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只雕花木盒塞进了表姐手里,说是祖传的首饰,给长孙女最合适。
我站在一旁没有争,笑了笑,日子照样过。
满月宴那天亲戚都来了,表姐忽然打来电话,说她婆家随了两万礼金让我转账。
我握着手机听她理直气壮地说完,回了她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哭着挂了。
后来我打开那只盒子底部夹层,发现一枚旧勋章,背面刻着一行我没见过的字。
01
“景川,你过来看看,外婆给婉婷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二舅妈刘美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尖细尖细的,像是怕谁听不见。
周景川蹲在院子里抽烟,听到这话,手里的烟头抖了一下。
他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外婆林秀英坐在沙发正中间,穿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深棕色的,巴掌大小,上面雕着些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孙婉婷站在外婆旁边,穿一件米白色外套,脖子上挂着细细的金链子。
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周景川太熟悉了。
每次表姐在亲戚面前收到什么好东西,都是这副表情。
“景川来了。”
外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周景川叫了声外婆,走到茶几边上站着。
二舅孙建国靠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
他冲周景川笑了笑:“景川,你来得正好。
外婆说要给婉婷一样东西,你也听听。”
“什么东西?”周景川问。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
外婆有一个首饰盒,据说是她结婚时的陪嫁,里面装着几样老物件,银镯子、玉坠子什么的。
小时候周景川跟外婆住在一起,经常看她晚上睡觉前拿出来摸摸,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时候他就想,等自己长大了,外婆会不会把这个盒子给他。
毕竟他是外婆带大的。
“就是这个。”
外婆把木盒子往前递了递,但没有打开,“这是我跟你们外公结婚时候的东西,里面几样首饰,都是老物件了。”
“外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孙婉婷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盒子不放。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外婆拉过孙婉婷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手心里,“你是咱家长孙女,有出息,在大城市上班,嫁得也好。
这东西给你,我心里踏实。”
“妈,您这偏心了啊。”
刘美兰在旁边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满的意思,“婉婷是有福气,可景川也是您一手带大的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周景川身上。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景川是个好孩子。”
外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男孩子志在四方,这些东西给他也没用。
他现在自己开店,日子过得也不错,不差这点东西。”
“是啊是啊。”
孙建国接过话头,“景川那汽修店生意不是挺好的嘛,最近还招了两个学徒?年轻人自己奋斗才是正道。
这些老物件留着没用,给婉婷正好,她在大城市上班,戴着也有面子。”
周景川没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孙婉婷回来过年时,在饭桌上说她老公贺俊杰给她买了个三万多的包。
当时刘美兰就问外婆,说婉婷现在出息了,您那个首饰盒是不是也该传给她了。
外婆当时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现在看来,那次饭桌上说的话,根本就不是随便提的。
“景川,你不会介意吧?”孙婉婷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还是那么好看。
“不介意。”
周景川说。
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就好。”
孙婉婷打开盒子看了看,眼睛一亮,“哇,外婆,这个玉坠子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好好保管,别弄丢了。”
“放心吧外婆,我一定好好收着。”
孙婉婷把盒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
周景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外婆递盒子的时候,拇指在盒底蹭了一下。
那个位置好像刻着什么字,但他没看清。
他转身走出了客厅。
02
院子里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周景川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母亲周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妈。”
周景川叫了一声。
“嗯。”
“你说外婆是真的喜欢表姐吗?”
周玉兰沉默了很久。
“你外婆那个人,一辈子都好面子。
婉婷嫁得好,在大城市买了房,逢年过节给她买衣服买补品,她在老姐妹面前说起来脸上有光。”
“我给你买的也不少。”
周景川说。
“不一样的。”
周玉兰摇摇头,“你是外孙,她是孙女,说到底是不一样的。”
周景川又吸了一口烟。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从小到大,外婆对他不能说不好,但也绝对算不上特别好。
他七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实在忙不过来,就把他送到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那两年外婆管他吃管他住,但从来没有像对孙婉婷那样,抱着他叫他心肝宝贝。
后来他长大了,读了技校,学了修车,回到县城开了个小店。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每个月他都去看外婆,给她买水果买牛奶,逢年过节给红包。
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外婆养过他。
但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做了就有用的。
“走吧,回去。”
周玉兰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
周景川说。
周玉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周景川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烟抽完了三根,他才掏出手机看时间。
下午三点多了,店里还有个客户的变速箱等着修,明天一早要交车。
他收起手机走进屋里,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去了。
“这么早走啊?”刘美兰说,“晚上一起吃顿饭呗,难得大家都在。”
“不了,店里还有事。”
“那行,你忙你的。”
孙建国摆摆手,“改天有空来家里坐坐,让你二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周景川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还坐在沙发上,孙婉婷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看那个首饰盒里的东西。
孙婉婷的手指正摩挲着盒底的刻字,外婆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人会注意。
但周景川看见了。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孙婉婷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没有人注意到周景川在看着她们。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街上的路灯还没亮。
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往店里开。
路过菜市场时停下来买了几个馒头和一斤卤肉。
回到家简单吃了点东西,他又开始干活。
变速箱拆了一半,地上铺满了零件。
他蹲在地上拿着扳手拧螺丝,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其实他不是在乎那个首饰盒,他在乎的是外婆的态度。
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他从来就不在那个名单上。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到家了吗?”
