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9日,河北唐山曹妃甸区人民法院一纸判决,农民工刘全因犯爆炸罪、非法制造爆炸物罪,数罪并罚获刑六年,同时需赔偿两名工作人员近9.5万元经济损失。

刘全私自制造爆炸物、在国家机关办公区域引爆已然触犯刑法,必须承担相应刑事责任,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冰冷的判决书背后,是一个普通农民工长达一年八个月的绝境挣扎,是14次百公里往返的徒劳奔波,是47000元血汗钱讨要无门的绝望。一场看似罪有应得的刑事判决,撕开了底层劳动者维权的现实困境,留下一道值得整个社会深思的伤疤。
一纸口头用工约定,埋下讨薪祸根
1990年出生的刘全,是河北遵化一名普通的电工,靠着一身手艺踏实务工,养家糊口。
根据刘全的自述,2022年10月至2023年6月,我在唐山瑞烁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法人杜春雨承包的唐银项目高棒车间消防报警工程打临时工,未签订任何书面合同,杜春雨口头承诺给我日薪450元包吃住。
因为疫情关系,杜春雨没法及时到工地购买施工材料和买菜做饭,让我帮他垫付材料款、工人日常生活费用和我跟我一起给给杜春雨打工郭福新、刘安北、刘胜国(我爸)的工资,共计56000元,其中工人日常生活费用和材料款是32000元左右,工人工资是24000元左右。
彼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踏实尽责,最终会变成压垮自己的重担。
2023年6月工程竣工后,杜春雨以总包单位未结算工程款为由,拒不兑现薪资、返还垫付费用。需要明确的是,刘全并非包工头、也不赚取任何差价,只是和几名亲友、工友一样,靠务工换取血汗收入。自此,一场漫长且无果的讨薪之路,正式开启。
十四次奔波,合法维权全线落空
刘全的家位于遵化市地北头镇鲁东峪村,距离曹妃甸区劳动监察大队单程140公里,往返需要辗转拼车、长途客车、公交,路途繁琐、耗时耗力。从2023年8月首次报案维权,到2025年4月案发,整整一年八个月的时间里,他先后14次往返这条维权之路,耗尽时间、金钱与精力,却始终求不到一个公道。

案件初期,曹妃甸区劳动监察大队工作人员丁国奇负责对接处理。彼时的刘全始终隐忍配合,即便工作人员多次无故让他往返奔波、反复跑腿,他仍抱着“配合就能拿回血汗钱”的希望,一次次奔波千里。
2023年10月,在刘全先后5次上门讨要说法后,丁国奇才组织双方调解。经反复协商,刘全被迫放弃部分合法权益,认可杜春雨拖欠47200元的调解结果,当场签署笔录,等待薪资结算。这本是劳动监察部门介入后的有效调解结果,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空谈。
调解签字后数日,刘全未收到一分欠款,反而接到了案件撤案的通知。丁国奇告知,杜春雨一方提交了薪资结清的证据,案件依规撤销。面对刘全的质疑与不解,工作人员仅以“领导决定”敷衍应对,拒绝出示撤案证据、拒绝组织双方对质,最终只留下一句冰冷的答复:“撤案了就是撤案了,你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诉。”
劳动监察维权通道彻底关闭后,刘全穷尽了普通人所有能触及的合法维权途径。拨打12345政务热线,问题被原路退回劳动监察部门;网络投诉石沉大海、无人回应;劳动仲裁以企业注册地不符为由不予受理;因涉案金额不高、维权流程繁琐,没有律师愿意接手代理案件。
十余次往返奔波,早已耗尽了刘全家中仅有的积蓄。合法维权的每一条路,都被彻底堵死。

另外查询唐山瑞烁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已经于2024年11月27日注销。

该公司还有一起劳务合同纠纷案件,也就是在2023年王某某起诉该公司在唐山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开庭。看来,该公司的劳务纠纷不是一起。
祸不单行,绝境之家雪上加霜
维权无果的同时,命运的重击接连降临在这个普通家庭身上。2024年七八月,遵化遭遇强降雨天气,刘全家老旧房屋坍塌破损,屋内漏雨不止,彻底失去了安稳居住的条件。可常年讨薪早已花光家中积蓄,被拖欠的5万元血汗钱迟迟无法兑现,他根本无力修缮房屋,只能任由家宅破败。



