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婚礼那天,我被亲戚们理所当然地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
母亲偷偷拽我衣角,小声埋怨:“你看看玥玥多风光,你等会儿少说话,别给妈丢人。”
大舅端着酒杯晃过来,嗓门洪亮:“知意啊,不是舅说你,带着孩子多不容易,要不让玥玥在她公司给你找个保洁的活儿?”
我笑着抿了口饮料,还没开口,主桌那边突然传来惊呼。
只见姨妈请来的那位大领导,此刻竟慌慌张张推开椅子,眼睛直勾勾盯向我这边。
在全场诧异的注视下,大领导快步穿过人群,对着坐在角落的我,深深弯下了腰,声音因为紧张都有些变调:
“许……许总!您怎么坐这儿?顾总刚还问起您,主位一直给您留着呢!”
01
家族中,我们一家总显得格格不入。
母亲那边有五个兄弟姐妹,可到了我们这一代,三个孩子都被贴上了“不成器”的标签。
因为读书成绩不行,我们很早就离开了校园,踏入社会谋生路。
大姐离开学校没几年便结了婚,如今小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平顺。
弟弟呢,在城里一家大饭店后厨帮忙,虽说工作辛苦,但父母早早替他张罗好了车子房子,压力倒也不大。
而我,许知意,则成了亲戚们口中那个“最不争气”的典型。
年纪轻轻,未婚生女,独自拉扯孩子,在长辈眼里,我的人生仿佛已经写满了失败。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两个他们引以为傲、大学本科毕业的侄子侄女——江屿和江玥,如今都在我的公司里上班。
准确地说,是在我创办并执掌的“辰星科技”里工作。
那天临近下班,秘书宋媛照例来汇报工作。
她条理清晰地讲完几个项目的进展后,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许总,您那位姓江的表哥,最近一周迟到了三次,他们部门陈经理已经批评过他两次了,您看……需不需要我跟陈经理打个招呼,稍微照顾一下?”
我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你跟陈经理说一声吧,毕竟是我表哥,别让他太下不来台,但也别太特殊,该遵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宋媛点头记下。
我又随口问道:“小宋,明天上午的季度复盘会是几点开始来着?”
听到这话,宋媛明显愣了一下,脸颊迅速泛红,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
“对不起,许总!我……我以为您明天要参加江玥小姐的婚礼,所以……所以把您明天所有的日程都暂时清空了。”
她显得十分懊恼,“我这就去重新通知各部门,会议照常!”
“江玥的婚礼?” 我怔了怔,这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算了,小宋,既然已经调整了,就别再折腾大家了,明天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
我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宋媛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退出了办公室。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常年静默的家族群。
果然,大姨从早上就开始在群里刷屏。
“@全体成员 咱们家的大才子大才女们,明天可都要回来啊,我家玥玥的大喜日子,一个都不能少!”
我往下翻了翻,几十条热闹的回复里,没有一条是提到我的,甚至没有一个人提起我们一家。
只有我妈,在下面小心翼翼地回复了一句:“大姐放心,明天我们全家一定准时到。”
大姨隔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个:“嗯,来不来都行,反正你们也忙。”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我们无足轻重的意味。
这时,我自己家的微信群也弹出了消息。
大姐先发了话:“孩子明天有课外班,我走不开,就不去了。”
弟弟紧随其后:“我也不想去了,没意思,去了还不是听他们显摆,拿我们当垫背的。”
想起过往那些聚会上的场景,我心里也泛起一阵涩意。
沉默片刻,我在群里打出一行字:“你们都忙,那我去吧。”
信息刚发出去,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知意,你工作那么忙,就别专门跑一趟了,明天我跟你大姨解释一下就行。”
我语气平和却坚定:“妈,我明天会准时到的,表妹结婚是大事,我该去。”
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我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想让我去。
在我们姐弟三人里,我确实是那个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最抬不起头来的存在。
大姐好歹嫁得远,生活安稳;弟弟虽然工作普通,但有父母帮衬,也算有房有车。
而我,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单亲妈妈,在亲戚们看来,人生大概已经一眼望得到头了。
母亲怕我去了,又会成为大家比较和议论的焦点,徒增难堪。
这些年的冷眼与闲言,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的精力和心思,早已不在这家长里短的攀比之上了。
