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温绍辉再婚,为了显摆把酒席定在了江挽晴的酒店。
宴席结束,宾客散尽,他搂着新婚妻子,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晃到了前台。
温绍辉习惯性地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签字笔,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光洁的大理石台面。
“老规矩,”温绍辉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记我账上,签单。”
站在台后的经理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经理没有去看那份金额惊人的账单,而是平静地迎上温绍辉的目光,清晰而温和地开口。
“温先生,恭喜您今日大喜。”
“老板特意吩咐了,您的单,必须当场结清。”
01
锦绣江南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厅”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香槟金色的崭新地毯从门口笔直铺向舞台,每一步都柔软无声。
高达三层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成千上万颗切面水晶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五十张铺着暗纹香槟色桌布的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中央都摆放着当天清晨空运抵达的鲜花。
粉白玫瑰与百合交织成的花球,花瓣上甚至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宾客们衣香鬓影,举杯交谈,脸上无不洋溢着赞叹的神色。
“这排场,真气派啊!”
“听说光是这地毯和吊灯,就花了十几万呢。”
“新郎官现在可真是发达了,娶的还是富家小姐。”
议论声混杂在轻柔的背景音乐里,像一片嗡嗡的喜庆潮水。
主舞台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笑容意气风发;女人则一身曳地白纱,依偎在侧,眼神里带着矜持的满足。
司仪充满激情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祝福温绍辉先生与陆雨诗小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掌声如雷般响起。
温绍辉紧紧搂着身边新婚妻子陆雨诗的腰,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陆雨诗脸上飞起红晕,娇嗔地推了他一下,眼底却满是笑意。
她身上的婚纱缀满了细小的水钻,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银河般的光泽。
坐在主桌正中的温母李金凤,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绛红色的织锦缎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
脖子上沉甸甸的金项链,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镯子,都在灯光下闪着夺目的光。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停地对同桌的亲家——陆雨诗的父母点头致意。
陆父陆振华穿着合体的西装,微微发福的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
陆母周雅芝则是一身深紫色绣花旗袍,颈间一串饱满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气质雍容,只是看人时,眼角眉梢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金凤凑近周雅芝,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亲家母,您看这厅,这布置,还满意吧?都是按雨诗的要求,用的最好的!”
周雅芝目光缓缓扫过华丽的水晶灯和崭新的地毯,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嗯,还算过得去。”
李金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堆得更满:“那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可不能马虎。我们绍辉啊,对雨诗那是掏心掏肺的好,什么都拣最好的给。”
周雅芝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不置可否,目光却飘向了正在逐桌敬酒的新婚夫妇。
宴会厅二楼,一间不起眼的监控室里,气氛与楼下的喧闹热烈截然不同。
江挽晴坐在宽大的屏幕前,屏幕上分割着数个画面,正是楼下宴会厅的实时景象。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淡妆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映着屏幕的光,却不见波澜。
她安静地看着,看着温绍辉志得意满的笑,看着陆雨诗矜持的喜悦,看着李金凤溢于言表的炫耀。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规律而平稳。
身边的好友许笑笑抱着一桶爆米花,一边嚼一边盯着屏幕,含糊不清地说:“啧啧,瞧把他们给嘚瑟的。这排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王室大婚呢。”
江挽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屏幕上温绍辉那张因为酒意和兴奋而泛红的脸上。
三年了。
这张脸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那种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得遥远的,理所当然的潇洒。
她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让她指尖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凉意消散开去。
楼下的喧哗声隐约传来,隔着厚厚的隔音材料,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剧。
“说真的,挽晴,”许笑笑放下爆米花桶,凑近了些,语气变得认真,“你就这么看着?心里……一点不难受?”
江挽晴转过头,看向好友关切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难受?”她轻轻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早就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现在看着,只觉得像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只是这部电影的场地费、道具费、演员的服装费,”她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温绍辉的身影,“该结清了。”
许笑笑看着好友沉静的侧脸,忽然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有你这句‘该结清了’,姐就放心了。我就怕你还念着旧情,心一软,又让他给糊弄过去。”
“旧情?”江挽晴低声重复,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像一段被时光磨平了的记忆。
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那道疤。
冰凉的触感。
“早就没了。”她放下手,语气如常,“只剩下该算清楚的账。”
屏幕上,温绍辉和陆雨诗正好敬酒到靠近主舞台的一桌。
那桌坐着几位年纪较大的亲戚,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婆拉着温绍辉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大:“绍辉啊,出息了!这酒店真是气派!听说……听说老板是你以前那个……”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温绍辉和陆雨诗。
温绍辉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二奶奶,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是开门做生意,咱们是顾客,该怎样就怎样嘛。”
陆雨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温绍辉的胳膊。
温绍辉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补充道:“今天是我和雨诗的大喜日子,不提别的,不提别的!来,二奶奶,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气氛被强行扭转回来,但那一丝尴尬却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悄然晕开,留下了痕迹。
江挽晴在监控里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许笑笑嗤笑一声:“看吧,自己心里也虚着呢。我还以为他脸皮厚到刀枪不入了。”
“他不是虚这个,”江挽晴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追随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是怕在新太太和岳家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许笑笑咀嚼着这个词,撇了撇嘴,“他也就剩这点东西了。”
江挽晴没有再接话。
她看着温绍辉重新堆起笑容,殷勤地给陆雨诗夹菜,体贴地帮她整理并不凌乱的头发,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新郎。
多么熟练。
曾经,他也这样对她做过吗?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模糊而零散。
好像有过,在最初的时候。
后来,就只剩下理所当然的索取,和那句轻飘飘的“记我账上”。
宴席已过半程,精致的菜肴一道接一道送上。
龙虾刺身晶莹剔透,鲍鱼鹅掌软糯浓香,燕窝羹温润滋补……每一道都引来宾客的低声赞叹。
服务员们训练有素,穿着统一的制服,步履轻盈,动作规范。
添茶倒酒,更换骨碟,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主桌这边,周雅芝夹起一筷清蒸东星斑,刚放入口中,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旁边伺候的服务员立刻敏锐地察觉,躬身轻声询问:“女士,是菜品有什么问题吗?”