比房屋坍塌更让人绝望的是至亲病痛。2024年8月,刘全母亲突发脑梗住院,急需资金救治。但手握数万欠薪、却分文未得的他,囊中羞涩,无力承担医疗费用,只能无奈让母亲提前出院、中断治疗。
勤恳务工、踏实做人,却落得房塌无修、母病无医、血汗无归的绝境。刘全的崩溃,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无数次失望叠加、绝境无路后的彻底爆发。他始终想不通:自己兢兢业业劳作,恪守所有法律法规,穷尽一切合法手段维权,为何最终守不住自己的劳动成果,护不住自己的家人?
从锤子警示到意外爆炸,绝境之人的最后呐喊
2025年2月17日,是刘全第13次前往曹妃甸劳动监察大队维权。彻底失去耐心的他,怀揣一把锤子前往,想要以此倒逼工作人员给出说法。面对他的强硬态度,丁国奇终于承认杜春雨确有欠薪行为、起诉胜诉概率极大,却始终无法解释当初无故撤案的原因,仅以“领导决定”搪塞。
“谁敲我案子的锤,我就用锤子敲谁。”万般无奈下,刘全发出了最后的抗议。工作人员随即联系杜春雨到场,可对方到场后随即谎称被殴打,维权现场彻底失控。后续刘全举报杜春雨无证驾驶,对方虽被裁定拘留罚款,却始终未被实际执行,权力的弹性处置,让刘全彻底心生绝望。
次日,刘全第14次上门维权,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工作人员扭头回避、拒绝沟通。彼时的他,身上仅剩200元现金,财力、精力、希望彻底耗尽。2025年4月,工作人员又以杜春雨即将起诉其故意伤害为由,拒绝再处理欠薪案件,维权彻底陷入死局。
走投无路的刘全,最终走上了极端之路。2025年2月至3月,他陆续网购各类化工原料、工具,自制爆炸装置,试图以极端方式倒逼相关部门正视自己的欠薪冤案。纵观整个案发过程,诸多细节足以印证,他的初衷从未是伤人施暴,而是维权呐喊。
2025年4月8日,刘全携带自制爆炸装置前往劳动监察大队,主动疏散现场无关围观人员,反复警示众人撤离。他始终希望的,只是讨要一个撤案的真相、追回自己的血汗钱,而非制造伤亡与破坏。在与工作人员沟通无果、民警到场处置的混乱中,手中引线意外触碰,爆炸骤然发生。
爆炸造成办公区域墙体、设施严重损毁,多名工作人员、出警民警不同程度受伤,刘全本人身受轻伤一级,体内残留大量玻璃、铁钉异物,历经数月治疗仍未完全清除,身体留下永久创伤。
法理无错,但民生之痛不能视而不见
2025年12月,检察机关以爆炸罪、非法制造爆炸物罪对刘全提起公诉,法院一审全面采纳量刑建议,数罪并罚判处其有期徒刑六年,判令其赔偿近9.5万元损失。刘全不服判决提起上诉。
时至今日,引发所有悲剧的源头——杜春雨拖欠的5万余元薪资与垫付款,依旧分文未付。维权者身陷囹圄、背负刑罚与巨额赔偿、家庭破碎困顿,而欠薪者依旧安然无恙,这场不对等的结局,成为案件最刺眼的讽刺。
我们绝不纵容违法犯罪。在公共机关办公场所制造爆炸物,危害公共安全、伤及无辜、损毁公物,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是突破法律底线的极端行为,必须依法惩处,这是法治社会的基本准则。
但法律的冰冷裁量之外,更需要看见民生的滚烫苦难。刘全的悲剧,从来不是单一的个人极端事件,而是基层维权机制失灵、欠薪处置落地不力、群众诉求渠道不畅的集中暴露。国家三令五申严禁拖欠农民工工资,可在基层落地环节,依旧出现调解无效、无故撤案、投诉无门、求助无路的窘境,让守法劳动者彻底失去对常规维权渠道的信任。
判决书上“讨薪经历不影响犯罪构成”的表述,是绝对的法律正确,却也是最冰冷的现实写照。当一个勤恳守法的普通人,穷尽一年八个月、十四次奔波的所有合法途径,依旧无法维护最基本的劳动权益,当守法的代价是家破亲伤、无路可走,极端反抗便成了绝望之下的被动选择。
尾声:别让绝境倒逼普通人对抗规则
刘全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我的公道不在唐山。”这句绝望的呐喊,道尽了底层小人物的无助与悲凉。五万六千元,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笔小数目,却是这个普通家庭修房的钱、治病的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六年牢狱,一生污点,满身伤痕,破碎家庭,这场没有赢家的悲剧,为社会敲响了沉重的警钟。法治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惩戒违法者,更在于守护守法者、兜底普通人的合法权益。
严惩极端维权的违法行为之余,更该复盘案件背后的乱象:无故撤案的依据是什么?畅通的维权渠道为何彻底失灵?欠薪者为何能全身而退、毫无惩戒?基层职能部门为何未能守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反而让维权者陷入绝境?
真正的法治温度,是让每一个勤恳劳作的普通人,都能通过合法途径拿到应得的报酬、守住基本的尊严,不用被逼到以命相搏、以身试法的绝境。唯有补齐基层维权短板、压实欠薪追责机制、畅通群众诉求通道,才能避免更多悲剧重演。
附判决书:















作者:刘杰
来源:律媒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