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章:临机决断
地窖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孙逸——那个在书院里一直跟着王虎的年轻书生。他脸上带着兴奋,手里还拽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料子太好,针脚太细,一看就不是穷苦人穿的。他低着头,浑身发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田先生!虎哥!”孙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我们在后街抓到一个想逃跑的!你们猜是谁?”
王虎皱眉:“谁?”
孙逸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破帽子。
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苍白,肥胖,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额头上冒着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田睿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学政周廷儒。
那个前世在科举舞弊案中,收受贿赂、颠倒黑白,亲手将他功名革除的学政大人。
此刻像条丧家之犬,站在地窖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大人。”田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别来无恙。”

田睿没有理会他。
他转向孙逸:“怎么抓到的?”
“我们在后街巡逻,看见这家伙鬼鬼祟祟从一条小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这身不伦不类的衣服。”孙逸踢了周廷儒一脚,“我们一喊,他转身就跑,结果摔了个狗吃屎。我一看,这不是咱们的学政大人吗?”
王虎冷笑:“周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周廷儒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需要穿成这样?”田睿蹲下身,看着周廷儒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周大人,巡抚衙门被攻占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廷儒浑身一颤。
“我……我不在衙门……”
“那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
“撒谎。”田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巡抚衙门被攻占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从你家到后街,要穿过三条主街,现在每条街上都有我们的巡逻队。你穿着这身衣服,是怎么过来的?”
周廷儒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田睿站起身,不再看他。
“先关起来。”他对孙逸说,“等这边事了,再处置。”
孙逸点头,拽着周廷儒的胳膊往外拖。周廷儒还想说什么,孙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闭嘴!”
地窖的门重新关上。
王虎看着田睿:“田先生,你认识他?”
“认识。”田睿说,“前世就认识。”
王虎没听懂,但也没多问。他只是看着田睿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田先生,”王虎说,“现在怎么办?西城门那边……”
田睿走到桌边,看着地图。
地图上,代表八旗驻防地的蓝色圆圈,像一颗毒瘤,钉在省城的中心。周围,红色的箭头已经将其半包围,但西面那个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他们的努力。
炭笔在地图上移动。
停在那个缺口上。
然后,用力画了一个圈。
“传令。”田睿的声音响起,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命令陈武,留一个排守卫军火库,其余主力立刻向八旗驻防地移动,从东、北两个方向施加压力。”
“第二,命令王虎部,抽调一半人手,增援西城门。不惜一切代价,守住。”
“第三,命令林觉民,再坚持一刻钟,然后有序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保存实力。”
“第四……”田睿顿了顿,看向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壮,“你带几个人,去把《告天下寒士书》抄成传单,用弓箭射进八旗驻防地。告诉里面的八旗兵,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一条条下达。
传令兵们重重点头,转身冲出门去。
***
**城东,军火库。**
陈武接到命令时,正站在军火库的院子里。
院子里堆满了缴获的武器——汉阳造步枪、子弹箱、手榴弹,甚至还有两门小口径山炮。新军士兵们正在清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田睿的命令复述了一遍。
陈武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身:“一排留下,看守军火库。其余人,集合!”
命令像石头投入水面,迅速扩散。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活,抓起枪,跑向院子中央。不到五分钟,一百五十名新军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陈武站在队伍前,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的脸上沾着硝烟,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兴奋,是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弟兄们。”陈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西城门没开,八旗驻防地还没打下来。巡抚逃进去了,里面还有三百八旗兵。田先生命令我们,立刻去增援。”
他顿了顿。
“这一去,可能会死。”
没有人动。
“可能会死得很惨。”
还是没有人动。
陈武深吸一口气:“但是,如果我们不去,如果我们让八旗兵冲出来,如果我们让巡抚等到援军——那今天所有死去的弟兄,就白死了。这座城,就白打了。”
他举起右手。
“愿意跟我去的,举起手。”
一百五十只手,齐刷刷举起。
像一片森林。
陈武的眼睛有点发热。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出发。”
***
**八旗驻防地外围。**
王虎带着五十名青壮赶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八旗驻防地那堵高墙上。墙是青砖砌的,有三丈高,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枪管。墙下,已经聚集了上百名起义军——有陈武派来的新军,有寒士社的青壮,还有林觉民那边撤下来的会党武装。
他们分散在墙外的街道、屋顶、巷口,像一群狼,围着一头困兽。
但困兽的牙齿还很锋利。
“砰!”