周雅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鱼蒸得老了半分,火候差了点意思。”
声音不大,但同桌的人都听见了。
李金凤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僵,连忙打圆场:“哎哟,亲家母真是美食家,舌头真灵。可能是今天客人多,厨房忙中出了点小差错,理解,理解哈。”
她说着,转向服务员,语气带上了几分习惯性的指使:“去跟后厨说一声,给我们这桌再补一份别的菜,要快。”
服务员脸上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身体却微微直起,语气恭敬而不失坚定:“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佳的体验。我会立刻将您的意见反馈给厨房。关于补菜,由于今天的宴席是标准配餐流程,如果需要额外增加菜品,需要按菜单价格单独计费,并需要您现在确认签字。”
李金凤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主家!多加个菜还要另外算钱?”
周雅芝抬手轻轻制止了李金凤,目光落在服务员胸前的名牌上,又扫了一眼周围其他桌同样规范服务的侍者,淡淡道:“不必了。按流程来就好。”
她放下筷子,没再看那盘鱼。
李金凤讪讪地住了口,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心里却憋了一股火。
这酒店,这服务员,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监控室里,许笑笑差点把爆米花喷出来,指着屏幕里李金凤那张憋红的脸,笑得直捶桌子:“我的天,你看她那样!还以为自己是老佛爷呢!你家这服务员培训得可以啊,硬气!”
江挽晴看着李金凤吃瘪的样子,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不是培训的,”她轻声说,“是规矩。酒店的规矩写得很清楚,谁也不能破。”
“尤其是今天。”
她拿起对讲机,放到唇边,声音平稳清晰:“周经理,主桌的反馈收到。按既定流程处理,安抚客人情绪,但规则不变。”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周文冷静的回复:“明白,江总。”
宴会厅里,周文从一侧的通道稳步走出。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斯文干练。
他径直走到主桌旁,先是对周雅芝微微躬身:“陆太太,非常抱歉刚才的菜品未能让您完全满意。我们已经通知厨房后续会更加注意火候。为表歉意,酒店稍后会为您这桌额外赠送一份精致的甜品拼盘,希望您能继续享用今晚的宴会。”
态度不卑不亢,措辞得体。
周雅芝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有心了。”
周文又转向李金凤,笑容不变:“温太太,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理解。宴席流程都是事先确认好的,也是为了保障所有宾客都能享受到同样标准、有序的服务。请您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确保今晚圆满顺利。”
一番话既解释了原因,又给足了台阶。
李金凤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但也不好再发作,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
周文再次微微欠身,从容退开,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走到宴会厅一侧的廊柱旁,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收银台的方向。
那里,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POS机、验钞机、打印整齐的发票……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宴会还在继续。
音乐换成了更加舒缓浪漫的曲调。
温绍辉和陆雨诗已经敬完了大部分酒,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
温绍辉松了松领结,凑在陆雨诗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娇笑着捶了他一下。
两人之间的亲昵,看在众多宾客眼里,又是一阵起哄和祝福。
多么完美的一场婚礼。
如果没有那些藏在华丽表象之下的裂痕,如果没有监控后那双沉静注视的眼睛,如果没有那份早已准备好、注定无法被“签单”带走的账单。
这一切,都像一副精心描绘的浮世绘,热闹,鲜活,却也虚幻。
江挽晴关掉了面前的几个监控画面,只留下正对前台和大厅入口的那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彻底清空。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犹疑。
“快结束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宣告某个时刻的来临。
许笑笑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坐直身体,看向屏幕。
她知道,真正的戏码,快要上演了。
楼下,温绍辉揽着陆雨诗,正送走最后几位重要的客人。
寒暄,握手,接受最后的恭维。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风度。
陆雨诗靠在他身上,高跟鞋站了太久,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累了吧?马上就好了。”温绍辉低声安慰,拍了拍她的背。
他心里盘算着,送完客,签个字,就可以带着新婚妻子回家,享受他们的新婚之夜了。
至于账单……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老规矩了。
他温绍辉的账,什么时候当场结过?
都是过后再说。
何况,这次是在江挽晴的地方。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签账单时,那种隐忍又无奈的表情。
虽然离婚了,但她到底还是念旧情的吧?不然怎么会接这场婚宴,还布置得这么用心?
