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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行:砖木托起千年塔,今朝如意话烽烟

在广袤的华北平原,近千年以来,海拔最高的点就是那座塔了——定州开元寺塔。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制高点,更是无数人心中的方向

在广袤的华北平原,近千年以来,海拔最高的点就是那座塔了——定州开元寺塔。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制高点,更是无数人心中的方向标。它是河北四宝之一,历经烽火,穿越时光,像一部静静矗立的史书,记录了这片大地的悲欢离合。

01

一个孩子的仰望与记忆

定州开元寺塔是定州的标志,也是所有定州人的精神图腾。归乡之人,于数十里外远远望见了塔,心中那份燥动也就平复下来:哦,到家了!

定州塔于我而言,不是高速公路上的惊鸿一瞥,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儿时记忆,因为我姥姥家就是定州的。小时候回老家,无论有意无意,都会抬头见塔。高耸的、雄浑的、睥睨一切的大家伙就那么恃才傲物般矗立着,燕子们绕塔盘旋,风铃声清脆响亮,在我幼小的心灵中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影子。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建在这里?

妈妈给了讲了很多关于塔的故事,其中有两个让我印象深刻。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塔是可以随便上的。即便在光绪十年也就是1884年曾因为地震,塔的东北侧有塌落,露出了内塔,但人们依然可以沿着台阶登上最高层。我的二姨夫在当地颇有些名气,是过年时舞龙舞狮的牵头人。他之所以能够服众,是因为有一项绝技,可以扒着塔檐“卷”上塔刹,摸塔顶的宝葫芦。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这种空中挑战不啻于一种玩儿命,每每想到,我的额头都会渗出一层冷汗,那可是接近90米高,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层楼啊。二姨夫凭此绝技成为那个时代的“网红”,并成功赢得了漂亮二姨的芳心。

还有一件事被妈妈津津乐道,就是“扫瓜籽儿”。夏天的定州城,塔下是人们乘凉的好去处。每当夕阳西下,人们便三三两两,拿着马扎,提着小凳,向塔下聚集。有下棋的,有打牌的,有听曲儿的,有聊天儿的,热闹非凡。当然,乘凉离不开两样东西,蒲扇和西瓜。前者驱赶蚊虫,后者生津止渴。那时候的西瓜可跟现在的不一样,皮厚且籽多,而且是那种又黑又亮的大西瓜籽儿。所以每个夏夜曲终人散后,各家小孩就会拿着扫帚打扫“战场”,搓一簸箕西瓜籽带回家。洗干净,晒干,炒熟,就是物质匮乏时期不可多得的零食。

02

佛塔兼具“料敌”功能

长大了,读了历史,儿时的疑问自然找到了答案。如果说小时候对塔的感情是神秘向往,那么现在则是心怀敬畏。

官方资料显示,宋真宗于咸平四年(公元1001年)下诏建寺筑塔,是为了供奉开元寺僧令能从古印度取回的佛经和舍利。历时55年,北宋至和二年(1055年)塔终于建成。当时曾有民谚流传:砍尽嘉山木,建成定州塔。嘉山就在如今的曲阳县,两地相距40公里。花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难道仅仅是为了供佛吗?其实背后更有深意。

从咸平二年(公元999年)开始,辽国陆续派兵滋扰宋境,掠夺财物,屠杀百姓,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巨大灾难。宋辽边界在今白沟一带,定州自然属于军事要地。当时虽然宋军在杨延昭也就是人们熟知的杨六郎率领下,积极抵抗入侵,但辽国骑兵进退速度极快,战术灵活,令大宋边防备感压力。如何才能在大平原上登高远眺,提前预知敌兵动向呢?当然是建一个高台。事实上,开元寺塔建成后,充分发挥了军事用途,被称为料敌塔。

就在建塔的时候,宋辽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澶渊之盟。话说1004年,也就是宋真宗景德元年,辽萧太后与辽圣宗耶律隆绪以收复瓦桥关(今河北雄县旧南关)为名,亲率大军深入宋境,首攻定州。宋将王超依托坚固城防,辽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遂绕行南下,兵逼澶州(今河南濮阳)。后来,辽将萧挞凛中弩阵亡,辽军士气低落,又担心定州宋军断其归路,于是提出议和,终成“澶渊之盟”。此后宋辽两国百年间不再有大规模的战事,礼尚往来,通使殷勤。