墙头上火光一闪,一颗子弹擦着王虎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王虎趴在一堵矮墙后面,能闻到砖石被子弹击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他侧过头,看见旁边一个新军士兵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
“怕吗?”王虎问。
士兵摇头,但手在抖。
王虎没再说话。他抬起头,看向那堵高墙。
墙后面就是八旗驻防地——一个占地二十亩的堡垒。里面有兵营、仓库、马厩,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军火库。按照原计划,西城门一开,起义军就能从四面合围,用山炮轰开大门。
但现在,西城门没开。
他们只能从东、北两个方向进攻,而八旗兵可以集中火力防守这两面。
“虎哥,陈队长来了。”有人低声说。
王虎转头,看见陈武猫着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新军军官。他们脸上都沾着灰,眼睛里布满血丝。
“情况怎么样?”陈武趴到王虎身边。
“不好打。”王虎指着墙头,“上面至少有五十个枪眼,我们一露头就挨打。刚才试了一次冲锋,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陈武眯起眼睛,看着墙头。
墙头上,偶尔能看见八旗兵的身影闪过——戴着顶戴花翎,穿着号衣,手里的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田先生有什么指示?”陈武问。
“已经派人去联络士绅和商会了。”王虎说,“还有,宣传队正在抄传单,准备射进去。”
陈武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王虎和陈武同时转头,看见几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在一个起义军士兵的带领下,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王虎认得他,是省城商会的副会长,姓钱。
钱会长走到矮墙后面,脸色发白,腿在抖。
“陈……陈队长,王……王先生。”他说话都结巴了,“田……田先生让我们来……来劝降。”
陈武看着他:“钱会长,您跟里面的八旗兵熟吗?”
“熟……熟一些。”钱会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驻防地的协领,姓赵,叫赵启桓。我……我跟他喝过几次酒。”
“那好。”陈武说,“您去喊话,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保证他们的安全。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钱会长咽了口唾沫。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举起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墙头喊:“赵……赵协领!赵协领在吗?”
墙头上没有回应。
只有枪管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钱会长又喊了一遍:“赵协领!我是商会的钱德贵!您……您听我说,现在省城已经被起义军控制了,巡抚衙门、军火库、电报局都丢了!您……您别再抵抗了!放下武器,投降吧!起义军说了,保证你们的性命!”
墙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脑袋探出来,戴着顶戴花翎,脸很黑,眼睛很小。
正是八旗驻防地协领赵启桓。
“钱德贵!”赵启桓的声音很粗,带着怒气,“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朝廷待你不薄,你竟敢帮着乱党!”
“赵……赵协领,我这是为你好啊!”钱会长急得直跺脚,“现在大势已去,你再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放屁!”赵启桓骂道,“老子手里有三百精兵,有足够的弹药粮食!你们这些乱党,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等城外的援军一到,老子把你们全宰了!”
“援军?”钱会长苦笑,“赵协领,您醒醒吧!武昌已经起义了,全国都在响应!哪还有什么援军?”
“你——”
赵启桓还想骂,突然,墙头上传来一阵骚动。
王虎抬头,看见几十张纸片,像雪花一样,从起义军阵地后方飞起来,在空中飘荡,然后缓缓落在八旗驻防地的院子里。
那是传单。
宣传队用弓箭射进去的传单。
传单上,是工整的小楷:
“《告天下寒士书》……”
“武昌已于八月十九日举义成功,清廷已失其鹿……”
“凡我同胞,当弃暗投明,共举义旗……”
“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
墙头上,八旗兵们骚动起来。有人捡起传单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
赵启桓暴跳如雷:“不许看!都他妈不许看!谁看老子毙了谁!”