“到了,在店里。”
“吃过饭了没?”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景川,你别往心里去。
你外婆年纪大了,有些事她想得不周到。”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你为什么要供二舅读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兰才开口:“那时候家里穷,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实在不容易。
你二舅成绩好考上了高中,我就想着让他多读几年书,将来有出息了也能帮衬帮衬家里。”
“那你呢?”
“我初中毕业就去厂里上班了,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都交给家里了。”
“你觉得值吗?”
“什么值不值的,都是一家人。”
周玉兰的声音有些涩,“你二舅现在不是挺好的嘛,开了厂买了房,你表姐也出息了。”
“那他帮过你吗?”
周玉兰没有说话。
周景川知道答案。
这些年二舅一家过得越来越好,但从来没帮过他们什么。
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累死累活的。
二舅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逢年过节见面也就是客客气气打个招呼,然后就没了。
“行了妈,不早了,你早点睡。”
周景川说。
“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景川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干活。
扳手拧得咔咔响。
他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孝顺,总有一天能得到外婆的认可。
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就像母亲说的,他是外孙,孙婉婷是孙女。
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但盒底那个刻字,到底是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周景川把修好的变速箱装上试了试车,确认没问题后给客户打了电话。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老款帕萨特,车漆都掉了好几块。
“师傅,多少钱?”
“变速箱大修,一千二。”
“能不能便宜点?我这车也不值几个钱了。”
“最低一千,不能再少了。”
客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了钱。
周景川收了钱洗了洗手,准备去吃早饭。
手机又响了,是孙婉婷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表姐。”
“景川,你在忙吗?”孙婉婷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刚忙完,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昨天那个首饰盒我看了,里面的东西我都找人鉴定过了,确实是老物件,值不少钱呢。”
“是吗,那挺好的。”
“外婆对我真好。”
孙婉婷笑着说,“对了,下周六我婆婆生日,我打算把那对银镯子送给她,你说好不好?”
“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决定就行。”
“也是。
那行,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嗯。”
挂了电话,周景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孙婉婷为什么特意打电话来说这件事。
是想炫耀?还是想让他心里更不舒服?不管是哪种,他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景川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去看看外婆。
外婆还是老样子,见到他总是笑眯眯的,问他店里生意怎么样,让他注意身体。
但周景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是他的心态变了。
他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一些细节,比如每次去外婆家,外婆总是会提起孙婉婷,说她工作多好,说她老公多能干,说她多孝顺。
而他永远只是听着的那个人。
有一次外婆说起孙婉婷给她买了一件羊绒衫,花了两千多。
“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
外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周景川想起自己上个月也给外婆买了一件羽绒服,花了八百多。
外婆穿上试了试说挺好,然后就收起来了。
再也没有提起过。
那一刻周景川突然明白了,有些人的好,是不管你做多少都换不来的。
五月初的一天,周景川去外婆家送牛奶。
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刘美兰的声音。
“妈,那盒子里的东西,您真打算全给婉婷?”
“怎么,你有意见?”外婆的声音很平淡。
“不是有意见。
我就是想着,景川那边……毕竟也是您带大的,一点不给,怕人说闲话。”
“景川那孩子厚道,不会计较这些。”
外婆停了一下,“再说了,盒子里的东西,婉婷以后会明白怎么用的。”
周景川站在门外,手指捏紧了牛奶袋。
那句“以后会明白怎么用的”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会明白”?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句话。
外婆的语气不像是在说首饰的用法,倒像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0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五月。
周景川的妻子林晓楠怀孕九个多月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他提前把店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准备随时去医院。
五月十二号那天晚上,林晓楠肚子开始疼了。
周景川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凌晨儿子出生了。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响亮。
周景川抱着儿子手都在发抖。
“你看,他长得像你。”
林晓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特别开心。
“像。”
周景川看着儿子的小脸,眼眶有点湿。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周玉兰一听高兴坏了,说马上就过来。
又给岳父岳母打了电话,那边也说马上就到。
周景川想了想还是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媳妇生了,是个儿子。”
“真的?太好了!”外婆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母子平安吧?”
