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我和祁越,一个状元一个榜眼。
约好一同去清大。
但志愿截止前一晚,我刷到校门口采访。
校花林茉说自己只够上本地一所专科,身后人立刻起哄:
「怕什么,祁越说陪你去。」
「他还把姜眠的志愿也改成那所专科了。」
有人问:
「她知道你给改了志愿吗?」
镜头外,祁越笑了声。
「她账号密码都给我了,不就是让我替她拿主意?」
「再说,我确实没办法事事顾到茉茉,不得让人搭把手吗?」
「发现了最多哭一晚,开学还不是跟着我走。」
我打开系统,第一志愿果然变成了那所专科。
开学那天,祁越拖着行李来接我。
我拎着清大的通知书绕过他:「喂喂喂,起开啦专科生!」
1.
刷到那条采访视频时,离志愿填报截止只剩四十七分钟。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桌上放着祁越下午送来的奶茶,他在微信里发了句,别熬太晚,明天陪你去买行李箱。
学校官号转发了校门口采访。
画面里,林茉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还攥着毕业典礼发的花,记者问她成绩出来后最遗憾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没什么遗憾,就是可能去不了想去的城市。」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怕什么,祁越说陪你去。」
「他还把姜眠的志愿也改成那所专科了。」
我握着奶茶的手停住。
视频里有人笑着追问:「她知道你给改了志愿吗?」
镜头外,祁越笑了声。
那声音我太熟了。
他每次被同学调侃时都这样,懒懒散散的,带着一点笃定。
「她账号密码都给我了,不就是让我替她拿主意?」
旁边笑声更大。
祁越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松,「再说,我确实没办法事事顾到茉茉,不得让人搭把手吗?」
有人拖长声音喊:「越哥,你不怕姜眠知道了生气啊?」
祁越像是听见什么很没必要的问题,声音里带着笑。
「发现了最多哭一晚,开学还不是跟着我走。」
奶茶杯壁上的水滴落下来,砸在桌上的模拟志愿表边角。
我盯着视频里林茉低头抿笑的样子,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息屏,黑下来的屏幕映出我湿着的头发和没什么血色的脸。
祁越的微信又弹出来。
【明天八点,我去接你。】
下面还有一条。
【身份证别忘,报道那天东西多,你肯定又丢三落四。】
我没有回。
手指点进志愿填报系统时,第一次验证码输错了。
第二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睡衣领口,我抬头看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可眼泪没掉下来。
再回到桌前时,系统终于登了进去。
第一志愿那一栏,清大数学系被删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本地一所专科。
专业是护理。
第二志愿空着。
第三志愿也空着。
他连备用方案都没给我留。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祁越坐在我旁边替我核对志愿代码。
他咬着笔帽,嫌我太谨慎。
「姜眠,别填那么多,咱俩这个分数第一志愿就够了。」
我当时还翻了他一眼,「万一呢?」
祁越把我的笔抽走,在志愿表右上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没有万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张表还压在书桌玻璃板下。
右上角的星被奶茶洇湿,边缘糊成一团。
我把它抽出来,折了两下,塞进垃圾桶。
班主任在群里发消息,提醒所有人最后半小时务必核查志愿。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发截图问代码,有人说手抖到不敢提交,还有人艾特祁越,问他是不是真要陪林茉留在本地。
祁越过了几分钟才回。
【嗯。】
下面一排人起哄。
【越哥牛。】
【状元榜眼一起去专科,招生办今晚睡不着了。】
【姜眠也去?】
祁越没有回最后一句。
林茉倒是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我点开系统,把第一志愿重新改回清大。
确认提交时,系统弹出提示,问是否确定以此为最终志愿。
我按下确定。
屏幕跳转成功那一瞬间,祁越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着他的名字亮了又暗,没有接。
他很快发来语音。
我点开外放。
祁越那边有风声,还有几个同学笑闹的声音,他像是刚从采访现场离开,语气轻快得过分。
「姜眠,睡没?没睡就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去买行李箱,你别自己乱买,轮子太小的不好拖。」
我把那条语音听完,手指按住删除。
手机安静下来。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本蓝色密码本。
第三页写着祁越的账号密码。
高考查分那天我们互相交换过,说谁先挤进系统,就帮另一个人看成绩。
我登录他的账号。
他第一志愿已经改成那所专科。
专业也是护理。
下面同样空着。
我盯着页面看了一会儿,退出登录。
祁越要陪林茉去哪里,是他的事。
2.
