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天清晨,顾长洲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不再是那种迷蒙的、烧糊涂了的光。他看着帐篷顶,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沈念。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新青年》,低头翻看。她没有注意到他醒了——她的注意力在书上,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明显地突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变了。变了很多。可那双杏眼还是从前的样子——清澈的、明亮的、像是江南的湖水。
顾长洲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醒了。我去叫林医生。”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念卿。”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别走。”
沈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你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里没有念卿。只有沈护士。”
“我没有认错。”顾长洲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沈念卿。苏州。沈家。桃花渡口。你忘了?”
沈念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人看见故人时应有的样子。她的眼睛像两面镜子,冷冷地映着他的脸,却没有倒映出任何情绪。
“顾先生,”她说,“你受了重伤,身体很虚弱,需要休息。请不要说太多话。”
顾先生。
她叫他顾先生。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从顾长洲的心口上剜过去。他想起在苏州的时候,她第一次叫他“顾先生”,他说“别叫我顾先生,叫我长洲就好”。后来她学会了,每次都叫“长洲”,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
现在她叫他“顾先生”。
“念卿,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恨我是应该的。可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沈念打断他,“你是病人,我是护士。你养好伤,出了院,我们各走各的路。就这么简单。”
“可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她转身走了出去。
帐篷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顾长洲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闭上了眼睛。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的那种。
他想起在苏州的时候,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桃花渡口的石阶上,风吹起她的裙摆,他看见她纤细的脚踝,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现在她穿着护士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了从前的娇憨和天真,只剩下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坚硬的东西。
是他把她变成这样的。
是他。
顾长洲抬起右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发抖,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对顾长洲的态度始终如一——客气、疏离、专业。
她每天来给他换药、量体温、送饭、喂水。她的动作很轻,很准,从不弄疼他。可她从不跟他说多余的话,从不看他的眼睛,从不在他床边多停留一秒。
“沈护士,”有一天他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坐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不能。”她说,“我很忙。”
“就五分钟。”
“顾先生,外面有三十多个伤员等着我照顾。我没有五分钟可以浪费。”
她说完就走了。
顾长洲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林怀安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是吃醋——他对沈念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敬重和怜惜,而不是占有。他只是心疼她。他知道她在硬撑,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会一个人坐到很晚,灯一直亮着。
有一天晚上,林怀安路过沈念的帐篷,看见里面的灯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帐篷的支架。
“沈念?”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沈念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怀表。她看见他进来,把怀表塞进了枕头底下。
“睡不着?”他问。
“嗯。”
“想聊聊吗?”
沈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林怀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才能说出口。
过了很久,沈念开口了。
“林医生,你有没有做过一些事,做的时候以为是对的,可后来才发现,全是错的?”
“有。”林怀安说,“每个人都有。”
“那你后来怎么面对的?”
“面对?”林怀安想了想,“没有面对。只是……带着那些错,继续往前走。”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她说,“我以为我不在乎了。可是看见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才知道什么?”
“才知道,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有时候是同一种感觉。”
林怀安沉默了。
帐篷外面有风在吹,门帘被吹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沈念,”林怀安轻声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圆框眼镜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谢谢你,林医生。”她说。
“叫我怀安就好。”
“……怀安。”她叫了一声,有些不习惯。
林怀安笑了笑,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手术。”
他走了。沈念一个人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
表还在走着。滴答,滴答,滴答。
她打开表盖,看见里面的小像——她的画像,十八岁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桃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在苏州的时候画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画了这幅小像,嵌在了怀表里。她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直到在手术台上,她看见他衣袋里的怀表,打开来,才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他还留着。这些年,他一直留着。
她把表盖合上,攥在手心里。
“顾长洲,”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