“都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等你忙完了,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好。”
挂了电话,周景川看着通讯录里二舅和孙婉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告诉他们,而是他觉得告诉了又能怎样呢?他们会在乎吗?也许会在微信上发一句恭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与其这样不如不说。
三天后林晓楠出院了。
周景川把母子俩接回家,母亲和岳母轮流帮忙照顾,倒也忙得过来。
他开始琢磨办满月酒的事。
按当地习俗孩子满月要办酒席,请亲戚朋友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周景川本来不想办,觉得麻烦。
但母亲说这是规矩,再说孩子是头胎,一定要办。
他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定了日子找了饭店,开始通知亲戚。
母亲那边的亲戚他挨个打了电话。
二舅那边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打。
不是记恨什么,而是他觉得没必要。
这些年他跟二舅一家本来就没什么来往,除了过年过节见一面,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
何必为了一个满月酒搞得大家都尴尬。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满月宴定在六月一号,星期六。
饭店不大,摆了五桌。
周景川提前一天去确认了菜单,又买了些糖果瓜子准备招待客人。
当天上午亲戚们陆续到了,母亲那边的几个姨和舅舅都来了,每个人见了孩子都夸几句,说长得好看像周景川。
周景川笑着招呼大家入座,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十一点左右手机响了,是孙婉婷打来的。
周景川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喂,表姐。”
“周景川,你什么意思?”孙婉婷的声音很冲,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温温柔柔的。
“什么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你今天给孩子办满月酒,为什么不通知我?”
周景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打电话来。
“我以为你们忙,就没打扰你们。”
“忙?你再忙也得通知一声吧?要不是我妈跟我说的,我还不知道呢!”孙婉婷越说越激动,“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那个首饰盒的事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说了,怕你们忙。”
“少来这套。”
孙婉婷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贺家那边我已经说了,他们随了两万的礼,你赶紧把钱转给我。”
周景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贺家那边随了两万的礼,你转给我。”
“谁让你去收礼了?”周景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办满月酒,我作为你表姐替你收礼怎么了?”孙婉婷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的。
你不转给我,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周景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孙婉婷打电话来根本不是为了祝贺他,也不是为了质问为什么不叫她。
她就是想要那两万块钱。
“表姐,我办满月酒没请你,也没请贺家的人,这个礼我不收。”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两万块钱谁收的,你找谁要去。”
“周景川,你别不识好歹!”孙婉婷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好心帮你收礼,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没让你帮。”
“行,你真行。”
孙婉婷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她挂了电话。
周景川把手机放进口袋,脸色不太好看。
林晓楠抱着孩子走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表姐打的电话,没什么大事。”
林晓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知道周景川跟表姐的关系不太好,但她从来不插手这些事。
宴席开始了。
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还不错。
但周景川心里始终有些不舒服。
他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脑子里却在想孙婉婷说的那些话。
两万块钱,她居然敢开口要两万块钱。
而且还是在没有通知她的情况下,自己跑去收了人家的礼。
吃到一半的时候二舅孙建国突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周景川面前。
“景川,来,二舅敬你一杯。”
周景川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景川啊,今天是个好日子,二舅本来不该说这些话的。”
孙建国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但你今天这事做得确实不太地道。”
“什么事?”
“你给孩子办满月酒,怎么连个招呼都不跟你表姐打?”孙建国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到,“怎么说她也是你表姐,你这样不声不响的,让她心里怎么想?”
“二舅,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你还在为上次那个首饰盒的事记仇对不对?”
“没有。”
“景川啊,你听二舅一句劝。”
孙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外婆把首饰盒给你表姐,那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主意,跟我们没关系。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连亲戚都不认了吧?”
“我没有不认亲戚。”
“那你为什么不叫你表姐?”
周景川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觉得叫了也没意义。
“行了行了,今天是好日子,别说这些了。”
旁边的一个姨赶紧打圆场,“景川肯定是忙忘了,下次补上就行了。”
“忙忘了?”孙建国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存心的。”
说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景川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脸色铁青。
母亲周玉兰赶紧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景川,别跟你二舅计较,他就那个脾气。”
“我知道。”
周景川把酒一口喝完坐了下来。
后面的饭吃得索然无味。
亲戚们吃完饭又坐了会儿就陆续散了。
周景川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饭店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晓楠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问:“要不要回去休息?”