想到这里,他心底甚至泛起一丝微妙的、混合着得意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涟漪。
最后一位客人也踏出了旋转门。
大厅里瞬间显得空荡了许多,只剩下服务人员在安静迅速地收拾残席。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杯盘轻微的碰撞声和脚步声。
温绍辉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搂紧陆雨诗,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灯火通明的前台。
那里,穿着制服的前台经理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似乎在等待着他。
温绍辉扯出一个自认潇洒的笑容,拍了拍陆雨诗的手,示意她稍等。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前台走去。
脚步因为酒意和疲惫,略显虚浮,但方向明确。
他习惯性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支他用了好些年的、号称是某大牌的签字笔。
金属笔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走到前台光滑的大理石台面前,停下。
指尖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敲了敲光洁的台面。
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然后,他抬眼看向前台经理,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贯的理所当然:“来,结账。”
他晃了晃手里的笔,笔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随意的弧度。
“还是老规矩,记我账上,签单。”
前台经理,也就是周文,脸上那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显得更加恭敬。
然后,他用清晰、平稳,足以让不远处站着的陆雨诗、以及尚未完全离开的零星酒店工作人员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开口说道:“温先生,恭喜您今日大喜。”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温绍辉那双带着酒意和惯性思维的眼睛。
“老板特意吩咐了,您的单,必须当场结清。”
02
时间倒回到一个多月前。
深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江挽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审阅着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数字在她的笔尖下流淌,盈亏、成本、营收……这些冰冷的符号构成了她现在生活的骨架,清晰,稳定,由她完全掌控。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间宽敞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
直到敲门声响起。
“请进。”江挽晴头也未抬,笔尖未停。
门被推开,酒店经理周文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预订单,脚步比平时略显迟疑。
走到办公桌前,周文将那张轻飘飘的纸轻轻放在了江挽晴正在看的报表旁边。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预订单上某个位置,停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
江挽晴的笔尖,在正在书写的一个数字上,顿住了。
纯黑的墨水在纸张纤维上迅速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像一滴骤然滴落的墨,又像一颗突然收紧的心。
她的目光,顺着周文手指的方向,落在了那个被特意点出的名字上。
温绍辉。
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连笔处带着他特有的、急于表现潇洒的劲头。
哪怕只是一份传真过来的预订单,那字迹也仿佛带着主人惯有的气息,穿透纸张,扑面而来。
江挽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约三秒。
也许五秒。
时间在那一小团墨迹的晕染中,被拉得模糊而漫长。
然后,她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她伸手,拿起了那张预订单。
目光一行行扫过。
新郎:温绍辉。
新娘:陆雨诗。
日期:下个月八号。
桌数:50。
备注:需要最大宴会厅,最高标准套餐,现场布置要求豪华、时尚,务必体现档次。
纸张很普通,油墨的味道也很普通。
但上面的信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一把她以为早已丢掉的锁里。
锁芯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一些被她刻意沉入记忆湖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离婚那天,天气也是这样,秋高气爽,阳光刺眼。
温绍辉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嘲弄和笃定。
他说:“江挽晴,你以后可别后悔。”
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仔细收好了自己那份协议书,放进包里。
然后站起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间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决绝,一步一声,敲在她自己的心上,也敲断了那根连接了三年的、名为婚姻的线。
后悔?
她后来在很多个独自打拼到深夜的时分,问过自己。
答案从未变过。
不后悔离开那段消耗她的关系。
只后悔没有更早离开。
“江总?”周文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江挽晴眨了眨眼,眼前的预订单重新变得清晰。
她将预订单放下,拿起刚才那支笔,在报表上被她洇污的数字旁,重新写下一个清晰的修正值。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接了。”
周文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应声,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江挽晴写完数字,抬眼看他:“怎么了?”
周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斟酌着开口:“江总,这单生意……我们确实没有不接的道理。只是,温绍辉先生他……按照惯例,可能会提出一些特别的付款要求。”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温绍辉的“惯例”,就是记账,签单,拖欠。
这在过去不是什么秘密。
江挽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是商场应对客户时最得体的微笑,却没有丝毫温度。
“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她反问,语气轻松,目光却沉静地看着周文,“按最高标准报价,发给他确认。”
周文点点头,又问:“那……折扣方面?”
江挽晴手里的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不打折。”她声音清晰,一字一顿,“一分都不打。”
周文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明白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报价单。”
他拿起那张预订单的复印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时,江挽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周经理。”
周文停下,回头。
江挽晴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报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报价单做好后,直接发给我看。”
“另外,把‘锦绣厅’下个月八号的档期彻底锁死,其他所有预订,全部推掉。”
周文微微颔首:“明白,江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之前似乎更轻,更快了些。
江挽晴连续翻过几页报表,签了几个名字。
然后,她停下了。
笔被搁在一边。
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柔软的真皮椅背里。
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锦绣江南酒店位于A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楼下是永远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
三年多前,这家酒店还是她一位远房表叔的产业。
表叔全家移民,急于变现,价格压得很低。
她拿出离婚时分得的、本就不算丰厚的大部分积蓄,又找许笑笑借了一笔钱,才勉强盘下了这个当时经营状况并不乐观的摊子。
许笑笑当时差点跳起来:“江挽晴你疯了?酒店行业多难做你知道吗?而且你以前是做财务的,隔行如隔山!”
江挽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总要有个营生。”
其实她没说的是,她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完全属于自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为任何人妥协,更不用为任何人那永无止境的“签单”去偷偷填补窟窿的东西。
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立足的根基。
酒店接手后,困难比她想象的更多。
客源不稳定,员工人心浮动,老旧的设备时不时出问题。
她没日没夜地泡在酒店里。
学管理,看厚厚的专业书籍直到凌晨;学财务,把过去的账目一笔笔厘清;学营销,一家家拜访潜在的合作公司。
累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醒了用冷水洗把脸继续干。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
酒店从最初的勉强维持,到渐渐有了起色,再到如今,在竞争激烈的市中心站稳了脚跟,拥有了稳定的客源和不错的口碑。
员工服她。
因为她给出的薪水从不拖欠,该有的奖金一分不少。
也因为她做事公允,对谁都一视同仁,奖罚分明。
周文是她用高于市场价的薪水挖来的经理。
专业,沉稳,话不多,执行力极强。
面试那天,江挽晴没有绕弯子,直接摊牌:“我离过婚,前夫叫温绍辉。我们之间有些不太愉快的过往。他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来酒店找麻烦,或者利用这层关系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
她看着周文,等待他的反应,或者知难而退。
周文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江总,我是来工作的。您的私人过往与我的工作职责无关。我会做好酒店经理该做的一切。”
从那以后,周文就成了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酒店大小事务,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她失望过。
也从未对她的过去,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好奇或评判。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
江挽晴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数字的组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温绍辉的号码。
离婚后,她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但有些东西,就像烙印,删除了记录,却删不掉记忆。
她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震动了三声。
然后,才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绍辉的声音,语调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洋洋自得和理所当然的意味。
“江挽晴?听说你现在是锦绣江南的老板了?”