但已经晚了。
军心,开始动摇了。
***
**指挥中心地窖。**
田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战报是陈武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八旗驻防地久攻不下,我军伤亡已达三十余人。赵启桓顽固,八旗兵凭借工事顽抗。传单已射入,军心有所动摇,但尚未崩溃。西城门方向,王虎部已击退八旗兵两次反扑,但压力巨大。请求指示。”
田睿放下战报,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高墙,枪眼,不断倒下的起义军士兵。鲜血染红青石板,硝烟弥漫在晨光里。
前世的记忆又涌上来。
那次科举舞弊案,周廷儒在公堂上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骂:“田睿!你一个寒门子弟,竟敢污蔑朝廷命官!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然后就是牢狱,刑讯,最后是刑场。
刽子手的刀举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周廷儒站在监斩台上,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他记了一辈子。
田睿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冰。
他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把缴获的腰刀。他拿起一把,抽出来。
刀身很亮,映出他苍白的脸。
“田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
田睿回头,看见孙逸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兴奋。
“怎么了?”田睿问。
“周廷儒招了。”孙逸说,“他说,他知道八旗驻防地的一个秘密。”
田睿的手握紧了刀柄。
“什么秘密?”
“他说,八旗驻防地的后墙,有一段是去年修的。”孙逸压低声音,“当时为了省钱,用的砖是次品,灰浆也没抹匀。如果……如果用火药炸,应该能炸开。”
田睿的眼睛亮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说,当时修墙的工头,为了要工程款,贿赂过他。”孙逸说,“工头告诉他,那段墙最多能撑三年。”
三年。
现在才过了一年。
田睿放下刀,快步走到桌边,看着地图。
八旗驻防地的后墙,在西面,靠近西城门。如果从那里炸开一个缺口……
“去告诉陈武。”田睿说,“让他抽调二十个人,带足火药,去炸后墙。具体位置,让周廷儒指出来。”
“是!”
孙逸转身要走。
“等等。”田睿叫住他。
孙逸回头。
田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炸开之后,第一个冲进去的人,赏一百两银子。”
孙逸的眼睛瞪大了。
一百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十年。
“田先生,这……”
“去传令。”田睿说。
孙逸重重点头,转身冲出门去。
地窖里又只剩下田睿一个人。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大亮。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稀疏了很多。偶尔能听见喊杀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又一波一波退去。
这座城的命运,还悬在刀尖上。
但刀尖,已经开始倾斜了。
田睿关上门,走回桌边。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八旗驻防地的后墙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必破。”
第32章:手刃仇雠
陈武接到命令时,爆破队已经组建完毕。

“就……就是那段。”他指着远处八旗驻防地的后墙,声音发抖,“从西边数,第七个垛口往下,大约一丈五尺的地方……砖是青灰色的,比别处的颜色浅……”
陈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晨光中,那堵高墙像一条巨蟒,盘踞在省城中心。墙头上,八旗兵的影子偶尔闪过,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你确定?”陈武问。
“确……确定。”周廷儒点头如捣蒜,“当时修墙的工头亲口说的,那段墙的灰浆只抹了外面一层,里面是空的……”
陈武不再多问。
他转身,看着那二十个汉子。
“弟兄们。”他说,“炸开这段墙,咱们就能冲进去,结束这场战斗。第一个冲进去的,田先生赏一百两银子。”
汉子们的眼睛亮了。
不是为银子。
是为结束。
为那些已经倒下的弟兄。
为这座城的黎明。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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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田睿看着桌上的地图。
炭笔画的红圈还在那里,像一滴血,滴在八旗驻防地的后墙上。外面的枪声断断续续,像老人咳嗽,一声接一声,有气无力。
他知道,那是王虎在西城门顶住的反扑。
也知道,那是陈武在组织爆破。
更知道,那是这座城最后的挣扎。
门被推开。
孙逸进来,脸上带着犹豫。
“田先生。”他说,“周廷儒……陈队长带他去指认位置了。但他说,想见您一面。”
田睿抬起头。
“见我?”