“你先回去吧,我去店里一趟。”
“今天还去店里?”
“有个客户的轮胎到了,我去看看。”
林晓楠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跟母亲一起回家了。
周景川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店里。
店里空荡荡的,两个学徒都放假了。
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点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是外婆打来的。
周景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外婆。”
“景川,你今天给孩子办酒,怎么没叫你二舅他们?”外婆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我叫了二舅的。”
“你叫了你二舅,怎么没叫你表姐?”
周景川深吸了一口气。
“外婆,我……”
“你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外婆打断了他,“我不管你跟你表姐之间有什么矛盾,但今天是孩子的满月酒,你不叫她就是不给我面子。”
“外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表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通,说你故意不叫她,让她在贺家那边丢尽了脸。”
周景川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外婆,表姐打电话来不是因为我没叫她,是因为贺家那边随了两万的礼,她要我把钱转给她。”
“那是人家看得起你,你表姐帮你收礼有什么不对?”
“我没让她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外婆的声音提高了,“你表姐好心帮你,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怪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景川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疲惫。
“外婆,我不想怎么样。
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你也不能不认亲戚啊。”
“我没有不认亲戚。”
“那你去给你表姐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周景川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外婆,我不会去道歉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去道歉的。
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外婆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周景川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景川,你外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周玉兰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知道。”
“她说你把她气着了。”
“妈,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做错。
但你外婆年纪大了,你就顺着她一点吧。”
“怎么顺?让我去给孙婉婷道歉?”
“也不是非要道歉,就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你知道吗?”周景川说,“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听话,外婆就会像喜欢表姐一样喜欢我。
但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我做什么,在她眼里我始终比不上表姐。”
“景川……”
“我不是怪外婆。
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以后该去看外婆我还是会去看,但其他的事我不想再掺和了。”
周玉兰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嗯。”
挂了电话周景川把剩下的烟抽完,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店里的东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锁好店门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外婆住的那个小区,他下意识减慢了速度。
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外婆家的窗户亮着灯。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林晓楠已经把儿子哄睡着了。
她坐在床上看到周景川进来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周景川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看着熟睡的儿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林晓楠轻声说。
“没事。
我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睡吧。”
“好。”
周景川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孙婉婷的电话,二舅的指责,外婆的质问。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他突然想起去年春节时孙婉婷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景川,你说你一个修车的,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钱?要不你来我老公的公司上班吧,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儿。”
当时他笑了笑说不用了,自己干挺好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藏着的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在孙婉婷眼里他就是一个修车的,一个永远比不上她的人。
而外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把首饰盒给孙婉婷。
所以在孙婉婷跟他之间,外婆永远站在孙婉婷那边。
因为他不够优秀,不够出息,不够给外婆长脸。
就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周景川突然笑了,笑自己傻。
傻到用了这么多年才看清这个事实。
05
第二天一早周景川起床洗漱完准备去店里。
出门前他对林晓楠说:“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
他骑着电动车先去菜市场买了些水果,然后去了外婆家。
敲了敲门是外婆开的。
看到是他外婆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周景川把水果递过去,“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您别生气了。”
外婆接过水果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周景川跟着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外婆,您身体还好吧?”
“死不了。”
外婆坐在对面没好气地说。
“那就好。”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
周景川顿了顿,“外婆,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聊我表姐。”
外婆皱了皱眉。
“有什么好聊的?”
“外婆,我知道您疼表姐,我也没意见。”
周景川说,“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对她没有恶意。
昨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她?”
周景川沉默了一会儿。
“外婆,您觉得我跟表姐之间的关系好吗?”
外婆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从小到大她永远是那个优秀的、有出息的。
而我永远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不上台面的。
我知道在您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
“外婆您听我说完。
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也有自尊。
我也有不想被人看不起的时候。”
外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以后我还是会来看您。
但有些事我希望您能理解我。”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外婆的声音:“景川……”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问:“外婆,那个首饰盒底上刻的什么字?”
外婆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外婆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外公的名字和年份。
你外公走那年刻的。”
“哦。”
周景川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但他注意到外婆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从外婆家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骑着电动车往店里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到店里手机就响了,是二舅孙建国打来的。
周景川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二舅。”
“景川,你在哪?”孙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我在店里,怎么了?”
