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07年11月11日，石家庄一台庆典晚会的侧台，一个女人拉着丈夫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松开，转身走进了灯光里。

台下几千名观众看到的是状态饱满的她：红色礼服，妆容精致，音色依然明亮。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正在高烧40℃，止痛针打了三倍剂量。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站上舞台。

从这一天到她离开这个世界，只剩下16天。她叫叶凡，37岁，武警政治部文工团独唱演员。

十年才走到灯光的正中央

如果翻开2007年11月27日广州各大报纸的文娱版，你会看到一则不起眼的讣告：叶凡，武警政治部文工团独唱演员，于当日凌晨零点十分在广州友好医院不幸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

就是这则短短的讣告，把很多人的记忆拉回了6年前。

2001年春节那个夜晚，央视一号演播大厅，全国亿万观众守着电视机，一个来自南京的女人用一首《亲爱的中国我爱你》唱动了台前无数人的心。

那首歌那年拿了春晚歌舞类二等奖，同台还有一架专门为这首歌定制的红色钢琴，演奏者是刚赢得肖邦国际钢琴大赛金奖的18岁少年李云迪。

那是叶凡人生里最亮的一年，媒体把她称为"黑马"，因为那之前，真正在全国范围内知道"叶凡"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

叶凡出生在南京，原名刘梅，6岁就开始学唱歌。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撑家，她十几岁就跑进夫子庙附近的夜总会唱歌贴补家用。

那时能在玄武饭店驻唱，算得上南京夜场歌手里"站住了"的象征。叶凡做到了：一晚上跑三四个场子，从玄武饭店到秦淮河边的小酒吧，嗓子哑了就含润喉片顶上去，一个晚上最多能挣三百块。

那是1994年的三百块，同行都说她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没人提她父亲走得早、十几岁就要出来挣钱的事，她自己也不怎么提。

那几年南京夜场歌手都有一个共同的偶像：毛阿敏。

《绿叶对根的情意》是每个人歌单里的必选，能不能唱好这首歌，几乎是衡量一个夜场歌手是否够格的无形标尺。

叶凡对着夫子庙出租屋里的镜子把这首歌唱了无数遍，唱到"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心依着你"这一句，声音就会微微发颤。

不是技巧问题，是那句词戳中了她不愿细想的某些东西。

1994年，她参加了江苏省青年歌手大赛。没有编制，没有单位，挂靠在一个区文化馆的名下报名参赛。

初赛复赛一路顺利，到了决赛，发现自己选的曲目和另一位选手蔡红虹撞了，都是同一首《绿叶对根的情意》。

主办方建议有人换歌，蔡红虹不换，叶凡也不换。最后，蔡红虹拿了第一，叶凡拿了个"优秀歌手奖"。

这个奖说直白点，就是给没进前三的人一个交代——一张奖状，主持人念完名字就过去了。

工作人员去后台叫她上台，叶凡坐着没动。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觉得丢人。

那次比赛后，南京演出圈子对她微妙疏远了。她没在南京熬，拎着行李箱坐了二十多小时绿皮火车南下广州。

九十年代中期的广州是中国流行音乐最前沿的地方，毛宁、杨钰莹、林依轮都从那里走出来。

叶凡签进了一家唱片公司，遇到了赏识她的制作人何晓宁，对方听她唱了几首，说了句"你能红"。然后一场车祸，何晓宁没了。

公司善后出了问题，唱片计划搁浅，叶凡在广州的日子一下子悬了起来。

这段日子，她很少跟人提起，偶尔说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苏音像出版社社长葛磊后来跟人讲过一个细节：有一次在南京吃饭，叶凡吃着吃着突然哭了，说了句"我是被这个比赛逼走的"，然后把泪抹掉，话题就翻篇了。

那时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夫子庙的驻唱小姑娘，但1994年那场比赛留下的伤，始终没有完全愈合。

1997年，27岁的叶凡迎来了转机。

作曲家徐沛东在一次录音中注意到她，说这个歌手的声音有厚度、有辨识度，扛得住大歌。他把她推荐到北京，叶凡顺利考进了武警政治部文工团。

从秦淮河边夜总会的驻唱歌手，到穿军装的部队文艺工作者，这条路她走了将近十年。

2001年，她迎来人生里的"四喜临门"：站上央视春晚，《亲爱的中国我爱你》获歌舞类二等奖；参加公安部晚会演唱主题曲《忠诚》；和相恋八年的男友徐希壮终于走进了婚礼殿堂。