说起来,我的人生转折带着几分运气。
高中辍学后,我做过服务员、摆过地摊、进过工厂,尝遍了生活的艰辛。
五年前,一次偶然,我用身上仅剩的二十块钱买了一张福利彩票,竟然中了头奖。
那是一笔足以让我和女儿衣食无忧度过余生的巨款。
但我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没有挥霍,而是开始尝试着学习投资理财。
我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还算敏锐的直觉,赶上了互联网经济的浪潮,用三年时间,将一家小小的初创公司,做到了如今在行业内小有名气的“辰星科技”。
实现财务自由后,我反而静下心来,通过成人教育考取了本科学位,去年还去国外一所不错的商学院短期进修了一段时间。
只是这一切,我没有对任何家人提起。
既然他们早已认定我没出息,我又何必多费唇舌去解释。
那些不被看好的岁月里,我早已习惯了独自消化一切。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去外公家,表哥表妹总是人群的焦点,被夸聪明、漂亮、有出息。
而我们三姐弟,常常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
母亲后来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你看看你玥玥妹妹多争气,你再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也长长脸?”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
直到年初一次家庭聚餐,大姨喜气洋洋地宣布,江玥毕业后进了一家顶级科技公司实习,前景一片大好。
大舅也得意地补充,说他儿子江屿已经正式入职了“辰星集团”,福利待遇好得让人羡慕。
那一刻,我才惊觉,他们口中光芒万丈的公司,竟是我一手创办的。
我私下让宋媛调来了两人的档案,确认无误。
想到年轻人初入职场不易,我还特意让宋媛向他们部门的经理暗示了一下,不必特殊照顾,但也不必刻意刁难。
然而,大姨每次见到我,总爱在我和母亲面前,把江玥夸上天。
“知意啊,你在外面打工肯定很辛苦吧?看看我们玥玥,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现在在大公司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舒服。”
接着又说:“我们玥玥从小就优秀,找的男朋友肯定也是万里挑一的。”
母亲总是赔着笑脸附和:“是啊是啊,知意这孩子从小就比不上玥玥聪明懂事,还是大姐你会教孩子。”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失败的单身母亲,人生黯淡无光。
他们不知道,我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为生计发愁的许知意了。
宋媛偶尔也会跟我提起江屿和江玥在公司的情况,每次都欲言又止。
在我追问下,她才委婉地说:“江玥小姐……上班时间好像总爱往茶水间和卫生间跑,下班倒是很积极。”
“江屿先生嘛……可能在原单位散漫惯了,有时候工作态度不够积极,还……还对部门里新来的女同事有些过于‘热情’,陈经理提醒过他几次了。”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念及那点微薄的血缘亲情,摆摆手说:“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由他们去吧。”
我心里清楚,若非我暗中示意,以江屿那种工作态度,在竞争激烈的辰星科技,恐怕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而江玥,她的学历在同期进入公司的海归硕士里并不突出,能力也算不上拔尖,能留下实习,多少也有我的因素在。
想来,她大概至今都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最高决策者,就是她从小看不起的表姐吧。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讽刺。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母亲。
“知意,你车票买好了没?”
我看了一眼时间,从容回道:“妈,不急,明天早上出发也来得及。”
她语速很快,带着催促:“玥玥的婚礼订在‘君悦豪庭’大酒店,你要是来,就早点请假。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千万别迟到,不然你大姨肯定不高兴。”
话音刚落,电话就急匆匆挂断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没缓过神,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的专职司机,老周。
“许总,您明天出行,想用哪辆车?我提前去准备一下,加好油。”
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周师傅,您看着安排吧,哪辆都行。”
刚挂断老周的电话,母亲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语气比刚才更冲:“许知意,你怎么老挂我电话?”
我有些莫名:“妈,我刚在接工作电话。”
她的抱怨如同开闸的洪水:“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吗?你还嫌我烦了?”
