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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僚真君堂】将军坐帐孙誗墓前福荫千秋万代昌

1986 年初秋,宁都县城南两公里的马家坑,半山腰上凿石之声叮当作响,惊起一片山鸟。阿全背着工具跟着乡里的施工队来修一座古墓 —— 这是省里拨了专款的工程,为的是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他一级一级踏着花岗岩台阶往上爬数到一百二十级,正正好好停在墓园门口。那墓是唐末建的,正中碑石高两米七、宽一米一上刻唐敕封东平侯孙誗墓七个大字;左侧立着重修唐故东平侯孙誗墓志碑,右侧立着宋代苏东坡的唐东平侯孙誗公像赞诗碑,诗碑上还按照族谱描摹着一幅孙誗先祖的画像。阿全放下铁锹,问领队的老坟匠:孙师傅这孙誗到底是个什么人?

孙师傅姓孙是本地世代守坟的匠人,从爷爷手里接过这把看山的尺子。他没急着回答,只指了指脚下:你刚上来时数过没有,一百二十级。当年定穴的人,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

阿全顺着他的手朝远处望去。整座陵园坐落在半山腰上,面南而建视野开阔;背后群山高耸松林茂盛;前方山峦起伏河流蜿蜒,颇有些虎踞龙盘的气象。就在正中的朝山上三块巨石叠立,远远看去竟像一位穿戴盔甲的将军牵着战马正朝这边迎拜。阿全的心猛跳了一下,那形状逼真得不像天然。

那就是将军坐帐。孙师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孙誗是唐末的东平侯随军入赣平定一方。他死后葬在此处。可他为什么偏偏挑这马家坑,你可知道?

阿全摇头。孙师傅在台阶上坐下掏出旱烟点上,望着那三块巨石慢慢讲起一段旧事。

唐末,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东平侯孙誗领兵在赣南一带征战,刀光血影之后,军营里伤兵遍地。那一夜他在马家坑扎营休整,营中来了个灰袍老道自称识得堪舆地理,绕着这座山整整走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老道登上一处高地,指着半山腰一道开钳结穴之处,缓缓说道:此山来龙星峰跌宕,起伏摇摆,生猛有力,层层剥换,重重开帐。左砂青龙前伸回抱有力,右砂白虎辗转顺势抱回作案,举案齐眉,环抱有情,内明堂紧聚,生气融融。内堂右水倒左,流至左砂兜回,与外明堂梅江水相汇,再左水倒右。外明堂宽阔,万山朝拜,若水之波,若马之驰。

老道又抬手指向朝山:你看那三块巨石 —— 恰如一位穿戴盔甲的将军牵着战马前来迎拜。艮龙入首,立子山午向兼壬丙,内堂来坤水,出巽水口。此乃将军坐帐之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若葬于此,孙氏后人,必出贵极天下的人物。

孙誗当时正坐在帐中擦拭佩剑,听了这话,只问了一句:要等多少年?

老道掐指一算,半晌才答:一千年后,自有分晓。

孙誗仰天大笑,笑声在空谷里回荡。军中有人不解,问他为何信一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孙誗望着朝山上那牵马的将军石,只答了一句:我为将多年,最知何谓坐镇。这山若能替我守住一方,后人自会替天下守住百年。众人似懂非懂,只见他凝视那三块巨石良久,仿佛望见了另一个自己。他当即命人在半山腰定穴。翌年,这位身经百战的东平侯病故于军中,部下遵其遗言,将他葬在马家坑艮龙入首立子山午向。从此那一座将军的墓便与那一座将军的山遥遥相望。

后来呢?阿全问。

后来朝代换了又换。孙师傅站起身磕掉烟灰,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唐亡了宋兴了。苏东坡曾来凭吊,写了这首像赞诗。元明清一千多年这墓被修了又修。每逢战乱,孙氏后人总要回来看看这将军坐帐的地方。到了清代这墓又按唐代旧制重修过一回,外呈圆形垛状四周花木丛生藤蔓飘垂锦屏翠帘生机盎然。你看这满园的花草,都是前人一代代种下的。

阿全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有些发紧:那一千年后……

孙师傅望着远山,目光幽远,烟头明明灭灭:今年,正是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孙誗便是先生的远祖。这将军坐帐的局,护佑孙氏一千余年终在乱世里出了一位举国景仰的人物。你说,这一千年前定下的穴,是不是算准了?

孙师傅吐出一口烟,又说:你看这墓坐子向午,正对着那将军石。先有这山,后有这局;先有这局,后有人来葬。这一千年的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山早就替你铺好的。

秋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那三块巨石在暮色里愈发巍峨。阿全没有再说话,只蹲下身用掌心抚过墓碑上唐敕封东平侯孙誗墓几个大字。他忽然想起临出门时,爷爷拄着拐杖对他说的话:福地福人居,风水这东西,一半看山,一半看人。此刻他站在这一百二十级的顶端,望着那牵马迎拜的将军石忽然觉得,这一级一级的石阶不只是通往一座坟,更像是通往一段早已写好的、漫长的命途。将军坐帐山河万里原来都藏在这半山腰的风水格局里,静静地等了一千年。而他阿全,不过是这一千年里,又一个恰好路过、又恰好停下脚来的人。

下山的时候,阿全回头看了一眼。那将军仍牵着马站在暮色里守着这一山的松风与梅江。他想,所谓风水,或许不是山替人选了路,而是一个人把一腔心志种进了土里,让后人在百年之后,还能循着这山的形状,认出当初那个不肯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