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奏折,司马光写得很快。
嘉祐年间某个上元节的夜晚刚过,汴京的灯还没完全灭,他就磨墨起草了。奏折的名字叫《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言辞激烈,结尾是一句:**"今后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

他骂的不是那些女人。他骂的是皇帝。
那一夜,宋仁宗赵祯在宣德门上看得挺开心。
宣德门是汴京的正门,是仪式感最重的地方。皇帝每年上元节在这里露面,是惯例,叫"与民同乐"——楼下灯如白昼,人山人海,百戏轮番登场,皇帝在上面看,偶尔赏赐,民间就觉得离天子近了一点。
那年的表演节目里有女子相扑。
出场的女人穿得不多。这不是意外,是行规——相扑靠力量和技巧,衣物太累赘反而碍事,加上观众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越清楚越叫好。她们在御街上扭打翻摔,力道很实,引来一片嘈嚷。仁宗在城楼上看了,命人赏赐下去,是银绢若干。
御赐银绢,放在汴京的任何瓦子里都是正常的认可。但这里是宣德门。

宋代的女子相扑有多流行,翻一翻南宋的笔记就能感受到。
《武林旧事》《梦粱录》里留了几个女相扑手的艺名:**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韩春春**。当时从事相扑的女人们有个专门的行业称谓,叫**"女飐"**——史料没解释这两个字为什么这么用,但这个词本身就有一股劲在里面,不温吞。
她们靠这个吃饭。
技术好的,能打出自己的名头,在瓦子里有固定场子,上场有人认,赢了有人喝彩。行情好的时候,比在街边卖艺强多了。女子相扑一般在男子正式比赛前登场,算是暖场:先让她们热场子,把观众留住,再由男选手进行正式角力。这个形式延续了很多年,商业逻辑是跑通的。
司马光对这个逻辑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宣德门。
他在奏疏里说,宣德门是国家颜面所在,天下人都看着,皇帝在此赏赐女子相扑手,等于默许了这种风气——这比女子相扑本身更危险,不是一个行业的问题,是整个风气的问题。
这话有没有道理——说实话,看你站哪边。

对汴京的普通市民来说,女子相扑就是个节目,跟翻跟头、耍把式没本质区别,大家看了高兴,表演的人拿钱,多正常。对司马光来说,那些露着身体扭打的女人出现在宣德门下,不管技术多好,本身就是失体面的事。
两种看法在大宋同时存在了很多年,基本上相安无事。直到那个元宵节,仁宗赏出去的银绢让司马光觉得:忍不了了,得说。
仁宗没有辩驳。
这其实是他一贯的做法。宋仁宗在位四十多年,"仁"这个庙号不是白得的——他有很强的耐受力,面对臣子批评,很少当面顶回去。不是没脾气,是这套规则里,皇帝公开反驳臣子的风险,比被臣子骂更大。臣子骂了,他沉默,史书写的是"仁君纳谏";他顶回去,史书写的就是"帝不纳谏"。
所以他沉默了。
司马光的奏折进了史书。仁宗那晚赏出去的银绢,史书记了个结果。那些女飐连记录都没有。
史书不记她们之后去了哪里,不记这道禁令落下来之后,"赛关索"的场子还开不开得起来。宣德门下的女子相扑,在正史里就这么没了。
但没了记录,不代表没了人。
南宋的笔记里,女子相扑的描写还在,热闹劲儿根本不减。临安的瓦子里,女飐照样上场,照样有艺名。司马光的禁令管住了宣德门,没管住瓦舍。

有时候我读这段历史觉得有点奇怪:我们对这件事的了解,几乎全靠司马光那道奏折。是他反对这件事,才让这件事留了名——如果他什么都没写,那个元宵夜不过是仁宗漫长统治里的一个普通夜晚,不会被人记得。
那些女人,靠着被批评,被记住了一点点。
这往后一千年,你问谁"宋朝有什么好玩的事",冷知识里大概会出现:宋朝有女子相扑,她们在皇帝面前打,还拿到了赏钱。
司马光大概没想到,他的奏折替她们留住了这句话。
主要史料:《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司马光)、《武林旧事》(周密)、《梦粱录》(吴自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