“你看看人家玥玥,从小到大就没让父母操过心,现在又找了个好归宿,你大姨后半辈子就等着享清福了……”
我蹙起眉头,心中烦闷不已。
若不是考虑到母亲独自面对那群亲戚可能会更难堪,这场婚宴,我真是一点都不想踏足。
我压低了声音:“妈,我没有嫌您烦,刚才确实在忙。”
可解释似乎总是徒劳,她反而更来劲了:“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了。明天记得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还有,孩子……最好别带过来。你一个未婚姑娘带着孩子,像什么样子。”
我无言以对,沉默着挂了电话。
随后,她发来了一个酒店定位。
“君悦豪庭大酒店”。
我看着这个名字,觉得异常眼熟,似乎不久前在某个商业合作伙伴的口中听到过。
但一时也没深想。
02
第二天清晨,老周准时将车开到了楼下。
我牵着女儿暖暖坐进车里,把定位发给了他。
老周瞥了一眼导航,笑着搭话:“许总,这‘君悦豪庭’是顾氏集团旗下的产业吧?我记得顾总跟您挺熟的,您亲戚在这儿办酒,肯定能拿到最优惠的折扣。”
他这么一说,我才猛然记起。
顾云舟,顾氏集团的少东家,我创业初期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
我们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但因双方家庭背景和未来规划差异太大,最终和平分手,转而成了彼此信任的商业伙伴和好友。
确实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我拿起手机,给顾云舟发了条消息:“顾总,今天冒昧打扰,我去君悦豪庭参加个婚宴,结束后有空喝杯咖啡吗?”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许总大驾光临,是我的荣幸。到了直接报我名字,会有人带你去顶楼的私人休息室,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找你。”
我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个:“谢谢顾总,回头见。”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距离酒店还有一段路时,我看了看时间,离典礼开始还有四十多分钟。
“周师傅,就在前面路边停吧,我和暖暖走过去就行,您先回去休息吧,晚点我们需要用车再联系您。”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解:“许总,离酒店还有一段距离呢,我直接送你们到门口多方便,省得走路了。”
我坚持道:“没关系,就当散步了,这边停车也不太方便。您先回吧。”
我不想让亲戚们太快注意到我的变化,毕竟在母亲眼里,我今天应该是风尘仆仆赶大巴来的。
老周没再多说,在下一个路口稳稳停下车。
我牵着暖暖,慢慢走向那座气势恢宏的酒店。
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是一片热闹景象,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已就座。
作为小辈,我牵着暖暖,主动走向亲戚们聚集的区域,打算一一打招呼。
母亲一眼就看到了我身边的暖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责备:“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不是让你别带吗?”
三岁的暖暖被外婆严厉的语气吓到,怯生生地往我身后躲了躲,仰起小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的神情也冷了下来:“妈,暖暖这么小,我不带着她,谁照顾她?”
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这时,大姨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知意来了啊,一路坐大巴挺累的吧?还带着孩子,更不容易了。”
暖暖刚想小声说我们是坐小轿车来的,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谦逊:“还好,大姨,不累,就是坐久了有点腰酸。”
大姨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点了点头,没再跟我们多说,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母亲这才有空仔细打量我,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就穿这身来了?你看看你,一点精神都没有,刚才你大姨看了直摇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浅灰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件质地柔软的燕麦色长风衣,全身没有一件首饰,妆容也极其清淡。
这身打扮在我日常工作的环境中显得舒适又得体,但在母亲看来,参加这样“隆重”的婚礼,未免太过素净,甚至有些“寒酸”。
而母亲自己,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腕上是玉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
可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华丽的服饰并未能提升多少气质。
见我不吭声,母亲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失望和怨气:“许知意,你这辈子啊,我看是没什么指望了,我有时候都后悔生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我抿紧了嘴唇,没有回应。
一直安静待着的暖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我的手指,小声说:“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了。”
我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里浮现的委屈和不安,心里一阵酸楚,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我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暖暖乖,今天是小姨结婚的好日子,我们要祝福她。等吃完喜糖,妈妈就带你回家,好吗?”