江挽晴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声音依旧平稳:“嗯。”
温绍辉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有种志得意满的穿透力。
“行啊,干得不错。我下个月八号结婚,婚宴就定在你那儿了。”
“给我留最大的那个厅,叫什么……‘锦绣厅’是吧?就它了。”
“菜品按你们最高标准的来,酒水全部要进口的,别拿国产的糊弄。”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惯常的发号施令的口吻。
“对了,现场布置一定要豪华,有档次,我老婆家那边讲究这个,不能丢了面子。”
江挽晴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划过,留下一道短暂即逝的雾痕。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具体细节和要求,你可以和我们的酒店经理周文对接,他会全力配合。”
温绍辉似乎对她的干脆很满意,接着说道,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那就这么说定了。老规矩啊,先记账上,过后一起结。”
“老规矩”。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而冷的针,轻轻刺进了江挽晴的耳膜。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婚姻生活里的无数个场景,随着这三个字,汹涌地翻腾上来。
他请客户吃饭,大手一挥:“老规矩,记我账上,过后结。”
他和朋友聚会,杯盘狼藉:“老规矩,签单,让我老婆来结。”
他家里亲戚来访,摆了好几桌:“老规矩,先吃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总是说,过后结。
可那个“过后”,就像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离婚前最后一次摊牌,她试着提起这些年他签下的一笔笔账单。
温绍辉当时脸色立刻就变了,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指责:“江挽晴,你至于吗?几顿饭钱还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夫妻一场,你就这么小气?一点情分都不讲?”
她看着他激动而理直气壮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所有争辩的力气都消失了。
“算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就当是喂了狗。”
温绍辉这才脸色稍霁,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你终于懂事”的欣慰:“这才对嘛,这才像我认识的江挽晴。”
现在,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离婚协议,隔着彼此已然陌路的人生。
他又说出了这三个字。
老规矩。
江挽晴沉默了。
这沉默很短,大约只有两秒。
但在这两秒钟里,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急速闪回。
温绍辉在餐厅前台潇洒签单的背影。
她每月底对着信用卡账单和空荡荡的工资账户时的窒息感。
李金英语重心长的“教诲”:“男人在外面应酬交际,那是为了事业,女人在家就该支持,把后勤搞好,别斤斤计较。”
支持。
就是用她朝九晚五、精打细算挣来的薪水,去供养他在外面无限膨胀的面子和虚荣。
“行。”江挽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陌生。
“那就先记着。”
温绍辉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语气更加轻松愉快:“好,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带我老婆过去看看场地,你安排一下,让人接待。”
“好。”江挽晴依旧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短促而单调。
江挽晴依旧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云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了一些。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许笑笑的视频通话请求。
江挽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才按下了接听键。
许笑笑活力满满的脸庞立刻挤满了屏幕,背景音嘈杂,似乎在外面。
“挽晴!在干嘛呢?晚上有空没?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口碑爆了!咱们去打卡啊!”
江挽晴看着好友兴高采烈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笑笑。”
“嗯?咋了?声音这么严肃?”许笑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温绍辉要结婚了。”江挽晴直接说道。
屏幕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噪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秒,许笑笑的惊呼几乎要冲破手机扬声器:“什么?!他要结婚关你屁事!等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气:“他该不会还舔着脸给你发请柬了吧?!”
江挽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音浪过去,才平静地说:“没有。”
“他只是把婚宴定在我这儿了。”
“什么?!”许笑笑的尖叫再次升级,“他脸呢?!被狗吃了吗?!还是觉得地球围着他转啊?!在你这儿办婚宴?他怎么想得出来?!”
江挽晴等她又吼了几句,才淡淡接道:“他一直挺敢想的。”
许笑笑在屏幕那头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稍微平复下来,语气严肃地问:“你……你接了?”
“接了。”江挽晴点头。
“江挽晴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许笑笑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摇晃她,“你缺他那单生意吗?你看见他不膈应吗?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江挽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打开了办公桌右手边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纸张有些泛黄了。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
“X年X月X日,周三。温绍辉请部门同事庆祝升职小组长,餐费2888元,签单。”
那天,她也在场。
坐在包厢最里面的角落,像个透明的背景板。
温绍辉和同事们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结束时,温绍辉满面红光地朝她招手:“挽晴,过来签个字。”
她走过去,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说:“温太太,您先生真能干,这么年轻就升职了。”
温绍辉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笑得志得意满:“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老公!”
她当时也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一定僵硬又难看。
她往后翻。
一页,又一页。
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的记录。
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餐厅,不同的消费理由。
“家庭聚餐,庆祝温父生日,消费5200元。”
“招待重要客户,消费6888元。”
“大学同学聚会,消费8200元。”
……
笔迹从最初的清晰工整,到后来渐渐有些潦草,甚至有些页面上,有被水渍晕染开的模糊痕迹。
最后一笔记录,停在离婚前一周。
“温绍辉称谈成大单,宴请领导,海鲜酒楼,消费12000元。”
那天她没去。
她得了重感冒,发烧,浑身无力,请假在家休息。
温绍辉深夜才回来,满身烟酒气,把一张皱巴巴的账单随手扔在沙发上。
“江挽晴,明天记得去把账结了。”
“酒店催了。”
她撑起沉重的身体,看着那张刺眼的账单,喉咙干涩发紧。
那个月,她的信用卡早就刷爆了,工资还没到账。
她哑着嗓子,低声说:“绍辉,我……我没钱了。”
温绍辉正扯着领带,闻言皱紧了眉头,语气不耐烦:“你怎么搞的?这么不会理财?钱呢?都花哪儿去了?”
