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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诸子登岘山|一首很不孟浩然的孟浩然诗,一首反说理的说理诗

1、全无章法桎梏,而似就是因山而作,倚石而生,涉水而来——想吼一嗓子便吼一嗓子,想哭一鼻子便哭一鼻子。非自书斋中得之,静

1、全无章法桎梏,而似就是因山而作,倚石而生,涉水而来——想吼一嗓子便吼一嗓子,想哭一鼻子便哭一鼻子。非自书斋中得之,静思中得之。2、所谓“情本味的说理诗”,亦即不讲理的说理诗,盖因那一番“循环——无常”的深远的哲思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山水深情之间“养”出来的,人生本命之所“长”出来的……

来往诗友,不知您是否也会这样?一则,隔三差五,心里就自然浮出一个“十大唐诗”、“五大宋词”。此“十大”“五大”,就是对于您眼下这一段人生而言格外特别的那几首诗,是这段时间别人有意无意地谈及,您都会“是呀是呀是呀”不止并恨不能凭空变出一杯酒去碰一碰杯的那几首诗。二则,虽然这“十大”“五大”是流动的,二十岁时的“十大”和五十岁时的“五大”总归不同,但,其中的一两首仿佛从您的趣味点上长出来的一样,仿佛千年之前的唐宋人专为您写的一样,总归它们是不参与流动的。一直稳稳地在您的十大榜单里压轴,在您这一生的文学漂流中压舱,动辄引起您“举杯一问之”的冲动。

这里,胡吢瞎说一词——“本命诗”,爱诗之人大约都有几首这样的本命诗吧?……

“本命诗”画意

这里,姑妄再分享一首个人的本命诗——孟浩然孟襄阳的《与诸子登岘山》(一名“登岘首”)。何至于如此喜欢它呢?第一,其实是“不知道”或“说不清”的。就是那话,“天然从我的趣味点上长出来的一样”,它天然就是特别的。所以,第二,以下只勉强凑几条推荐此诗的理由,只试一分析这首《登岘山》何故如此地特别。我们先看诗。

人事有代谢,

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

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即“鱼梁洲”,位于襄阳汉江江心,东汉名士庞德公尝居于此)

天寒梦泽深。(即大名鼎鼎的“云梦泽”)

羊公碑尚在,(纪念西晋名臣羊祜之碑)

读罢泪沾襟。

其中,“岘山”、“鱼梁”、“梦泽”皆孟襄阳的家乡山水;“羊公碑”则岘山之上,纪念西晋名臣羊祜的一方石碑。《晋书》《羊公碑文》《岘山亭记》等史料皆有载:羊祜坐镇襄阳时,屯田兴教,怀柔百姓,仁声远耀。尝与友人登岘山而感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者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皆湮灭无闻,使人伤悲”,故此羊公碑一名“堕泪碑”……其实不补充这些也全不碍于理解,因为:任谁也读得出来这样三件事。其一,登山;其二,登家乡之山——熟悉之山;其三,似即在讲一些道理吧……似即在抒情。——所以,这里何必推荐这一首呢?

今之鱼梁洲

深远浩大,又统统着落于一个“情”字

这里卯足了劲本着“不得不给”而给出的第一条推荐理由是,它特别地“不孟浩然”;而第二条推荐理由是,作为一首说理诗,它特别地“不说理”。以及,第三,倘硬要去说为何它能同时打动二十岁时的我及二十年后的我,因它容纳得下、呵护得了不同时刻无数个我。是啊,也就是它特别特别大,大亦“务本”——而非徒然“呆大”、“虚大”(借《论语》语“君子务本”)……以下我们倒着看,先看第三条推荐理由:那是如何一种大以及如何地务本。看着看着,“那又是如何地不说理、不孟浩然”,自己便浮出来了。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一上来就大翻了天——大翻了人类历史。守着这一片无比熟悉的家乡山水,这一片登临过无数次亦写作过无数次的荆楚云梦山水,襄阳的亲儿子孟襄阳竟突感陌生道:“一切看来……看来都是暂时的啊?即历史本身……历史啊……也无非历史的中间物。咨尔无常!”羊公当年那一番“皆湮灭无闻,使人伤悲”的感慨,去孟夫子盛唐之世四百年有余,大约感慨的也是这个意思……然而,您不觉得《登岘山》开篇这两句虽然是“说理句”,非“描写句”,却丁点闻不到那一股子“说理味”吗?