暖暖懂事地点了点头,但小手依然紧紧抓着我。
我站起身,收敛起所有情绪,跟着母亲走向新娘家属专属的席位。
大舅看见我过来,故意抬高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语气问:“知意啊,好久不见,最近在哪儿高就啊?带着孩子上班,挺辛苦的吧?”
大舅妈也凑过来,眼神挑剔地上下扫视着我的衣着,撇了撇嘴:“知意,不是舅妈说你,参加婚礼好歹也穿件鲜亮点的衣服,你这身……也太随便了,难怪你妈不高兴。要是我家小屿敢这么穿,我都不让他进门。”
我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在座的亲戚们,无论男女,确实都穿着他们自认为最“体面”的衣服,颜色鲜艳,面料挺括,只是搭配上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俗气。
我在心里默默评价,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反而顺着他们的话,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舅妈说的是,我每天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确实没时间好好收拾自己,让您见笑了。”
这时,大舅的儿子,也就是在我公司工作的表哥江屿,故作随意地整了整自己的西装外套,接过话头:“其实我也没特意打扮,这身就是我们公司的工装,平时上班就穿这个,今天没来得及换。”
我抬眼看去,果然是他春夏款的那套藏青色西装,料子普通,剪裁也一般,正是当初公司统一在电商平台批量定制的。
说实话,江屿年近三十,事业无成,至今还在租房住,头发也有日益稀疏的趋势。
真不知他这份底气从何而来。
我心中摇头,面上不显,领着暖暖默默坐下。
大舅却对儿子的“工装”颇为自豪,假意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身衣服多精神,一看就是大公司的派头!”
二舅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小屿这孩子一看就是当大哥的样儿,工作又体面,走哪儿都拿得出手。”
大舅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老二,不是我说,小屿这工作确实没得挑,薪水高,福利好,五险一金齐全。等他过两年再升个经理,我就能安心退休享清福喽!”
夸完自己儿子,他话锋一转,又提到二舅家的孩子:“老二,你们家皓然以后肯定比小屿还有出息!”
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皓然是二舅家的儿子,比我小几岁。
听说他从小就是学霸,现在正在一所名牌大学读研究生,是家族里公认的“学术苗子”。
被点名的皓然推了推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大舅,我还在读书,以后的事还早。”
二舅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骄傲:“大哥,你是不知道皓然多用功,我都劝他别那么拼命,身体要紧。”
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烈,成了各家炫耀子女、相互恭维的舞台。
母亲在一旁看着,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我,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朝我使眼色。
我起初没明白,直到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去敬酒啊!”
我才反应过来,她是让我趁着这个机会,去给这些“有出息”的表哥表弟们敬酒,套套近乎,说不定将来能帮我找个“好点”的工作。
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这种刻意讨好、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我做不来,也觉得毫无意义。
但母亲的眼神几乎带着哀求,我不想在此时让她更下不来台,只好勉强端起面前的果汁杯,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干巴巴地说:“大舅、二舅、三姨,还有各位表哥表弟表妹,你们都是人才,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请大家多关照。”
话音刚落,桌上的热闹气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冷凝下来。
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漠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过了好几秒,大舅大概是碍于母亲在场,才勉强端起了酒杯,碰了碰唇。
而两位舅妈就没那么客气了。
大舅妈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舅妈则直接冷笑一声,语气尖刻:“哟,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逢年过节也见不着人影,有事了才想起来是亲戚,求人帮忙,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
母亲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眼眶瞬间就红了,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
比起那些虚伪的客套,这种直白的势利,反而让我觉得更“真实”一些。
她们说的也没错,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帮衬。
二舅这时也放下筷子,用一种“为你着想”的口吻说道:“知意啊,不是二舅说话难听。你现在的条件,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就算小屿他们想帮你,也帮不上啊,总不能带着孩子去上班吧?”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我一个没学历还拖着孩子的单亲妈妈,不配成为他们的“累赘”。
倒是三姨家的表弟陈锐,看气氛尴尬,主动举起饮料,对我笑了笑:“知意姐,要不你来我们大学城附近看看?那边店铺租金不算太贵,做点小生意挺不错的,我和同学还能常去照顾你生意。”
我朝他感激地笑了笑,语气真诚:“谢谢小锐,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
话音未落,旁边就响起一声嗤笑。