第二天早上八点,祁越准时到了我家楼下。
我没下去。
他先发微信。
【我到了。】
过了两分钟。
【你还没醒?】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打进来。
我坐在书桌前,把清大录取材料确认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电话在旁边震到第六次时,我把它调成静音。
我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祁越在楼下等你呢,不下去吗?」
我把身份证装进文件袋,「我今天不买行李箱。」
她愣了一下,「你们不是约好了?」
我低头检查户口页复印件,「我自己买。」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多问,只把粥放在桌上,「那先吃饭,别空着肚子出门。」
我点点头。
祁越的消息还在弹。
【姜眠?】
【别睡了,你昨晚是不是看见采访了?】
这一条之后,他停了很久。
再发来的时候,语气终于变了。
【那帮人瞎起哄,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舀了一勺粥,刚送到嘴边,林茉的微信跳出来。
【眠眠,你是不是生祁越的气了?】
我没有回。
她很快又发。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帮我改志愿,我以为他只是自己陪我。】
下一条隔了半分钟。
【其实我也劝过他,清大对你那么重要,你肯定不会愿意的,可他说你从小就听他的,慢慢哄一哄就好了。】
我把勺子放下。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很软,平时我很爱吃,今天却没什么胃口。
林茉又发来一条。
【你别怪他,他只是太担心我了。】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高三下学期,林茉数学考了四十七分,哭着来找祁越。
祁越把我的错题本拿走,说先借她救急。
我当时刚整理完函数压轴题,里面每一道都贴了标签,第二天小测前我去找林茉要,她抱着本子坐在教室后排,红着眼说还没看完。
祁越把我拉到走廊,低声劝我。
「你基础好,少看两天没事,茉茉这分数再掉下去,她妈会骂她。」
我那天确实没再要。
后来小测我错了一道同类型题,祁越看见卷面,拿笔敲了敲我的额头。
「姜眠,你居然也会粗心?」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错。
也没问。
类似的事情太多,堆在一起时反而没那么疼,只觉得累。
楼下传来车喇叭声。
我走到窗边,祁越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他抬头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朝我挥了挥手。
手机震了一下。
【下来。】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继续喝粥。
九点半,祁越终于走了。
十点,我自己去了商场,买了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
柜姐问我去哪里上学。
我摸了摸箱子的拉杆,「北京。」
她笑着说挺远的,要买个结实点的。
我点头,挑了最耐磨的那款。
刷卡的时候,祁越又打来电话。
我挂掉。
他发消息。
【姜眠,你别这样。】
【志愿的事我承认我欠考虑,但我也是想着我们三个互相照应。】
【你一个人去清大,人生地不熟,我怎么放心?】
我看着那句怎么放心,忽然笑了一下。
柜姐把小票递给我,「同学,收好。」
我接过来,拍了一张行李箱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很短。
【新箱子,去新学校。】
一分钟后,祁越点赞了。
三秒后,他取消了。
3.