“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孙逸压低声音,“我看他那样子,像是想求饶。”
田睿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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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
两边的墙很高,青砖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巷子深处堆着几个破竹筐,筐里塞满烂菜叶,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这是骡马店后面的一条死胡同,平时没人来。
周廷儒被两个士兵押着,站在巷子中间。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脏了,沾满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透。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田睿走进巷子。
晨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慢慢向前延伸,像一把黑色的刀,一寸一寸,切过青石板,切过墙角的苔藓,最后停在周廷儒脚边。
周廷儒浑身一颤。
“田……田先生……”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我……我指认了位置……我帮了你们……”
田睿没有说话。
他走到周廷儒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周廷儒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颗汗珠,每一丝恐惧。
“你们都退下。”田睿说。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松开周廷儒,退到巷口。
孙逸没动。
田睿看了他一眼。
孙逸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拔出转轮手枪,退到巷子中段,背对着他们,枪口对着巷口。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田睿,和周廷儒。
还有满地的青苔,满墙的霉斑,满天的晨光。
“周大人。”田睿开口,声音很平静,“还记得我吗?”
周廷儒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着田睿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很清瘦,眼睛很深,像两口井,井底藏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
“我……我……”他结结巴巴,“田先生……我们……我们见过?”
“见过。”田睿说,“三年前,省试放榜那天。”
周廷儒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年前。
省试。
放榜。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公堂,考生,卷子,还有……还有那个跪在堂下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田……田什么?
“你……你是……”周廷儒的声音开始发抖。
“田睿。”田睿说,“寒门子弟,父母双亡,靠族里接济读书。三年前省试,我写了一篇《论时弊》,针砭科举腐败,官场黑暗。那篇文章,周大人应该还记得。”
周廷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起来了。
那篇文章。
那篇该死的文章。
当时巡抚大人看了,拍案大怒,说这是“妖言惑众,诋毁朝廷”。他作为学政,自然要表态。于是他在公堂上,指着那个年轻人的鼻子,骂他“污蔑朝廷命官”,当场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后来呢?
后来那个年轻人好像被抓了,关进大牢,再后来……再后来听说死在牢里了。
怎么会……
“你……你不是……”周廷儒的嘴唇哆嗦着,“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田睿说,“但又活了。”
周廷儒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青石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他抬头看着田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出现在起义军里。
为什么他会成为指挥者。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见自己。
“田……田公子……”周廷儒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巡抚大人发了话,我……我不得不从啊……”
“奉命行事?”田睿的声音依然平静,“收受贿赂,也是奉命行事?”
周廷儒浑身一僵。
“颠倒黑白,也是奉命行事?”
“迫害士子,也是奉命行事?”
“为了讨好上司,为了保住官位,为了那点银子,你毁了多少人的前程,毁了多少条人命?”