“小锐啊,你那些同学可都是大学生,眼光高着呢。你叫她过去开店,卖的什么东西人家能看得上?别到时候更丢人。”
说这话的是大舅妈,从我坐下开始,她就没拿正眼瞧过我。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不生气”,没有接她的话茬。
丢人?在我看来,好手好脚却依赖他人、没有自立能力,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我许知意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
既然他们不留情面,我也没必要再顾念那点可怜的亲戚情分了。
我放下杯子,面色平静地拿起手机,给秘书宋媛发了条信息:“通知陈经理,江屿本月考核评定为不合格,依据公司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手续按正常流程办理,该给的补偿按法律最低标准给,不用额外照顾。”
信息发送成功,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刚做完这些,就听见二舅妈又对着江屿开口道:“小屿啊,你们公司那么大,男同事肯定多,有没有合适的,给你知意表妹介绍一个?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找个靠谱的,也算解决终身大事了。”
江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瞟了我一眼,支吾着说:“二舅妈,我们公司的男同事……要求都挺高的。而且……公司里单身的女孩也多,竞争挺激烈的。”
这话无异于当面说“许知意条件太差,根本配不上我们公司的男人”。
二舅妈“啧”了一声,转而又羡慕地看向新娘方向:“还是玥玥有福气,实习期还没过呢,就找到了正式员工当老公,听说小伙子也很能干。”
我心中了然:原来表妹夫也是辰星科技的员工。
难怪分公司的业绩一直不温不火,管理层还总反映有些关系户难处理。
真是“皇亲国戚”凑一堆了。
母亲见我脸色越来越沉,生怕我再“失态”,连忙小心翼翼地替我打圆场,语气卑微:“她大舅妈,二舅妈,知意为了来参加玥玥的婚礼,昨天还加班了呢,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也不容易……”
二舅妈斜睨了我一眼,追问道:“哦?还加班呢?那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有三四千吗?够付房租和孩子奶粉钱不?”
我沉默着,终于彻底理解了大姐和弟弟为什么都不愿意来参加这种聚会了。
谁愿意像个展品一样,被一群人以“关心”为名的目光反复审视、评判呢?
幸好这时,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响彻宴会厅,司仪走上舞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清净,暗暗松了口气。
担心暖暖饿了,我赶紧给她夹了些容易消化的菜,自己也随意吃了几口。
台上,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交换戒指、告白、敬茶……当司仪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说道:“下面,有请我们新郎新娘的直属领导,辰星科技项目部经理,郑辉先生,上台为新人送上祝福!”
我本来没在意,却听到旁边的大舅妈激动地跟二舅妈低声说:“看,郑经理!这可是玥玥他们部门的大领导,有他来证婚,玥玥以后在辰星的发展肯定稳了!”
我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呛住。
这哪里是婚宴,简直像是我们公司的部门团建。
郑辉这个人我有些印象,是分公司项目部的负责人,之前在总公司开年终会议时见过两面,能力尚可,为人还算稳重。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想被他注意到。
万一他当众跟我打招呼,那场面就难以收拾了。
母亲却误解了我的动作,在旁边小声数落:“吃东西就好好吃,畏畏缩缩的干什么?一副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更让人看不起。”
我心里一阵无力,参加这场婚礼的疲惫感越来越重。
怕什么来什么。
我刚刚抬起头,想看看台上情况,目光就与正在致辞的郑辉对了个正着。
他显然一眼就认出了我,脸上瞬间闪过巨大的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激动,握着话筒的手都紧了一下,眼神直直地望过来,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下台来握手问好。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在桌下拿起手机,飞快地给他发了条只有两个字的微信:“低调。”
然后迅速将手机放回原位,继续低头,装作专心给暖暖擦嘴。
旁边的江屿也兴奋起来,不断调整坐姿,冲着台上小幅度的挥手,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很想让郑经理看到自己。
但郑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
郑辉看到我的信息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结束了祝福词,步伐略显匆忙地走下台,回到了主桌附近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时不时地瞥向我这边。
我轻轻舒了口气,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保持沉默。
江屿脸上写满了失落,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在我们这桌人面前重新找回了自信。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到:“郑经理在我们公司,那可是实权人物,除了分公司总经理,就属他说话最管用了。我跟郑经理挺熟的,私下一起吃过好几次饭。”
他又故作无奈地补充道:“唉,有时候跟领导走得太近也不好,容易被同事说闲话。”
大舅妈完全没听出儿子话里那点炫耀的意思,反而急了,拍了他一下:“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跟领导关系好是天大的好事,以后升职加薪不就一句话的事?别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大舅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教训妻子:“你懂什么?儿子在大公司里为人处世,自有他的道理,用你瞎操心?”