她头晕目眩,却还是努力回忆着:“上个月……你妈过生日,买了金镯子,八千。你爸住院,我们垫了五千押金。你表弟结婚,礼金三千。还有……”
“行了行了!”温绍辉粗暴地打断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烦人的苍蝇,“就知道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账!你先找同事或者许笑笑借点,等我这个月的奖金发下来就还你。”
说完,他踢掉鞋子,倒在床上,不到一分钟就鼾声如雷。
她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看着那张一万二的账单。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最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许笑笑的电话。
“笑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不能……借我一万二?”
许笑笑什么都没问,只说:“账号发我。”
钱到账后,她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笑笑,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许笑笑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早该离了。”
回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又缓缓退去。
只留下心头一片冰冷的沙滩。
江挽晴合上了那本厚厚的记账本。
电话那头,许笑笑还在焦急地追问:“挽晴?你说话啊!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江挽晴将手机拿近,看着屏幕上好友关切又气愤的脸,缓缓开口:“笑笑,你知道,结婚那三年,他签单欠了多少顿饭钱吗?”
许笑笑一愣:“多……多少?”
江挽晴报出了一个数字:“十八万七千六百。”
许笑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你以前怎么没细说?!”
“嗯,”江挽晴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磨损的封皮,“刚刚翻了一下记账本,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许笑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想干什么?挽晴,你别做傻事。他都说了‘老规矩’,那个‘过后’,你等到猴年马月去?”
江挽晴嘴角弯了弯,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
“不干什么。”
“就是觉得,有些账,拖得太久了。”
“该清一清了。”
许笑笑追问:“你怎么清?他都习惯性赖账了,还能当场逼他掏钱不成?”
江挽晴的目光落在窗外重新露出的阳光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次,不用等他的‘过后’了。”
“他想要排场,我给他最好的排场。”
“他想要面子,我给他十足的面子。”
“但是钱,”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分明,“必须当场付清。”
“一分,都不能少。”
许笑笑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畅快和解气。
“行啊江挽晴!有你的!这才是我认识的江挽晴!”
“需要姐们儿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江挽晴脸上的冷硬也柔和了些许:“晚上陪我吃饭吧。”
“我想吃火锅。”
“特辣的那种。”
许笑笑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姐请你,管够!不辣哭你算我输!”
视频挂断后,江挽晴按下内部通话键。
“周经理,来我办公室一下。”
很快,周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报价单。
江挽晴接过,仔细看去。
50桌,每桌基础报价(含标准酒水)3888元。
酒水升级为指定进口品牌,每桌加价1200元。
场地布置基础费用(含常规鲜花、背景等),三万五千元。
服务费10%。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为初步报价,最终费用可能根据客户具体需求调整。
总计金额:三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周文站在一旁,补充道:“这个数字……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基础单价和酒水加价,让总价看起来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更规整一些。”
江挽晴的指尖在那个总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挺好。”
“六六大顺,听着也吉利。”
周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江总,这个价格,在本地同等规格的婚宴市场里,属于偏高的水平。温先生那边,可能会提出异议。”
江挽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高吗?”
“他亲口要求的,‘最大厅’、‘最高标准’、‘豪华有档次’。”
“我们给出的,就是匹配他要求的、最好的服务和报价。”
“你觉得,一个为了面子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会在价格上斤斤计较,让自己丢脸吗?”
周文推了推眼镜,明白了江挽晴的潜台词。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谈判。
这是一场针对人性弱点的精准布局。
“我明白了。”周文点头,“那我这就把报价单发给温先生确认?”
“等等。”江挽晴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报价单最下方的空白处,流畅地补充了一行字。
备注:根据酒店最新财务规定,所有婚宴类消费,需在宴会结束后当场结清全部费用,恕不赊欠。敬请知悉并配合。
她的字迹清秀有力,那一行字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江挽晴将补充好的报价单递还给周文。
“发吧。”
“另外,”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从今天起,酒店正式新增一条规定:所有婚宴、大型宴会消费,一律需在活动结束后当场结算,不得签单挂账。”
“把这条写进最新的员工手册,通知到财务部、前台、餐饮部每一个相关人员。”
周文双手接过报价单,郑重应道:“明白,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江挽晴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经理。”
周文停下,回头。
江挽晴看着他,目光深邃,慢慢说道:“等他……来签单那天。”
“什么都不要多说。”
“就按我们酒店的,新规矩办。”
周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坚定:“明白,江总。您放心。”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挽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眼前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温绍辉的脸。
那张总是写满了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脸。
离婚那天,他说:“江挽晴,你以后可别后悔。”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答案在她心中清晰无比。
后悔的,永远不会是她。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简短直接:江挽晴,加一下,聊婚宴细节。温绍辉。
江挽晴点了通过。
几乎是在好友关系建立成功的瞬间,温绍辉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报价单我收到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怎么这么贵?比我问的其他几家都高出一截。”
江挽晴拿起手机,打字回复,速度不疾不徐。
“报价是根据您提出的‘最大厅、最高标准、豪华布置’的要求核算的。”
“每桌3888,50桌是194400。”
“指定进口酒水升级,每桌加1200,50桌是60000。”
“基础布置费35000。”
“服务费10%,是28940。”
“总计三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她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严谨的财务说明。
温绍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去计算数字了。
几分钟后,消息才回过来,带着一个皱眉的表情符号。
“不能打折?老朋友了,一点优惠没有?”
江挽晴的回复很快,也很官方:“非常抱歉,温先生。酒店对婚宴报价有统一规定,为确保服务质量,原则上不打折。请您理解。”
又过了几分钟,温绍辉的消息才再次出现,语气带着点勉强和习惯性的敷衍。
“行吧行吧,反正先记账上。”
江挽晴看着这行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她没有再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傍晚,江挽晴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拎起手包准备下班。
电梯从顶楼安静下行,到达一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璀璨的水晶灯影。
前台值班的服务员见到她,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问候:“江总好。”
江挽晴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穿过宽敞的大堂,走向旋转门。
门外,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淡淡的汽车尾气,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隐约传来的、清甜的桂花香。
又是秋天了。
她离婚,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
三年,像是一个轮回的刻度。
许笑笑那辆红色的两厢小车已经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车窗降下,她正探出头来张望。
看到江挽晴,立刻用力挥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挽晴!这边!”