徐希壮是山东人，转业军人，在公安系统工作。婚礼简单低调，没发通稿，没请媒体。

婚后日子平稳踏实，她在文工团排练演出，他上班下班，偶尔下了班绕路去接她回家。日子不快不慢，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那几年她唱遍了各大电视剧的主题曲和片尾曲：《东周列国》《火烧阿房宫》《我这一辈子》《女子特警队》《汉宫飞燕》……圈里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电视剧歌后"。

很多人可能不记得叶凡的名字，但每当古装剧的片尾字幕缓缓升起，那个深情而大气的女声响起来，那多半就是她。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一首电视剧的主题曲哼了十几年，却始终叫不出演唱者的名字？有些声音就是这样，默默陪伴了很多人，它的主人，往往比歌本身更不为人知。

她把病藏在演出服里头，藏了整整四年

好日子过了两年，2003年，三十三岁的叶凡拿到了乳腺癌的诊断报告。

医生的建议全乳切除手术，配合放化疗，五年生存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二以上，这是当时医学界公认的最稳妥方案。叶凡没有同意。她选择了保乳手术，术后配合放疗和化疗。

从医学角度看，这个选择意味着主动降低了自己的存活概率。

但如果了解叶凡这个人，了解她从二十岁就开始在台上站着，了解她花了十年从秦淮河边的夜总会走到春晚中央，就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对于一个靠声音和舞台活着的人来说，身体不只是躯壳，它是她站在台上的资本，是开口唱歌时观众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这话听起来不够理性，但对她而言，这就是事实。

手术之后，她没有停演出。化疗掉了头发，她戴假发上台。手臂因为淋巴水肿抬不起来，就扶着病房走廊的墙壁练发声。引流袋藏在演出服里面，台上唱完一整场，衣服脱下来引流袋已经快满了。

那些年她身上的副作用从来不跟观众说，不跟媒体说，不对任何人倾诉。这些细节，是经纪人孙涌智后来向媒体讲出来的，说起来语气里有好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与她合作多年的音乐制作人方石说，每次见叶凡，她谈的全是音乐曲式结构、伴奏编配、录音棚的时间安排。从来没有听她主动提起过一个字关于自己的病。

词作家唐跃生在录制《亲爱的中国我爱你》的现场待过，他后来回忆，叶凡每唱完一遍就趴在调音台上哭。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歌词太好了，唱一次感动一次。唐跃生隐约觉得，让她哭出来的，可能不只是歌词。

2007年3月，复查结果出来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肺部、骨头、腰椎和背部，她住进了广州友好医院。消息传出来，很多人都以为她就此要彻底离开舞台了。

她没有，那一年她带病登台了至少六七次，澳门有她，广西也有她。经纪人劝过，丈夫劝过，朋友劝过，没有一次管用。

她当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后来被记者们反复引用："我不能没有歌声，我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是为唱歌的。"这话说起来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语速很快，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那几年她录了一首歌，歌名叫《保重身体》，词曲作者张伯序说，当时已经知道她身体状况不好，专门写了这首歌给她唱。谁都没想到，这首歌后来成了她的遗作。

一首叫《保重身体》的歌，被一个从来不肯保重自己的人唱成了绝唱，这件事里有一种残忍的反讽，让人听了说不出话来。

十六天，从最后的歌声到永别

2007年11月11日，石家庄。一台纪念石家庄解放六十周年的大型演出。同台的有张也、阎维文、戴玉强，都是当时声乐圈数得出来的一线名字。

叶凡安排在节目单中间靠后的位置，她唱的曲目是《西柏坡，我是你的读者》。

上场前几个小时，她开始高烧。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柱一直爬到三十九度五，止痛针打了三倍剂量，她还是在抖。