田睿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周廷儒坐在地上,向后挪,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我……我没有……”他矢口否认,“那些都是诬陷……都是……”
“诬陷?”田睿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周廷儒的眼睛,“周大人,你府上后院那口枯井里,埋着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
周廷儒的呼吸停了。
那口枯井。
那口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枯井。里面埋着账本,埋着银票,埋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像蚊子。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田睿说,“我知道你收了张员外三千两银子,把他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儿子送进了秀才榜。我知道你收了李知府五千两,把他那个在青楼闹出人命的侄子保了下来。我还知道,你为了讨好巡抚,主动提出要‘杀鸡儆猴’,选一个寒门子弟开刀。”
田睿顿了顿。
“那个寒门子弟,就是我。”
周廷儒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悔恨的泪。
是恐惧的泪。
“田公子……饶命……饶命啊……”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我帮你们炸墙……我……我还有用……”
“你的用,已经用完了。”田睿站起身。
他转身,看向巷子中段的孙逸。
孙逸回头。
田睿伸出手。
孙逸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把腰刀,走过来,递给他。
刀很沉。
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刀柄是木头的,缠着麻绳,麻绳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田睿握住刀柄,抽出刀。
刀身很亮,映出晨光,映出青苔,映出周廷儒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田公子……不要……不要……”周廷儒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向后爬,“我……我还有银子……我都给你……都给你……”
田睿没有动。
他看着周廷儒爬,看着他的后背抵在墙上,看着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
牢房。
刑具。
刽子手的刀。
还有周廷儒站在监斩台上,脸上那种笑。
那种高高在上,那种理所当然,那种“你一个寒门子弟,也配跟我斗”的笑。
田睿握紧了刀柄。
“周廷儒。”他说,“这一刀,不是为了我。”
他举起刀。
晨光从刀身上反射出去,在墙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痕。
“是为了那些被你毁掉前程的寒门子弟。”
刀落下。
周廷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刀锋切过脖颈,切过皮肉,切过骨头,发出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音。血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溅在墙上,溅在田睿的裤腿上。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周廷儒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映着晨光,映着青苔,映着田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田睿松开手。
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血顺着刀身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苍蝇还在嗡嗡地飞,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枪响。
田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血,温热的,粘稠的。他抬起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但擦不干净,血渗进布料里,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他心中没有快意。
没有复仇后的畅快。
只有一种冰冷的释然。
像一块压在胸口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石头搬开了,胸口空了一块,凉飕飕的,风吹进去,有点疼。
他知道,还有一块石头。
还有一个人。
孙逸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田睿。
“田先生……”
田睿抬起头。
“去找块布,把他裹起来,扔到乱葬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别让人看见。”
孙逸点头,转身去巷口叫那两个士兵。
田睿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刀身上还沾着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苏婉清上次见他时,偷偷塞给他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用帕子擦刀。
擦得很仔细,从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地擦。血被擦掉,刀身重新亮起来,映出他的脸,映出他眼睛里那种冰冷的光。
擦完,他把帕子扔在地上。
帕子落在血泊里,白色的布,红色的血,那朵梅花被染红了,像真的在流血。
“田先生,处理好了。”孙逸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拿着一卷草席。
田睿点点头。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用草席裹住周廷儒的尸体,抬起来,走出巷子。尸体很沉,草席里渗出血,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脚印延伸到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巷子里只剩下田睿和孙逸。
还有满地的血,满墙的血,满天的晨光。
“田先生。”孙逸低声说,“您……您没事吧?”
田睿摇摇头。
他转身,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堆着破竹筐,筐里塞满烂菜叶,苍蝇还在嗡嗡地飞。晨光从墙头照下来,照在青苔上,照在霉斑上,照在血泊上。
血泊慢慢凝固,变成暗红色,像一块干涸的伤疤。
“孙逸。”田睿开口。
“在。”
“去找赵文彬的‘尸体’。”田睿说,“确认一下。”
孙逸愣了一下。
“赵文彬?他不是……”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田睿的声音很冷,“陈武行动虽快,但赵文彬此人狡诈,未必没有后手。”
孙逸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赵文彬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想起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
那种人,确实不像会轻易死掉的人。
“我这就去。”孙逸转身要走。
“等等。”田睿叫住他。
孙逸回头。
田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多带几个人。如果他还活着……格杀勿论。”
孙逸重重点头,转身冲出巷子。
脚步声远去。
巷子里只剩下田睿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泊。
血泊里映出他的脸,映出晨光,映出青苔,映出墙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他抬起脚,踩进血泊里。
血溅起来,溅在他的鞋面上,溅在他的裤腿上。
他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枪声又密集起来,像暴雨,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那是爆破开始了。
他知道。
这座城的命运,就要在这一刻决定了。
而他,刚刚了结了一桩恩怨。
还有一桩,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