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三年正月十五,太和殿。
十六岁的载湉头戴金冠,身着黄袍,脚踏龙靴,坐在那把比他大了快三百岁的椅子上。殿外鼓乐齐鸣,文武百官伏地叩拜,三呼万岁。这是他等了十三年的日子——亲政大典。
礼成之后,他颁下亲政后的第一道诏书。诏书写得很漂亮,感谢太后“训诲”,表示自己“寅绍大统”要兢兢业业。但诏书的最后一句话,暴露了一切——他请求太后在完全归政之后,仍然“披览”奏折,“施行”政务。
一个刚刚宣布亲政的皇帝,在登基诏书的末尾,主动请求太后继续掌权。这不是孝顺,是无可奈何。
“训政”:换汤不换药
慈禧的归政,从来不是真归。
光绪十二年,十六岁的光绪已到了不得不亲政的年纪。慈禧下了一道懿旨,宣布明年正月举行亲政大典。但懿旨里加了一句——“于皇帝亲政后再行训政数年”。什么叫“训政”?说白了,就是皇帝名义上亲政,太后继续“指导”。从“垂帘听政”到“训政”,只是换了个名字。帘子撤了,人还在。
为了让“训政”制度化,礼亲王世铎等人拟了一份《训政细则》。规定得很细:皇帝召见外臣时,慈禧照样设纱屏听政;处理政务,仍须请示慈禧才能决定;批示奏章、下发谕旨,必须经慈禧看过同意才能发出。光绪坐在龙椅上,慈禧坐在他身后。名义上他是一个人临朝,实际上帘子后面还有一双眼睛。
两年后,光绪大婚。慈禧把自己的侄女——桂祥的女儿叶赫那拉氏——塞给他做皇后。光绪看中的是江西巡抚德馨的女儿,如意都拿在手里了。慈禧一声断喝,他只能把如意交到表姐手里。皇后是慈禧的眼线,后宫是慈禧的地盘。光绪的亲政,从朝堂到枕边,被围得严严实实。
“老母班”与“小孩班”
亲政之后,朝堂上慢慢分出了两拨人。
一拨围在光绪身边。领头的是翁同龢,光绪的师傅,户部尚书。还有志锐、文廷式、孙家鼐这些没有实权的清流官员。他们拥护光绪,主张对外强硬,对内改革。时人叫他们“帝党”。
另一拨围在慈禧身边。领头的有李鸿章、荣禄、孙毓汶——全是手握实权的实力派。李鸿章管北洋,荣禄管京畿兵权,孙毓汶在军机处。时人叫他们“后党”。后党的人私下把帝党叫“小孩班”,帝党把后党叫“老母班”。一个班底是皇帝的老师和他提拔的年轻官员,另一个班底是太后经营了三十年的老臣和兵权。实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帝党要权,后党保权。两拨人都在等一个机会。
甲午:一场“借刀杀人”的战争
机会来了,是以战争的形式来的。
光绪二十年,朝鲜东学党起义,日本出兵。要不要跟日本打?朝堂上吵翻了。帝党主战。翁同龢、文廷式这些人上折子,力主“援朝抗日”,说李鸿章“畏葸”。后党主和。李鸿章说北洋水师“船械不足”,打不了。
表面上是和战之争,底下是权力之争。帝党的算盘不复杂:李鸿章是后党的台柱子,北洋水师是他的政治资本。打一仗,打赢了,是光绪的功劳,帝党可以借机接管北洋;打输了,是李鸿章的责任,后党折一根台柱子。怎么算都不亏。
翁同龢当了十年户部尚书,管着北洋水师的军费。李鸿章要钱买新舰、更新火炮,翁同龢卡着不给。原因很简单——钱给了李鸿章,就是壮大后党的势力。甲午战前,北洋水师已经多年没有添置新舰,火炮老化,弹药不足。这些账,最后都算到了战场上。
仗打输了。光绪迫于压力签了《马关条约》,割台湾,赔两亿两。帝党的算盘落了空——李鸿章是失势了,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帝党什么也没接到手里。光绪本人受到巨大刺激,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不改革,这个皇帝当着也没什么意思。
戊戌:一百零三天的豪赌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光绪颁布“明定国是诏”,宣布变法。一百零三天里,他发了上百道改革谕旨:废八股、办学堂、裁冗官、开言路。康有为、梁启超这些维新派被他召进宫里,一夜之间从布衣变成了新政的核心。
但光绪忘了一件事——他手里没有兵。
改革裁撤冗官,得罪的是整个官僚体系。废八股,得罪的是全天下的读书人。开言路,得罪的是慈禧安插在各衙门里的亲信。帝党本来就是“小孩班”,人数少、资历浅、没有兵权。后党那边,荣禄掌着直隶和京畿的军队,李鸿章虽然暂时失势但淮系势力还在,各省督抚绝大多数是慈禧的人。
一百零三天后,慈禧从颐和园回到紫禁城。政变没有流血——不需要流血。光绪被囚禁在中南海瀛台,康梁逃亡日本,“戊戌六君子”被杀。变法废了,新政停了,光绪又回到了那把椅子上。只是这一次,他连名义上的亲政都没有了。
回看光绪十三年正月十五的太和殿——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贺。他身后设着一道纱屏,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从那天起,他做了十二年的皇帝,签了《马关条约》,发了“明定国是诏”,被囚在瀛台,最终死在慈禧之前一天。他一生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不是列强,是屏风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他三十四年。看着他被抱进宫,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亲政,看着他大婚,看着他变法,看着他被关进瀛台。直到她咽气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真正把眼睛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