一个呢,孟氏这里的笔调太高太大了。一派浩然气,无穷快哉风——那是“吼”出来的道理、“歌”出来的道理而非咿咿呀呀“说”、“讲”出来的道理。二一个,它所吼出的道理也太高太大了。“人事代谢”之句深,“往来古今”之句远,那既深且远的“无常”恨不能是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君问穷通理吗?”“君已无需再问。”(借用“王孟”另一位王维的诗句)还记得前面第二点推荐本诗的理由“作为一首说理诗而特别地不说理”吗?是的,它的“反说理气质”开篇即已开始了。

这是此诗“如何一种大”以及“如何大出了反说理气质”,那么它又是如何“务本”的呢?

武当云天

用它自己的话回答,用它自己接下来的话回答:“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活着活着——不知道您诸位是否也如此?最起码我活着活着,总是会回到某一种人生滋味的循环之中。其情其景其悲、欣,反复而反反复复地“复登临”。夫“水落鱼梁浅”者,孟氏有感于且我亦感同身受于:“原来如此啊……水落便自然石出,原来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甚至很多很多的问题原来不必求一个答案。”夫“天寒梦泽深”者,“但是现实又是如此地刺骨,如此难捱——是……是怎么一回事呢?”是明知事事循环往复又总在同样的循环刻度上扑倒,扑一身尘土,惹一身伤疤。挣扎,坐起,低头修补伤疤,却无论如何也修不好伤疤底下,哪怕早已愈合而看不出痕迹的伤疤底下,一个个孤独的形状……

《登岘山》至此,您觉得它像什么呢?之所以道那是务本、本命诗,实在是它大笔写意出了某种人之“本”的样子——“中间物”、“无常”,以及人之“命”的样子——“循环”。

襄阳汉江落日

而再往下呢?“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大笔”忽地就给换成了“工笔”;生命循环、历史循环、襄水楚云的莫名形状,忽地就给换成了小小一方石碑的确切形状。随之,比较抽象的大悲、大孤独,那不断膨胀为全宇宙的哲理空间,戛然止步于赤子面对父母时的两行热泪,瞬息聚拢在了一个“情”字上……“理”外皆“情”,皆是一个孩子冲刺着扑向家乡山水、家乡英雄的怀抱,以慰这些年来一路上的孤寂、一路上的无常。以此结尾,以这两行热泪,孟氏甚至哭“没”写“没”了前文诸句,完成了真情对道理的“反包围”。甚至搁笔之处,教人忘了这首《登岘山》大写大画过一番天大的道理——理未罢而情已长……

也就是说,根本截说,《登岘山》其实是情本位而非理本位的。“人事代谢”、“往来古今”、“循环——无常”、“水落便自然石出”,这些都不假,这是人生的第一重结构——第一重“本”;而人生更深层的结构、那个更根本的本,非一个“情”字还能是什么呢?……至此您一定也发现了,这里继续包含着前述第二点推荐此诗的理由,即《登岘山》作为说理诗的反说理气质竟从何来。

岘山今景

竟从何来?它扎着一副哲理诗、说理诗的架子,漫天飞舞象征性的句子,却并不教人觉得非常疏远——居高临下,咿咿呀呀,唠唠叨叨。第一点由来,如前述,“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开篇即已开始用浩大的笔调驱散寻常说理诗的讲说感。因其大气魄,故而反说理。而最主要的由来,没错——没错就是这个“理未罢而情已长”、“理外皆情”、“真情对道理的反包围”。因其情本位,故而反说理。忆昔二十岁时,非常喜欢它的大气魄、大理趣,而今再看,必须带上它的情本味一齐喜欢。怎么了呢?盖这些年来这一路,和千年之前的孟浩然竟走成了同路。“大”不解决问题,甚至“理”能解决的问题也比较有限,而“情”最解决问题,有时甚至是家乡田里的一把野草最解决问题……

反说理的说理诗

“唉呀呀,说了这么多‘不说理’、‘反说理’,来回来去的反、反、反,经典的说理诗长什么样子我倒忘了呢……”那么,说理的说理诗、经典的说理诗什么样子?您就想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什么样子,东坡的《题西林壁》什么样子,朱子的《观书有感》什么样子。一,或者如王之涣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相对“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结构,上下篇分明。上篇铺一铺,比兴一番,到了下篇方说得自然,方不教人觉得那是唠唠叨叨的规劝。《题西林壁》也是这样,也是亦景亦理且上篇发理于写景,下篇揽景于议理——结尾结在理上。二,或者如朱子《观书有感》,“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全篇把道理都藏严实了,纯用拟写。其实也是为了尽量藏起说理的动作,不让人觉得是唠唠叨叨、咿咿呀呀。