毕业聚会定在志愿填完后的第三天。
班长在群里发通知,说这是全班最后一次聚餐,班主任也会来坐一会儿。
祁越艾特我。
【姜眠,一起去。】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别装没看见。】
我到烤肉店时,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
祁越坐在最里面,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桌上给我留了一杯柠檬水,吸管已经插好。
以前每次聚餐,他都会这样。
替我占座,替我调酱,替我把烤焦的肉夹走,再皱着眉嫌我吃饭慢。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茉先看见我,立刻从祁越旁边抬起头,笑得有些勉强,「眠眠,你来了呀。」
祁越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眉心松了一点,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椅背。
「过来坐。」
包厢里有人起哄。
「榜眼给状元留座呢。」
「不对,现在该叫专科三人组了吧。」
「姜眠,你真跟他们一起去啊?你这分数去那学校,校长不得亲自出来接你?」
笑声一下炸开。
祁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笃定,像在等我自己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再替这场难堪圆过去。
我拉开门边的椅子坐下。
那张椅子离他最远。
祁越的手还搭在身旁那张空椅背上,指尖慢慢停住。
林茉小声开口,「眠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其实昨天那个视频……」
我拿起菜单,「点菜了吗?」
她的话被堵住,脸色有些白。
祁越终于皱眉,「姜眠。」
我翻过一页菜单,「我不吃肥牛,别点我那份。」
包厢里静了一瞬。
坐我旁边的许舟把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压低声音,「你真不坐过去啊?」
我看了他一眼,「这里有椅子。」
许舟摸了摸鼻子,没再问。
班主任很快来了,大家举杯敬老师,气氛又热起来。
有人喝了两杯饮料,胆子也大了,端着杯子去敬祁越。
「越哥,我是真服你,清大都不要了,陪校花去本地专科,这是什么绝世深情。」
林茉低着头,耳尖红了。
祁越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别乱说。」
那人不依不饶,「乱说什么啊,你志愿都填了,采访视频都传疯了,清大招生老师估计今晚都得哭。」
旁边有人接话,「姜眠也亏啊,状元陪读,史上最贵陪读。」
我正夹一块烤南瓜,筷子停在半空。
祁越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立刻解释。
这一眼我看懂了。
他在等我开口,等我像以前一样笑一笑,说你们别乱起哄,祁越只是开玩笑。
可我把南瓜夹进碗里,慢慢咬了一口。
包厢里的笑声低下去。
祁越手里的杯子在桌面轻轻碰了一下。
林茉坐不住了,红着眼看向我,「你们别这样说眠眠,她本来就不喜欢被人开玩笑,而且志愿的事……」
祁越抬手按住她的杯子,「没事。」
他这句没事说得太自然。
好像被改志愿的人不是我。
好像被全班当笑话的人也不是我。
那个男生还在笑,「越哥,你到底怎么哄的啊?姜眠平时看着挺有主意,这么大的事也听你的?」
祁越低头转着杯子,声音懒散,「她嘴硬而已。」
林茉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祁越,别说了。」
祁越反手把她的手按回去,「真没事,她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他终于看向我。
「姜眠,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
祁越的神色还算稳,只是眼底已经有了点不耐烦。
他应该觉得,我再闹下去就过了。
我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桌边的小垃圾桶。
「不是。」
包厢里一下静了。
祁越的嘴角压下去。
我看着他,「我脾气来得慢,记性也挺好。」
坐在门边的女生轻轻吸了口气。
林茉眼泪一下掉下来,「眠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我不读了,我真的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变成这样。」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祁越立刻扣住她手腕,声音沉下来,「坐下。」
林茉被他按回去,眼泪还在掉,「可是眠眠讨厌我了。」
祁越看向我,眉眼彻底冷下来,「姜眠,你非要在今天闹?」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酸,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今天谁闹了?」
祁越盯着我,「茉茉已经跟你道歉了。」
我点头,「哦,我聋了。」
他被我这句话堵得脸色一变。
以前他说林茉道歉了,我就要接。
林茉说对不起,我就要说没关系。
只要我不说,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太难哄。
可这次我没有说。
我凭什么说。
班长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家都毕业了,别说这个了,来拍张合照吧。」
