但巴黎却说这是纯粹的爱情激发的。

何俊英很生气，表示不赞同这门婚事，不让春芽进门。几天后杜太白经过“巴黎车行”，正在外面修车的春芽主动打招呼。聊了一会儿杜太白才知道，原来春芽不是进了车行才谈的恋爱，而是先和巴黎谈了恋爱之后，才应聘成为车行的伙计。

杜太白邀请她到家里吃饭，春芽婉拒道：“我跟巴黎仓促结婚，您和我妈内心肯定有疙瘩。等时间长了大家习惯了，我再去不迟。”杜太白一愣，这姑娘年纪不大，但挺有见识，时间能化解矛盾，可以让问题不再是问题。

谁知半年后，又是在杜太白夫妇不知情的情况下，巴黎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小学老师柳小凤，并因此和春芽离婚了。原来柳小凤到车行买电动车，巴黎见到了阔别十六年的老师后，竟然一眼就迷住了。此时的柳小凤44岁，比巴黎大20岁。

尽管柳小凤保养得不错，身材跟春芽一样苗条，但她已经是中年妇女，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杜太白问儿子为什么如此鲁莽，还说巴黎找的不是老婆，而是另外一个妈。巴黎却说柳老师有双清澈的眼睛，自己和柳老师在一起时，非常的开心。

何俊英听闻后，找到了柳小凤，二话不说上去就把她的脸抓破了。然后她又去车行找儿子，逼巴黎跟柳小凤分手，否则自己就自杀。当天晚上，巴黎给父母发微信说：“既然你们把人逼到这种地步，我和小凤准备自杀，先走为敬了！”

杜太白夫妇吓得赶紧报警。警察四处找人，把池塘、机井甚至黄河边都找了个遍，却没找到人影。后来东街开药店的掌柜说，自己去外地进药，曾在火车站看到了巴黎和柳小凤，俩人提着大包小包，随着人群走进了站台。

巴黎“人间蒸发”半年后，杜太白和何俊英离了婚。说来杜太白得感谢儿子的决断力，让他决定脱离妻子的魔爪，不再把余生浪费在各种讲道理上。一开始何俊英不同意离婚，吵得鸡飞狗跳的。但杜太白不再跟她戗，回复只有两个字“离婚！”

最后，何俊英拿走了家里的值钱物件，只留下个破院子。但杜太白仍然很开心，闻着院子里的花香香感慨道：“这就是自由的味道！”但没多久后他就觉得寂寞了，想要再谈一场恋爱。那么，这次他能遇到聊得来的红颜知己吗？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