她靠在侧台幕布后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丈夫徐希壮的手。

徐希壮手里攥着酒精棉，从2003年确诊开始，每次她演出前他都做同样的事，用酒精帮她擦手腕、擦脖子，物理降温。

这次他擦得特别慢，棉球在皮肤上来回蹭了很久，好像这样能多陪她一会儿。

经纪人孙涌智后来向媒体核实，当天叶凡的实际体温到达了40℃。一个成年人烧到40℃，躺在床上都难以起身，更别说套上礼服、踩着高跟鞋，走上央视规格的晚会舞台，还要开嗓演唱。

叶凡拉着徐希壮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周围几乎没人听清。她说："我只要能上台，就要歌唱。"然后松开手，整了整领口，走进了台上的灯光里。

台下几千名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状态饱满的叶凡：红色演出服，妆容精致，站姿挺拔。开口第一句，音色依然明亮，气息依然稳，台风依然好。

那几分钟里，没有人看出她在发高烧，没有人知道她腹腔里的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止痛剂量是普通患者的三倍。

整首歌一个字没错，一个调没飘，最后一个高音稳稳落下，台下掌声雷动。

她鞠躬，微笑，退场。从舞台到侧台不到十米的距离，她走到一半就倒了下去。

现场炸开了，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蹲下来把她演出服的领口扯开让她呼吸顺畅。徐希壮冲过来把她抱在怀里，这个走过了多年公安一线的山东大个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石家庄到广州，救护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里的监护仪嘀嘀响个不停。入院之后诊断非常明确：癌细胞大规模扩散引发的肝功能衰竭，同时伴随大面积内出血。

止痛针越打越多，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到了后几天，她已经无法认出身边的人，眼睛半睁着，呼吸机有节奏地作响，成了病房里唯一规律的声音。

徐希壮一直用手机放她的歌。，从《遇上你是我的缘》到《相思》，一首接一首，循环播放。手机音质不好，伴奏和人声挤在小喇叭里有些失真，但那个声音就是他听了十年的声音。他大概觉得，只要她听到自己的歌声，也许会醒过来。

叶凡没有醒。

2007年11月27日，凌晨零点十分，广州友好医院，三十七岁。她走的时候，丈夫在身边，哥哥在身边，姐姐也在身边。她没有留下遗言。据经纪人说，弥留之际，她什么都没说。

从11月11日高烧倒台，到11月27日离世，整整16天。

11月29日，遗体告别仪式在广州银河园殡仪馆举行。武警文工团的团长、政委专程从北京飞到广州，穿着军装，对着她的遗体敬了一个很长的军礼。

骨灰被运回南京，安葬在南京功德园公墓。她回家了，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座让她既爱又伤的城市。

同一个月，中国唱片总公司发行了她的纪念专辑，名字叫《相思》。

专辑里有一首电视剧《女子特警队》的片头曲《女儿行》，歌词是这样的：踏上这条路，盘马又弯弓。头枕九州月，脚下一天星。吃苦不言苦，有痛不说痛。

这几句话放在叶凡身上，不知道算巧合还是宿命。

后来媒体披露，叶凡在生前不止一次向丈夫表达过一个遗憾，她说，对不起，这辈子没能给你留下一个孩子。

化疗对生育功能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她明白，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句道歉，是她留给徐希壮的最后一句话。

那台纪念石家庄解放六十周年的演出，后来在电视上播出了。很多观众在网上留言，说那天晚上看叶凡唱歌，一点都没看出她生病了。

她站在台上，浑身是光。灯光太亮了，亮到没有人看见她的影子，也亮到她再也看不见脚下的路。

如果当年叶凡同意了医生全乳切除的建议，今天的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但这个"如果"只能在心里说说，对那些把整个生命都押在某一件事上的人而言，有些选择是他们没有办法做出另一种的。

叶凡给超过一百部电视剧唱过主题曲和片尾曲。很多人可能不记得她的名字，只记得那个声音。那些声音是真实的，是用真实的身体、在真实的疼痛里发出来的。

每一次鼓掌，对台下的人而言是几秒钟的情绪；对台上的她而言，或许是一整年最重要的理由。

她说，生下来就是为了唱歌，她做到了。

最后想问一问读者，在你的记忆里，有哪首叶凡唱过的电视剧主题曲，曾经陪伴过你的某一段时光？又或者，你觉得像叶凡这样的艺术家，该如何在热爱和健康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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