一群人应声站起来。
祁越拉着林茉往中间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姜眠,我给你台阶了。」
我抬头看他,「我没打算下。」
祁越的脸色彻底沉了。
拍照时,大家挤在一起。
祁越站在中间,林茉站在他右边,左边空出来的位置原本是我的。
班长朝我招手,「姜眠,来啊,站祁越旁边。」
我还没开口,林茉已经往旁边让了一点,眼眶还红着,「眠眠,你站这里吧,我站后面就好。」
她说完,身体却没怎么动。
祁越扶住她的肩,「不用挤,你就站这儿。」
他抬眼看我。
「姜眠,过来。」
我站在最边上,靠着班主任旁边,朝拿手机的同学抬了抬下巴。
「拍吧。」
快门声响起时,祁越没有笑。
照片发到班群后,有人很快发现不对。
【姜眠怎么站那么远?】
【哈哈哈,状元和榜眼决裂现场。】
【别乱说,人家小情侣闹别扭呢。】
祁越在群里发了个句号。
没人敢再刷。
聚会结束时,祁越在烤肉店门口拦住我。
夜里人多,店门口排着等位的人,几个同学没走远,站在路边偷看。
祁越把我拉到一旁,手劲有点重,「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把手腕抽回来,「吃饭,拍照,回家。」
他气得笑了一声,「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看着他,「那我不知道。」
林茉抱着包站在台阶上,眼睛还红着,「祁越,你别凶眠眠,她今天心情不好。」
祁越回头,语气软了一点,「你先上车。」
林茉没动,「可你们这样我很难受。」
他按了按眉骨,又回头看我,声音低下来,「姜眠,志愿的事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填都填了,你现在跟我闹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谁告诉你填都填了?」
祁越一怔。
我没有往下说。
他的手机响了,司机在催。
林茉站在车边,小声喊他,「祁越。」
祁越看了我一眼,眼底的不耐烦还没散,「这事回头再说,明天我去找你。」
我绕过他往路边走。
祁越伸手要拉我。
我避开了。
他的手落了空,表情终于有些僵。
路灯下,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打车离开,林茉走到他身旁,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低头替她把包带扶正。
车子开出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祁越也正看着我。
他大概还是以为,我明天会接他的电话,会听他的解释,会在他带着林茉来找我时,把这场难堪翻篇。
可志愿截止那一刻,翻篇的人就已经不是他了。
4.
同学聚会后,祁越安静了一天。
第三天,他又来我家楼下。
这次他没有提前发消息,只在单元门口等着,手里拎着我常吃的那家早餐。
我下楼取快递时,正好撞见他。
祁越把早餐递过来,脸色比聚会那晚缓和不少,「没吃早饭吧?」
我没有接。
他把袋子往前送了送,「你胃不好,空腹喝冰美式会疼。」
我看着那袋早餐。
高三那年,我为了竞赛早起,常常来不及吃饭,祁越就会在校门口买豆浆和烧麦,塞进我课桌抽屉。
后来林茉转来,早餐就变成了两份。
再后来,只有林茉有。
我问过一次。
祁越一边翻卷子,一边随口回我,「你家离学校近,想吃自己买,茉茉坐公交过来要一个小时。」
那天我拿着空了的抽屉,没再说什么。
现在这袋早餐递到我面前,油纸上还冒着热气。
我抬眼看他,「林茉今天不坐公交了?」
祁越脸色一僵。
我越过他去拿快递。
他跟上来,「姜眠,聚会那天是我话说重了。」
我签完字,把快递抱在怀里,「嗯。」
他像是没想到我反应这么淡,停了几秒,才继续开口,「但你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你改我志愿的时候,也没挑没人的地方。」
祁越喉结动了一下,「我说了,我会补救。」
「怎么补救?」
他语气稳了些,「你先跟我去那所学校报道,等茉茉稳定下来,我陪你复读一年,明年我们一起考清大。」
我抱着快递的手慢慢收紧。
快递盒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祁越还在说:「你底子好,一年不会耽误太多,清大明年也能考,茉茉这边不一样,她现在离不开人。」
我看了他很久。
他大概真的觉得这是补救。
他让我放弃清大,陪林茉去读专科,再复读一年,还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负责。
我问他,「那你呢?」
祁越一顿,「我当然也复读。」
「林茉呢?」
他皱眉,「她先读着,她成绩你也知道,能上就不错了。」
我点点头,「所以只有我跟你多耗一年。」
祁越语气有些急,「姜眠,我们还年轻,一年算什么?」
我把快递换到另一只手。
「你的一年不算什么,拿你自己的去耗。」
祁越脸上那点耐心终于裂开,「你非要这么自私吗?」
我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笑,表情反而更难看。
我说:「对,我自私,我就要读清大。」
祁越站在原地,呼吸重了一点。
楼道里有人下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远,才压着声音开口。
「姜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他眼底一震,随机笑开:
「志愿填报已经截止了,你读也得读,不读也得读。」
我抱着快递上楼。
身后,早餐袋被他攥得沙沙响。
祁越没有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