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生活，正在从日本老人那里消失。

日本社会之前一二十年一直担忧的事情是少子化，但近几年也开始关注另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老人难退休。

很多人可能觉得日本老龄化问题很严重，老龄化也确实是日本早就需要面对的问题。但现在“难退休”成了附加在老龄化之上的一个新问题。很多老人都必须在70岁以后继续工作，尤其是保安、保洁这类工作，70岁以上被返聘的非常之多。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日本老人的退休金都不够花么？或者是因为日本人太拼太卷了？亦或是因为子女不孝？

其实，问题背后有着很复杂的社会根源，各种因素都有，但并不是单一的因素主导所造成的。

另外，日本的“无退休社会”对中国来说也有着重大的启示。中国也开始面临严重的老龄化，而中国的老人是否也会逐渐走向“难以退休”的境况？只有透彻了解了日本社会的问题根源，才能反过来像镜子一样看到中国社会的共同问题和不同之处。

《无退休社会》这本书，就是对日本老人社会最清晰深刻的研究之一，非常值得一读。

一位经历过“家里蹲”的30多岁女士在接受采访时说：“想到自己几十年后的老年生活就很害怕。恐怕最后只能死在街头……”

一项针对没有正式工作的35～44岁单身女性进行的调查甚至收到了这样的回复：“光靠养老金连养老院都住不起。我大概会一个人死在家里吧。”

“希望国家开设专为老人提供安乐死服务的机构。”

以上是《无退休社会》一书中的记录。

这种心态何尝没有发生在我们一些90后、00后的身上——在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年轻人对于未来养老生活的担忧。

也就是说，因为日本比中国快速发展要早两代人，那么中国真正有可能需要面对“无退休”境况的人很有可能是80后再往下的人。

经济基础永远是决定社会形态的基础因素，所以日本的情况根源还是在于经济：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经济泡沫破裂，房地产一路下行了二三十年。在这期间，日本的经济一直处于低迷的状态。

最关键的是，经济不好带来了贫富分化的加剧。

在这之前，日本是全世界最均富的国家之一，贫富差距极小，“全民中产”。但到了21世纪之后，随着日本经济整体的下滑，贫富分化也开始加剧了。

那些无法退休的老人，面临一个直接的问题就是工作不稳定所导致的退休后收入不足，他们不得不到了晚年还继续为生活费而奔波。

现在无法退休的，其实是“冰河期世代”。在日本又被称作迷失的一代。

这代人，恰好就是上世纪90年代那批毕业生。当时日本经济正处于重创之下，就业机会很少，稳定靠谱的工作更少。当时日本政府也只能开始允许企业招聘劳务派遣工。

那代人很难像日本其他世代的人一样，大学毕业就能找到稳定工作干一辈子，而是不断的找短暂的工作过渡。

这个问题甚至延续到了他们30岁以后——直到这个年纪仍然在做一些短暂不稳定的工作。

这导致很多人一直处于收入的不稳定状态之下。甚至到了四五十岁还在和父母一起住的也不少，中年人“家里蹲”成了普遍现象。

这些人，怎么可能实现“安然退休”？

到了年老之后，这些人除了还有住所之外，收入和退休金让他们始终无法做到晚年安逸，只能出去继续打工。

日本之所以有大量的老人需要出去工作，一方面是因为收入不高，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工作稳定性差别大。

所以日本有“退休权”的说法。那些就业于大企业、优质企业的稳定员工，以及稳定的公务员，到老了普遍能够有足够的退休金，就能享受“退休权”；但那些长期从事不稳定工作的人，老了就没法享有“退休权”了。

这一点对中国来说可能是最深刻的一个映照。

养老金双轨制、体制内外之别，这是常年被提到的亟待改革的问题。

公务员、体制内退休金稳定且高，福利更好；企业职工次之；数量巨大的灵活就业者却看不到未来养老金“够用”的可能。

这种“退休后贫富差距”成了一个体制性藩篱所造成的遗留问题。

中国灵活就业人数已经超过2.4亿人，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他们的养老问题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有计划地逐步解决，否则越积累越难办。

今年两会上，有代表提出“阶梯”方案提升老年农民养老金，希望能提升到每月1000元，或者至少500元。

其实除了灵活就业者和老年农民，还有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是那些小微企业、小规模民营企业就业者。

这个人群数量也很大，但他们其实很多也没有缴纳社保，或者缴纳的水平比较低。

劳务派遣工的存在，是他们背后的问题根源。劳务派遣会导致社会保障和福利水平的下降，属于“不稳定工作”。

我们可以看到，正是“不稳定工作”的长期化，导致了“无退休社会”。

“无退休社会”一定是坏事吗？倒也不完全是。

其实各个国家因为老龄化都在多少面临类似的问题。而老年人焕发第二春，给社会做出更多的经济贡献也不能说一定就是坏事。

但核心的问题还是在于，不能光鼓励老年人就业，却继续忽视相应的保障。可以说老年人就业有推动“银发经济”的就业和消费双重意义，但不能因此就忽视了社会保障的健全问题。

因为，在有充分社会保障的前提下工作，和无社会保障或者保障水平很低的情况下工作，对老年人来说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

一种是真正的“焕发第二春”，但另外一种却是无奈之下的悲哀与凄惨的晚年。

日本现在正通过更多元化和灵活的年金制度，来弥补“无退休社会”背后的问题。他们并不是想要老年人不工作，而是上文所说的：希望老年人在用工作填补生育率下滑的同时，能够更有底气和尊严。

对中国来说，也需要更加灵活而实惠的政策，让养老金平衡惠及绝大部分人。

“无退休社会”并不是问题，“低保障社会”才是背后最大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