“你刚才去你外婆家了?”
“去了。”
“你跟她说啥了?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欺负她了。”
周景川愣住了。
“我没有欺负她,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就把她说哭了?你到底说了什么?”
周景川深吸了一口气。
“二舅,我就是跟外婆说希望她能理解我一下。”
“理解你什么?理解你不认亲戚?理解你连表姐都不叫?”
“我没说不认亲戚。”
“那你为啥不叫你表姐?你知不知道你表姐昨天在家里哭了一晚上,说你这个弟弟不把她当人看。”
周景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二舅,我从来没说不把她当人看。
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平时也没什么来往,办个满月酒没必要非叫上她。”
“什么叫没必要?她是你表姐!你办酒不叫她,让别人怎么看?别人会说她不懂事,说她跟你关系不好。”
“那就不叫呗。
反正本来关系也不好。”
“你……”孙建国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舅,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景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家的喜事,最后却变成了一场闹剧。
就因为没叫孙婉婷,就因为她自己去收了贺家的礼,就因为他没把那两万块钱转给她。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站起来开始干活,今天有一辆面包车要换离合器片,是个大活。
他钻到车底下拆螺丝卸变速箱,手上的油污越蹭越多。
干到中午的时候肚子饿了。
他从车底下爬出来洗了洗手,准备出去吃点东西。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母亲的,有二舅妈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他先给母亲回了一个。
“妈,怎么了?”
“景川,你二舅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周玉兰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你外婆被你气病了,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
周景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她说得很严重,让我赶紧过去看看。”
“那你去看了吗?”
“我正准备去呢。
你要不要一起来?”
周景川犹豫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你外婆病了,你都不来看看?”
“妈,我怕我去了她看到我更生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吧,我先去看看,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周景川也没心思吃饭了,坐在店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半个小时后母亲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景川,你外婆没事。”
“没事?”
“嗯,我刚去看了,她就躺在床上说是头晕。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
我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有多严重。”
周景川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不过你二舅妈在那里,一直在旁边说你的坏话。”
“说我什么?”
“说你没良心,说你翅膀硬了不认人了,说你把你外婆气成这样还不来看一眼。”
周景川苦笑了一下。
“她爱说就说吧。”
“景川,你真的不去看看你外婆吗?哪怕去露个面也行,免得她们说闲话。”
“妈,我现在去了她们只会说我是来做样子的。
等过几天外婆消气了,我再去看她。”
“那也行吧。”
挂了电话周景川把烟头掐灭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开着一辆老款丰田卡罗拉。
“师傅,我这个车空调不制冷了,你帮我看看。”
周景川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发现是压缩机坏了。
“大姐,压缩机坏了得换个新的。”
“多少钱?”
“原厂的一千八,副厂的八百,看你要哪个。”
“这么贵啊?”大姐皱了皱眉,“能不能便宜点?”
“最低价了,没法再便宜了。”
大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副厂的。
周景川开始动手拆压缩机。
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孙婉婷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喂。”
“周景川,你到底想怎么样?”孙婉婷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想怎么样。”
“你没想怎么样?那你为什么要把外婆气病?你知不知道她今年都八十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我没有气她。”
“你没有?那她为什么会躺在床上起不来?”
周景川沉默了几秒。
“表姐,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跟你吵。”
孙婉婷吸了吸鼻子,“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那你为什么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为什么连我的微信都不回?”
周景川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回孙婉婷的微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冷静?你有什么好冷静的?不就是我没叫你参加满月酒吗?你至于这样吗?”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你说啊!”
周景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觉得孙婉婷看不起他,是因为他受够了那种被当成透明人的感觉。
“算了不说了。
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景川,你今天要是敢挂电话,我就……”
孙婉婷的话还没说完,周景川已经按下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干活,但那双手一直在抖。
晚上回到家林晓楠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你表姐又给你打电话了?”
周景川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质问我为什么把外婆气病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林晓楠叹了口气。
“景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表姐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只是想帮你,只是方式不对。”
周景川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她。”
“也许吧。”
林晓楠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周景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在上初中。
有一次学校要交学费,母亲拿不出来,他就去找外婆借。
外婆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借了。
但第二天孙婉婷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在家族群里说:“景川,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别去烦外婆,她老人家那点养老金还不够她自己花的呢。”
那句话周景川记到现在。
不是恨,就是忘不掉。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而那个陌生号码,他始终没回拨。
06
第二天一早周景川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景川,你外婆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