03

韩琦、苏轼的定州时光

即便两国因“澶渊之盟”修好,但宋也并没有停下建塔的脚步。这其中,不得不提到一个定州名人:韩琦。

韩琦是北宋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在宋仁宗、英宗二朝为宰相,号称贤相。他于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年)出任定州知州。这一时期,也正是定州开元寺塔修建极为重要的时期,塔内十层石刻记载“皇祐四年七月十八日结尖了毕”,由此可知在皇祐四年(1052年)塔的主体工程已完工,之后直到至和二年(1055年),为彩饰、塑像阶段。韩琦作为当时的父母官,对这样一座辉煌建筑的修建自然给予了大力支持与关注。

韩琦不光关注建塔,还勤于政务,修建了阅古堂、众春园,同时,注重边防,整饬军务,为阻蔽辽军骑兵,开挖水塘、大面积种植榆林等。这里提到的水塘和榆林,我曾经在《白洋淀、榆树林、边关地道,宋辽对峙下的战争遗存》一文中提及:为了抵御契丹铁骑,北宋先后打造出水上长城——塘泺防线,榆塞长城——榆柳丛林和地下长城——边关地道。如今千年过去,塘泺防线已成为碧波千顷的白洋淀,榆塞长城化入泥土,成为大平原的一部分。而边关地道,则成为唯一留存的历史见证,向世人讲述着当年的传奇。

根据史料记载,水上长城和榆塞长城是由雄州知州何承矩于989年开始打造,定州知州韩琦接续完成,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最终构建成“深不可行舟,浅不可徒涉”的塘泊防线,以及“中通一径,仅能容一骑”的榆塞长城。

定州知州不光有韩琦,更有大名鼎鼎的苏轼。苏轼祖籍河北栾城,于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身份任定州知州。知定期间,他惩治贪赃枉法的首犯,整饬军务,修缮军营,演武阅兵,赈济灾民,政绩卓著。还留下了“雪浪石”、“东坡双槐”等人文景观以及大量的诗文。到他任职的时候,开元寺塔已建好38年。他曾登临这座高耸入云的宝塔,并于塔上留有题字。遗憾的是这些题字现已找不到了,但苏轼登塔的故事仍流传至今。

04

中华第一塔实至名归

相较于西安大雁塔、应县木塔、杭州雷峰塔这些名塔,河北定州的开元寺塔,显得过于低调。但,“中华第一塔”的名号当之无愧。

它既不是纯砖塔,也不是纯木塔,而是属于是我国现存最高大的砖木结构古塔,高达83.7米。1995年整体维修加固工程中,清理出大量糟朽木材(柏木)。古人利用木材为筋,以保证塔体稳固及抗震性能,使得开元寺塔矗立千年而不倒。

塔身分内外两层,就像大塔包着小塔,有阶梯和回廊,内壁有北宋时期的精美壁画。塔身从下至上十一级按比例逐层收缩。一至九层四个正方向辟门,四个侧方向辟盲窗。十层和十一层,八面辟门。

塔顶呈八坡八脊式,每脊边各站立一尊铸铁力士。其上为塔刹,由砖雕莲花瓣底座、束腰仰覆莲纹铁钵、两个铜制宝珠和一个铜制宝顶组成。

中国著名的古建专家罗哲文(师从梁思成)盛赞其为“中华第一塔”,而梁思成先生,对此塔的彩绘平棋(类似今天的天花板,古代也称之为承尘)赞誉有加,称“定县料敌塔内天花制作甚精,为宋式天花之佳例”。

1985年至2003年,在各级各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定州市维修开元寺塔施工委员会先后筹资1650万元,对开元寺塔进行抢险加固和全面复原维修,结束了开元寺塔岌岌可危的历史,再现了其千年雄姿。

现在每天有六十个登塔名额,我曾有幸登塔体验。一层到三层间的楼梯极陡,好在有软绳作为扶手。塔内空间逼仄,多有石刻彩绘。券门处柏木横梁依然可见,条纹深邃见证着斑驳岁月。

站在回廊远眺,向东,博物馆端庄大气;向南,迎泰门高耸巍峨;向西,居民区烟火氤氲;向北,祟文街文脉绵长。

遥想当年,这里曾军旗猎猎,烽火高悬。如今,金戈铁马已化作良田万顷,唯有塔身砖石仍承载着千年前的战争记忆。历史已经远去,巍巍宝塔成为一座连接历史与当下、见证团结与共生的文化丰碑,俯视土地、遥看山河、守护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