江挽晴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许笑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歪头打量她,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仔细。
“还行,”她得出结论,“眼睛没红,鼻子没堵,看来没偷偷哭过。”
江挽晴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有什么好哭的。”
许笑笑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语气轻松了些:“我这不是怕你心里难受,强撑着嘛。毕竟那混蛋……”
“以前可能会吧。”江挽晴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现在,真的不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值得。”
许笑笑单手拍了拍方向盘,语气畅快:“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江挽晴!为那种烂人掉一滴眼泪,都是对眼泪的浪费!”
车子在傍晚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许笑笑选的火锅店位于一条热闹的食街背后,门面不大,但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红油锅底翻滚着热烈的泡泡,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许笑笑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堆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堆满了桌子。
她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毛肚,放进江挽晴的油碟里。
“多吃点!化悲愤为食欲!不对,你没悲愤,那就化冷静为食欲!”
江挽晴看着油碟里那片诱人的毛肚,笑了笑:“我没悲愤,也没不冷静。”
许笑笑挑眉,盯着她的眼睛:“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比如……一点点不甘心?或者觉得讽刺?”
江挽晴夹起毛肚,在蒜泥香油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脆嫩的口感,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辣意直冲头顶,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才缓缓开口。
“感觉是有的。”
“就是觉得,有些事,拖了太久,该彻底了断了。”
许笑笑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打算怎么‘了断’?等他吃完喝完,抹抹嘴想走人的时候,让保安堵门?”
江挽晴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牛肉,红色的肉片在滚烫的红汤里迅速变色。
“不用那么戏剧化。”
“等他像以前一样,走到前台,掏出笔,准备签单的时候。”
“告诉他,新规矩,当场结清。”
许笑笑睁大了眼睛:“他能干?当场掏三十多万?他要是掏不出来或者不肯掏呢?大闹起来,说你故意刁难前夫,影响你酒店声誉怎么办?”
江挽晴将烫好的牛肉夹起来,吹了吹。
“酒店有新规定,所有婚宴消费必须当场结清。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提前告知。”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
“他如果闹,”江挽晴将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继续道,“丢脸的不是我,是他,还有他那位特别要面子的新太太,和新岳家。”
许笑笑愣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子,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她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兴奋掩不住。
“高啊!江挽晴,你这招真是……杀人诛心啊!”
“把他架到面子上下不来台!为了维持他好不容易在新老婆家面前营造的形象,这钱,他捏着鼻子也得当场付了!”
江挽晴没说话,继续吃着火锅。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氤氲的白雾之后,亮得惊人,清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吃完火锅,许笑笑送江挽晴回公寓。
房子是离婚后买的,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温馨舒适。
玄关的柜子上摆着她和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女俩笑得温柔。
客厅的阳台养了好几盆绿萝,藤蔓郁郁葱葱地垂下来,生机勃勃。
许笑笑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踢掉鞋子,瘫倒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还是你这儿舒服,有家的味道。”
江挽晴给她倒了杯温水,在她身边坐下。
“笑笑。”
“嗯?”许笑笑抱着靠枕,歪头看她。
“谢谢你。”江挽晴轻声说。
许笑笑立刻坐直身体,瞪她:“少来这套肉麻的!咱俩谁跟谁啊,再说谢谢我跟你急!”
江挽晴笑了笑,没有坚持,只是也放松身体靠进沙发里。
“我是说真的。”她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在我最……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我可能真的走不出来。”
许笑笑放下水杯,伸手揽住江挽晴的肩膀,力道有点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暖。
“说什么傻话呢。”她的声音难得温柔下来,“你本来就很强,很厉害。以前只是被猪油蒙了心,暂时困在井里了。”
“现在猪油刮干净了,井也跳出来了,天高地阔,任你飞。”
江挽晴靠在好友坚实的肩膀上,鼻尖有点发酸,但更多的是暖意。
“嗯。”她低声应道。
“刮干净了。”
“以后,谁也不能再蒙住我的眼睛。”
“谁也别想,再欠我的账。”
夜色渐深,城市安静下来。
但有些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机破土而出。
第二天上午,江挽晴正在办公室审核一份采购合同。
敲门声响起。
“请进。”她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周文。
而是一个江挽晴同样熟悉的身影。
李金凤。
温绍辉的母亲。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带金色花纹的绸缎上衣,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
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但logo略显浮夸的手提包。
一进门,她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在装修雅致的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
“哟,”李金凤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腔调,“这办公室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嘛。”
她不等江挽晴招呼,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坐了下来,把手提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包上。
姿态摆得十足。
江挽晴合上手中的合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对待普通访客的微笑。
“阿姨,您怎么来了?有事吗?”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就像接待一个陌生的、上了年纪的女士。
李金凤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江挽晴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什么。
“听说你把这家酒店盘下来了,做得还不错,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好歹以前也是一家人,关心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嘛。”
江挽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李金凤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咳了一声,才进入正题。
“绍辉要结婚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江挽晴点头,“婚宴就定在我这里。”
李金凤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得意和某种居高临下怜悯的复杂笑容。
“我就知道,小江你还是懂事的,识大体。”
“虽然离婚了,但情分总归还在。”
“绍辉结婚是人生大事,你这个做前妻的,能帮上忙,也是应该的,算是……嗯,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义。”
江挽晴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阿姨,您可能误会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是开门做生意的,打开门迎接四方客。温先生是来消费的客人,我按酒店的规矩和服务标准接待,仅此而已。”
李金凤摆摆手,一副“我懂你不用装”的表情。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说得多见外。”
“你就当是帮自家人的忙,心照不宣就行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算计。
“这费用方面嘛……能省的,你就帮忙省省。”
“能免的,也就顺手免了。”
“就当是你送他们小两口的新婚贺礼了。”
“你以前和绍辉夫妻一场,现在他娶了新媳妇,你送份厚礼,也是你的心意和风度,对吧?”
