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栋按:后世言《易》,多循传世文献之论,谓太极分阴阳,阴阳生两爻,以抽象阴阳之气为本源,推演卦画生成之理。此说盛行千载,深入人心,然皆为后世义理学家附会阐发,并非上古易卦生成之史实。稽考出土商周甲骨、金文、陶器之上原始筮数遗存,足以定论:先有数字卦,后有阴阳爻;数字卦,方是阴阳爻最本初、最原始之原型。
上古先民占筮,本无一横一断之阴阳符号,唯有数。三代筮占,以蓍草演算得数,将所得数字自下而上依次排列,以数定吉凶,是为数字卦。彼时所用筮数,多见一、五、六、七、八,无后世玄虚阴阳概念,唯以奇偶分占断:奇数为阳类,偶数为阴类,全部卦象皆由具象数字堆叠而成,不见任何阴阳爻画痕迹。今所见商周青铜器铭文、殷墟卜骨之上大量六位、三位奇字符号,过往千年学人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张政烺先生揭微显隐,方证实此类符号皆是上古原始数字卦,确凿印证易卦之初,本为数象,而非爻象。
而后世通行本《周易》纯阳、纯阴二爻,绝非上古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凭空感悟天地阴阳而创设,乃是数字卦历经漫长岁月简化、符号化演变之后的次生形态。上古筮数之中,今阳爻之“一”,实则为七之讹变,字形笔画平直,长期传抄简化后,逐渐固化为阳爻“—”;古文字“八”字形左右两笔相分,形态中空断裂,经逐步省改,最终定型为阴爻“- -”。
原本繁杂多元的筮数体系,伴随周代礼乐制度完善、易学体系官方化规整,被持续删繁就简,剔除冗余筮数,依托九、六、七、八四象奇偶之分,最终凝练规制:七八固化为阴阳爻符,九六专属为爻题辞。
简言之,上古易卦符号演变脉络清晰可考:上古筮数(数字卦)→奇偶归类简化→数字形体符号化→阴阳二爻定型成熟。数字为卦爻之根,爻画为数字之果;数字卦为本源,阴阳爻为流变。
自古易学分为象数、义理两大脉络,后世义理之学偏重哲学义理阐发,舍实证而谈玄理,故而本末倒置,以天地阴阳气化之说解释爻画起源。此说看似义理圆融、玄妙高深,实则脱离出土考古实物证据,违背上古易学真实发展源流。
唯有立足甲骨、金文出土文献做实证考据,方可剥离后世千年玄学附会,还原易学本初面貌:天地阴阳是易学义理内核,而非卦爻符号源头;数字卦才是阴阳爻画直接母体。
治学研《易》,必先溯源辨流。不可执后世已然成型的阴阳爻符号,反向推演上古卦画起源。明晰数字卦为阴阳爻原生原型,方能为易学正本清源,厘清卦爻符号真实演变脉络,跳出后世空谈阴阳气化的虚妄玄学,回归上古卜筮象数之本来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