二舅妈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听小屿这么一说,升经理那是迟早的事啊!到时候年薪百万,可别忘了请二舅妈吃饭!”
三姨也笑着凑趣:“就是就是,小屿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提携提携你表弟啊!”
桌上顿时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百万年薪”的憧憬。
只有我和母亲,被彻底隔绝在这份热闹之外,插不上一句话。
话题告一段落时,母亲忍不住,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羡慕,对大舅妈说:“大嫂,你真是好福气,小屿这么能干,以后你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大舅妈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这还用你说”,随即又扭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根本没接母亲的话茬。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无比尴尬,她下意识地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杯,朝着江屿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诚恳:“表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高升,年薪百万,明年换大房子,把舅舅舅妈都接去享福。”
江屿显然很受用,志得意满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我说道:“知意,你也别灰心,机会总是有的,你还年轻。”
我微微一笑,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道:“表哥说得对,机会总是有的。说不定,我的机会……还在后头呢。”
江屿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深意,随意地点了点头。
台上的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新娘致辞环节。
表妹江玥手握话筒,不知何时已经泪光盈盈。
她首先深情感谢了父母的养育之恩,接着又动情地讲述了和新郎相识相恋的过程,誓言未来风雨同舟。
然后,她特别提到了郑辉经理。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领导,郑辉经理。” 她的声音哽咽了,“感谢他在我实习期间,给了我宝贵的成长机会,在我犯错时给予了最大的宽容和指导,让我感受到了职场上的温暖。能进入辰星,能遇到郑经理这样的好领导,是我最大的幸运!”
她说得情真意切,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却听得心中五味杂陈。
我记忆中的江玥,一直是高傲的、被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何时学会了这样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她所感激的“宽容”和“机会”,根源竟然来自她最瞧不起的我。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在她和所有亲戚的认知里,我依然是那个高中辍学、人生失败的许知意。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引以为傲的“辰星”光环,其源头正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玥玥真是懂事,说的话多得体。” 大舅感慨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又落到了我身上。
“知意啊,人还是要多学习。你现在努力也不晚,好好规划一下,将来未必不能像你玥玥妹妹一样,找个好依靠。”
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语气显得十分谦卑:“大舅说得对,我从小就把表哥表妹们当成榜样,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优秀。”
大舅看着我,眼神里那份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别说像他们一样了,你能找个踏实本分的男人,把日子过安稳了,你妈也就省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女人的命啊,就像撒出去的种子,落在肥田里,就能开花结果;落在贫地上,再怎么折腾,也长不出好苗。”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谢谢大舅指点,我记住了。”
就在这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犹豫和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过去我总念着那点微薄的亲情,不愿将场面弄得太难看。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有些人眼里,亲情是有价码的,是建立在“利用价值”之上的。
谁强,谁就有话语权;谁弱,活该被践踏尊严。
我想起来,江玥的实习期,好像就在这几天结束。
而昨天,在我决定来参加婚礼之前,我曾随口吩咐过宋媛一件事。
关于这批实习生的最终去留评估报告,今天应该已经发到各部门负责人和实习生本人的邮箱了。
台上的新郎新娘已经致辞完毕,开始逐桌敬酒,宴会厅里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主桌的方向。
大姨正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江玥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一脸满足。
就在这时,我看到江玥似乎感觉到手机震动,拿起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蓦地瞪大,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