江挽晴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仿佛别人都该为她和她儿子服务的表情。
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精明盘算。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撬开一丝缝隙。
她第一次去温家,李金凤也是这样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眼神不像看未来的儿媳,更像在菜市场评估一块猪肉的肥瘦和价钱。
然后,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江啊,你家是普通工薪家庭,陪嫁不多呢,阿姨也不怪你。但是嫁到我们温家来,就要守我们温家的规矩。女人嘛,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孝顺公婆。工作嘛,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要强,把家里照顾好才是本分。”
那时的她,年轻,懵懂,对婚姻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怯怯地点头,说:“阿姨,我知道了。”
现在,她三十岁了。
离过一次婚。
在商场摸爬滚打,独自撑起一家酒店。
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怯懦。
她笑了笑,那笑容得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冷意。
“阿姨,您放心。”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她把“尽心尽力”四个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李金凤显然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对江挽晴的“上道”感到很满意,脸上的笑容加深,褶子堆在了一起。
“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婚宴那天,给我在主桌留个好位置。”
“要离舞台最近,最显眼的那一桌。”
“雨诗家亲戚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可不能怠慢了,得让人家看到我们家的重视。”
江挽晴点头:“好,我会让周经理安排的。”
李金凤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你忙你的吧。”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近乎“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小江啊,你也别太难过了。”
“绍辉娶了雨诗,那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温家的运道。”
“你也抓紧时间,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女人嘛,年纪不小了,总得有个依靠才行。”
说完,她拉开门,昂着头,踩着那双中跟皮鞋,哒、哒、哒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江挽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手腕内侧,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结婚第一年,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温绍辉摔了手边的玻璃杯。
碎片四溅,其中一块划过了她的手腕。
当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她浅色的衣袖。
温绍辉吓坏了,手忙脚乱地送她去医院。
路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挽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没控制住……”
缝针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老婆,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对你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信了。
或者说,她那时候愿意相信。
后来,伤口愈合了,疤痕也慢慢淡了。
但有些东西,却像毒刺一样,留在了心里,时不时隐隐作痛。
直到她终于下定决心,亲手将那根毒刺连根拔除。
江挽晴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道疤。
她重新打开面前的合同,拿起笔,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工作。
手机震动,是周文发来的邮件提醒。
附件里是详细列明的、陆雨诗提出的所有场地升级要求和对应的报价明细。
她点开,一行行仔细审阅。
香槟金色进口短绒地毯,铺设面积XX平米,单价XX,合计一万五千元。
三层直径3.2米定制水晶吊灯(含安装及旧灯拆除),两万八千元。
当日空运A级鲜花装饰(主桌+客桌+通道),预估一万八千元。
加厚香槟色暗纹提花桌布及同色系椅套(租用),八千元。
加宽定制红毯(含铺设),五千元。
LED星空互动主题背景墙(含设备与控制),三万两千元。
……
林林总总十几项,最后汇总:十二万八千元。
比之前预估的,又多了三千。
江挽晴移动鼠标,在邮件回复框里打字。
“批准。”
“按此明细及报价执行,务必确保效果达到客户要求。”
“另,制作两份最终确认版报价单。一份供客户签字确认,一份酒店存档。”
“存档那份,在备注栏用醒目字体注明:‘以上所有升级项目及费用已由客户陆雨诗小姐现场确认,并经新郎温绍辉先生口头同意。’”
“相关沟通记录(如监控录像、现场笔记)妥善保存。”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微。
江挽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金凤那张扑着厚粉、带着算计笑容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能省的省省,能免的免了……”
“就当是你送的新婚贺礼……”
贺礼?
江挽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好啊。
我会送你们一份大礼。
一份让你们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新婚贺礼”。
下午,周文拿着打印好的、整合了所有费用的最终版报价单,再次来到江挽晴的办公室。
“江总,这是最终确认版本,总费用四十五万四千四百元整。”
“已经发送给温绍辉先生邮箱,并短信提醒他查收确认。”
江挽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最终的数字用加粗字体打印在页面底部,异常醒目。
四十五万四千四百元。
“他回复了吗?”江挽晴问。
“暂时还没有。”周文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温太太——李金凤女士上午离开您的办公室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酒店。”
“她在一楼大堂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和当时在前台轮值的两个实习生,还有一位保洁阿姨,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江挽晴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
周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主要是聊您和温先生过去的一些事情。”
“说您以前如何不懂持家,不会体谅丈夫在外打拼的辛苦。”
“说温先生离婚后事业如何顺利,如今又娶了家境优渥的太太,前途无量。”
“还说……”周文顿了顿,“说这次婚宴,您作为前儿媳,理应有所表示,毕竟曾经是一家人,做人要懂得感恩和念旧情。”
江挽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还说了什么?”