再看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的结构。一,“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不铺不垫,凭空思来,破空便写,直入生命循环、历史循环的议题。不铺不垫加上丝毫不考虑“把道理藏严实喽”,莫说写说理诗了,写什么样的诗也不好这样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吧?但它就这么写了。二,经典说理诗“下篇揽景于议理”,结尾结在理上,《登岘山》呢?“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结在情上;且以其格外情长,格外深挚——“甚至教人忘了它曾大写大画一番天大的道理”。所以,它竟反说理反到了什么地步?经典说理:先写景,再说理,藏理于景,亦景亦理。《登岘山》呢?直奔说理,再奔写景,最后写情,所得是一片深情,情反包围了理——全反……

还是那话:“不知道”、“不清楚”——既为“本命诗”,便说不尽道不完它的好处、神奇之处。这里只得勉强画画它那一副“毫不讲理的说理”的模样为:1、全无章法桎梏,而似就是因山而作,倚石而生,涉水而来——想吼一嗓子便吼一嗓子,想哭一鼻子便哭一鼻子。非自书斋中得之,静思中得之。2、所谓“情本味的说理诗”,亦即不讲理的说理诗,盖因那一番“循环——无常”的深远的哲思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山水深情之间“养”出来的,人生本命之所“长”出来的(化用启功先生观点)。这么一说,仿佛孟浩然乃至全唐诗人主要凭着一股能量感、能量密度在写?3、放眼文学史,其实无妨这样说……

“不铺不垫,凭空思来,破空便写,直入生命循环、历史循环的议题……”

特别“不孟浩然”

最后来到个人格外推荐此诗的第一点理由——“太不孟浩然了”。似已不必多言了吧?

经典孟浩然,我们都识得,一言以蔽之曰:“清淡”,“简单”,是几笔淡墨最多再加上一抹淡彩画出的文章(化用李景白观点)。《登岘山》诗,大不同矣。“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其劈头盖脸呕心沥血“呕”出的文章是已。譬之于画,则那也绝非是一幅山水田园小品,而是“本”“命”“循环论”的大写意、大抽象。再看这幅大写意大抽象的搁笔之处、收敛之处“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亦复收敛为了一种“不可收”而全无《春晓》《过故人庄》《宿建德江》《夜归鹿门山歌》《临洞庭湖赠张丞相》时的进退从容、雍容不迫……总之那个经典的孟浩然去哪儿了呢?这力道,这节奏,甚至就说理这个事而言,乍一看都太不孟浩然了。

经典孟浩然的味道

然而,最后之最后,必须还要啰嗦上这么几句。第一句,切莫小看或看窄了这个级别的作家。所谓“经典的孟浩然”,所谓“经典的李杜、小李杜”,都只是一种“文学史”层面的表述而已,而远远远远地小于“文学”,更远远远远地小于一个个具体的活过的人。老杜亦多的是“两个黄鹂鸣翠柳”、“自在娇莺恰恰啼”这种非“诗史”非“诗圣”的文章吧?那个“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小杜,不还注解过《孙子兵法》且写下了《罪言》《战论》《守论》《原十六卫》等一系列军事论文呢吗?所以孟浩然又怎么了?不许他的田地里长出几片李白的叶子、几枝李贺的花吗?莫说这些经历丰富、灵感敏锐的大作家了,其实每一个平凡人都是一座生态复杂的山脉——无限风光在其中……

第二句,较“孟浩然”这一结构更底层的是“孟襄阳”,是襄水楚云之间的风物、人物。《与诸子登岘山》,不正就建筑在“鱼梁”、“云梦”、“羊祜”那个叫做孟襄阳的基座之上的吗?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何尝不是走啊走的走出上万里路、几个大洲,终不过一遍遍地重新发现家乡——重新理解家乡,重新拥抱家乡?想我读《登岘山》这诗读得最多的一段时间,不是最近几年,是出国读书的那几年。每每太过想家就会跑到学校后山念一念它,念着……想着……想着山连着山,水接着水,这个破地球上其实哪儿来的绝对的远方?然而每每又是“读罢泪沾襟”。没办法啊,“理外皆情”,较“家乡”这一结构还要底层的,就是这个“情”字了……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4月8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李兴《晋故使持节侍中太傅钜平成侯羊公之碑》(《羊公碑文》),《晋书》,《新旧唐书》,欧阳修《岘山亭记》,辛文房《唐才子传》,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沈德潜《唐诗别裁集》,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李景白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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