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兵营纪实;撰文/老刘
我躺在神经内科的病床上,左半边身子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脑梗,这个惹人烦的病,在我刚过61岁,就找上了门。
妻子红着眼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单。儿子则在走廊里打电话,时不时传来的声音表明,他正在想办法借钱。
我闭上眼,心里憋的生疼。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
妻子帮我打开手机,我费力地看着,短信是银行发过来的。
“您尾号5277的储蓄卡账户,于11月14日10时23分入账人民币660,000.00元,备注:还债。”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让妻子凑过来看,数完零,竟然是六十六万。
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老连长,我是志刚。听说您病了,这钱您先拿去治病。原谅我这三十年是个哑巴,我没脸见您。”
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志刚?王志刚?那个消失了整整三十年的浑小子?

1995年冬天,那年我转业到了粮食局。那时候粮食局还可以,属于实打实的“铁饭碗”。
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正和老婆孩子在屋里包饺子,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发现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小伙子,背着铺盖卷,满脸的胡渣子,嘴唇冻得发紫。
这个青年我认识,曾是我手底下的兵,名字叫王志强,曾在连队当过通信员,所以我跟他很熟。
不过他当兵的第四年,也就是94年,他经历了人生的一场变故。自小定下的娃娃亲,被人退了,他一时想不开,要逃回家讨说法,是我把他拦了下来。
王志刚见到我后,哆哆嗦嗦喊了一声,“连……连长。”
我赶忙把他拉进屋,捧着一杯热水,他才缓过劲儿,说出来来意。
去年年底退伍后,他在家待了两三天,就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于是他心一横,跑到了老家县城跟发小做起了生意。
他做的是卖煤的生意,自己没多少本钱,靠的就是卖力气。凭借着吃苦耐劳和胆量,他们的生意还可以。
如果一直干下去,他应该属于“早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但是,他看走了眼,那个发小有了钱后,被人做了局,最后卷了货款全跑了。
“我将所有的钱都给人家赔了,现在还差3000块。我连家都不敢回,就害怕人家找到家里来。”王志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
“我跑到您这边,就是想躲躲风头,找地方挣点钱,不然我真是没脸回去……”
看着他这样子,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想骂他几句,但也知道于事无补。现在当务之急,是想让他安顿下来,然后帮他找个工作。
我跟媳妇商量了一下,“志刚,家里房子小,你就在客厅将就一下,活这几天我帮你留意。”
王志刚十分不好意思,“连长,我身上有钱,找工作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就不打扰了,在外边找个旅社……”
我没好气地说道:“算了吧,你身上摸得出来100块钱吗?能省点就省点吧!咱们不来这些虚的。”
就这样,王志刚在客厅沙发上住下了。他人勤快,觉得白吃白住不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煤球炉子生好。
临近春节不好找工作,我在货运站帮他找了份卸货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也是个营生。
但毕竟是小县城,机会少,加上县里的机械厂工人下岗,打散工的人特别多,王志刚干了一个月,挣了不到200块钱。

1996年3月初的一天晚上,王志刚喝了几口酒,红着眼睛跟我说:“连长,今天我偷偷联系了一个朋友,说是那帮债主跑到了我家去闹。我老娘当时就气晕倒了,我好害怕出事,靠着打零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这笔钱……”
他的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手指缝中流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沉吟片刻后,我做出了决定,“志刚,这样子,我借你3000块钱,你拿回去先把债还了,让家里人先安下心来,你还年轻,努力打拼,慢慢将钱还给我就好……”
王志刚听我这样说,顿时抬起了头,随即他猛地跪了下来。
我连忙拉着了他,“志刚,不兴这套,男子汉大丈夫,我不怕你挣不到这钱,但要吸取教训,擦亮眼睛,千万不要因为还债,做违法乱纪的事。”
当时我的月工资400元左右,3000块钱也不算是小数目。等王志刚拿着钱走后,妻子抱怨,说恐怕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此时,我也只能相信王志刚的人品,安慰妻子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求到门上了,他又在我手下当过兵,我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王志刚回去还了钱,然后又来了一趟,带了许多老家的土产。他告诉我,要去深圳那边闯荡一番,那边机会多一些。
“连长,您等着。我王志强要是混不出来,我就死在深圳,绝不回来给您添堵!”
王志刚背着那个旧铺盖卷,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刚开始那半年,他还写过两封信回来。信纸皱皱巴巴的,说他找了个仓库当搬运工,虽然累,但包吃包住,还能挣点钱。
可后来,信就断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王志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期间,我的工作也有了变化。2003年,整个粮食系统进行了大调整,许多部门进行了裁撤,我也上了下岗名单。
此后,我干过许多份工作,但工资都不高,勉强能将家庭开支保住而已。2010年,儿子结婚买房,彻底将家里的积蓄耗费的一干二净。
妻子时不时犯嘀咕,“这王志刚也是,不还钱也就罢了,连个电话也不打,是不是怕咱们去沾他的光啊?”
我嘴上硬:“他不是那种人,肯定有难处。”
可心里,我也犯嘀咕,难道真像老话说的,“大恩成仇”?因为恩情太重,重到他还不起,所以干脆躲着不见?
直到今天,直到这条短信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我让妻子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老……老连长?是您吗?”对面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我是……钱是你打的吗?你这是干啥啊?”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连长,我对不起您!我不是人啊!”

原来,王志刚去深圳后先是在仓库干,然后被人骗了,进过传销,甚至睡过桥洞。
最惨的时候,他兜里只剩下五块钱,但他还是咬着牙挺了过来。
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几句,我实在撑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当我睁开眼睛后,王志刚已经到了病房。
他一脸惭愧地说:““老连长,前十年我没脸联系你,因为我没混好。后二十年……我是不敢联系。我怕您觉得我是回来显摆的,我怕那一身铜臭味脏了咱们的战友情。”
“我总想着,等我把事业再做大点,等我能给您全家最好的回报时再回去……这一拖,就拖了三十年。”
“昨天我听一个战友说您病了,得了脑梗,急需用钱。我当时就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什么面子!什么近乡情更怯!我连长都要没命了,我还装什么装!”
“连长,这66万,不是还钱,你必须得收下……”
听着他的絮叨,我早已老泪纵横。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他只是被这份太重的恩情,压得弯下了腰,压得闭上了嘴。
有了志刚的这笔救命钱,我转院到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了手术,全程他一路陪同,还请了最专业的护工。
万幸老天爷不收我,如今我恢复的很好,志刚每两三天就会打一个电话,关系我的身体情况。
有些情义,不怕晚,只怕断。有些人,哪怕消失三十年,一开口,还是当年那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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