周文继续道:“她暗示两位实习生,婚宴当天‘机灵点’,多照顾主桌,特别是她和新娘父母的席位,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意思是会给红包。”
江挽晴点了点头。
“知道了。”
“通知下去,婚宴当天,所有工作人员必须严格按照标准服务流程执行,禁止接受任何客人私下给予的小费、红包或其他形式的财物。”
“谁收,谁立即离职,并追究相关责任。”
周文应道:“明白,我会在明天的晨会上再次强调。”
“另外,”江挽晴指尖轻轻敲着那份最终报价单,“让财务部提前把发票开好。”
“发票抬头就写:温绍辉先生婚宴费用。”
“备注栏注明:款项需于宴会结束后当场结清。”
周文迅速记下:“好的。发票开具后,是直接交给温先生,还是……”
“不。”江挽晴摇头,“开好后,和已经双方签字的合同正本一起,锁进财务部的保险柜。”
“等到婚宴结束,他们来前台办理结算手续的时候,”她的目光看向周文,清晰地说,“再拿出来。”
周文点头表示明白,但还是问了一句:“如果温先生届时仍然坚持要求签单,或者试图以各种理由拖延支付……”
江挽晴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就按规矩办。”
“酒店新规,婚宴消费必须当场结清。”
“所有客人,一视同仁。”
“没有例外。”
周文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极淡的、心领神会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明白。江总,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去安排。”
“周经理。”江挽晴叫住他。
周文停下脚步,回身。
江挽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那天,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甚至可能会有一些……冲突。”
“你和前台的同事,能应付得来吗?”
周文站直身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坚定。
“江总,请您放心。”
“我是酒店经理,维护酒店规章制度,保障酒店正常运营和财务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会处理好。”
江挽晴看着他眼中那份专业的沉稳和担当,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好。辛苦你了。”
周文离开后,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
江挽晴拿起那份写着四十五万四千四百元的报价单,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数字,对于温绍辉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据她所知,他那个销售经理的职位,一年的税前收入大概在四十万到五十万之间,还要看业绩提成。
这笔婚宴费用,几乎要耗掉他一整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但是,他一定会付的。
江挽晴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那深入骨髓的、对“面子”的执着。
尤其是在他的新婚妻子面前,在新岳父岳母面前,在那么多被邀请来见证他“人生高光时刻”的亲戚朋友面前。
他就算刷爆所有的信用卡,甚至需要临时借钱,也一定会当场把这笔钱付了。
因为,付不起钱,当众丢脸,对他来说,是比倾家荡产更无法承受的后果。
江挽晴将报价单放进一个标注着“重要合同”的文件夹里,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上了最后一道保险。
手机响起,是许笑笑的电话。
“挽晴,在忙吗?”许笑笑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压得低一些。
“刚处理完一些事,怎么了?”江挽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移动的车流。
“我听说,温绍辉他妈,今天上午去你酒店了?”许笑笑语气里带着探询和关切。
江挽晴微微挑眉:“你消息挺灵通。”
许笑笑哼了一声:“我有个朋友在你们酒店隔壁那栋写字楼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正好看见李金凤从你们酒店大门出来,那趾高气扬的样子,隔老远都能闻到味儿。她没找你麻烦吧?没说什么难听话吧?”
江挽晴语气平淡:“还好。就是让我把婚宴费用免了,算我送的新婚贺礼。”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许笑笑拔高的骂声,虽然压着,但怒气腾腾:“我靠!她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她以为她是谁啊?皇太后吗?全世界都得给她儿子进贡?!”
江挽晴听着好友气愤的声音,反而笑了笑。
“她一向如此。习惯了。”
许笑笑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才稍微平复下来,担忧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这么一搅和,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江挽晴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不怎么办。”
“计划照旧。”
“该收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许笑笑立刻表示支持:“这就对了!坚决不能妥协!对这种得寸进尺的人,妥协一次,他们就能骑到你头上拉屎!”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兴奋起来,“婚宴那天,我必须到场给你镇场子!万一他们耍无赖,人多也好应付!”
江挽晴心里一暖,但还是说:“你不用特意过来。那天的情况可能会比较……混乱。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就是因为可能会混乱,我才更要去!”许笑笑语气坚决,“咱们可是铁打的交情!我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一家子奇葩?想都别想!”
“再说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狡黠和期待,“这么一场年度大戏,错过了我得后悔一辈子!我一定要亲眼看看温绍辉那张脸,在被告知要当场掏四十几万的时候,会变成什么颜色!”
江挽晴被她的语气逗得笑了笑,心中那点因为李金凤来访而泛起的微澜,彻底平息了。
“好,那你就来吧。不过,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别冲动,看着就好。”
“放心吧!我保证当个最合格的观众,绝不抢戏!”许笑笑保证道,随即又补充,“对了,那天穿好看点!拿出你酒店老板的气场来,碾压全场!”
江挽晴失笑:“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走秀。”
“那也不行!气势上绝对不能输!”许笑笑强调,“就要让他们看看,离开他温绍辉,你江挽晴过得多好,多精彩!”
挂断电话后,江挽晴走回办公桌旁。
她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底层抽屉,没有去拿刚才放进去的文件夹,而是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
旧记账本。
她翻开,一页一页,慢慢地看着。
那些早已泛黄的数字,那些早已模糊的日期,那些现在看来甚至有些可笑的消费理由……像一根根早已锈蚀但依然尖锐的针,扎在那些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里。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最后一页却是空白。
她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工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下一行新的记录:
“前夫温绍辉再婚宴席定金,已支付:拾万零捌仟元整(对应总费用部分)。”
写完后,她凝视着这行新加入的记录,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将它重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个装着最终合同的文件夹并排放在一起。
锁上抽屉,拔出钥匙。
黄铜钥匙握在手心,传来金属特有的、微凉的触感。
那凉意顺着掌心,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里,让她纷杂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冷静。
三天后,温绍辉独自一人来到酒店签订正式合同。
他换了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休闲西装,头发依旧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
周文在酒店二楼的商务会议室接待了他。
“温先生,您好。这是根据我们最终确认的需求制作的正式合同,请您过目。”周文将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双手递到温绍辉面前。
温绍辉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的总金额汇总处。
“四十五万四千四……”他低声念了出来,眉头习惯性地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