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卦（一）

数字卦（二）

数字卦考识

河间金栋

金栋按：“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章学诚《校雠通义》），治学必先溯其根柢，方知其所以然！

自来研《易》者，多囿于传世经文旧说，谓阴阳爻画为上古作卦之本，太极阴阳为先圣立《易》之原。此乃战国以降义理家层层附会、递相推演之说，并非三代筮占之本貌、古易生成之实情。稽之商周甲骨、青铜彝器、陶器刻符、清华简《筮法》等出土实物文献，确凿可证：先有数字卦，后出阴阳爻。数字卦，实为《易》卦最古、最原始之原型。厘清此本末先后、源流次第，方能破千载《易》学积弊，纠世俗相沿之误。

数字卦，亦名筮数卦，以上古一、五、六、七、八、九诸数，自下而上叠列三爻、六爻，以成占象。其卦体本无后世阴阳符号之画，纯以数纪筮、以奇偶判占，是殷商、西周官方通行之占筮记录形制。北宋重和元年（1118年）湖北安州（今孝感）出土中方鼎铭文，镌有六数连文卦象，千载以来学人不识其体，或误释部族徽记，或目为奇字异文。直至现代张政烺先生发覆解惑、揭其底蕴，世人才知此类金石刻辞，尽是上古筮占遗存。今殷墟卜骨、周原甲骨、西周陶罐等古器之上，三爻、六爻数字卦例层出不绝，楚简、清华简更存成体系、成序列之筮数文本，地下实物证据环环相扣、首尾印证，史实确凿，无可辩驳。

上古三代筮法，质朴简实，本无后世繁复阴阳玄义，唯以奇偶分二类以定占断：一、五、七、九为奇数，统归阳类；六、八为偶数，统归阴类。其时巫史掌筮，揲蓍得实数，即直书数字于甲骨、金石之上，依数之排布组合、错综变化，决断休咎吉凶。其占法核心在“实数”，不在后世空谈“阴阳刚柔、性命义理”之玄学推演。卦者，本为筮数排列之载体，先有筮数，后有卦象，绝非先立阴阳符号，再配数理以成卦，此本末次第，万万不可倒置。

自上古数字卦演为后世阴阳爻画，自有清晰可考之演进脉络。综览出土简帛、金石卦例，数字“一（七）”与“六（八）”使用频次最高，占全部爻数十之九成以上。上古长期手书、契刻、传抄过程中，高频奇数“一、七”渐趋简省，定型为连续横画“—”；高频偶数“六、八”渐趋简写，固化为断开两画“- -”。由是观之，后世所谓阳爻、阴爻，并非上古圣人初创之符号，实乃三代高频筮数之简约变体、符号化定型而已。

降至战国中后期，阴阳五行学说大兴，儒门学人重整《易》学文本，遂将上古朴素奇偶之数，附会天地阴阳、四时刚柔、男女尊卑之伦理义理，为简易爻画层层赋义、系统阐发，改造上古原生筮占体系，终成今本《周易》阴阳卦象、义理充盈之面貌。是知：阴阳义理是后起附会，数字筮数是原生本根。

今考辨数字卦本义，尤须厘清两层千古混淆之论，以正学术视听。

其一，后世民间随手起数之“数字起卦、报数占断”，不可等同于三代上古数字卦。后世金钱卦、时间卦、报数起卦诸法，皆是后世术数衍生之法，乃以现成阴阳卦体配附数字，属二次改造之术。而商周数字卦，卦体本由实数堆叠而成，无预设阴阳爻画，二者源流本末、体系架构判然两途，名同实异，不可混为一谈。

其二，须严分上古巫史原生筮法，与汉儒整理定型之《周易》筮法。先秦楚简、清华简所见古筮体系完备，筮数有四、五、六、七、八、九，品类齐全，存三代原貌。而汉儒所传大衍筮法，仅留六、七、八、九四数，删减上古原生基数，刻意裁改古筮体系，目的在于适配汉代儒家伦理、天道义理之建构，致使三代古筮原貌残缺、古法不传。

《周易·系辞传》“五十[有五]大衍筮法”

究其文化源流，数字卦本属上古巫史体系之占筮遗存，是华夏巫文化阶段之原生产物，为易学尚未脱离巫占实用阶段之初始形态。后世道家取上古筮数体系，推演丹道、方术、养生、符箓之学，遂成道家易；儒门删订筮法、重构阴阳义理、纳入经学体系，遂成儒家易。道、儒两家之易学流变，皆根植于上古数字卦原生筮数体系。数字卦，确为中华易道真正源头活水。

治学研《易》，当以地下出土实物为实证依据，摒弃后世义理空疏之成见、世俗代代沿袭之误说。知数字卦为阴阳爻画之本根，方能破除“伏羲画阴阳、造八卦”之后世附会；明晓巫史古筮、道家衍易、儒门改易之三层流变，方能贯通三千年易学史真实脉络，正本清源，去伪存真，还三代筮占质朴、真实之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