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六姑泉,为古渭南八景“瑞泉瀑布”之胜境。此地坐落于湭河西谷,层崖叠翠,灵泉四季不竭,清流奔涌而下,自成飞瀑垂帘之景,滋养一方水土、润泽沿岸生灵。据明代南大吉《渭南县志》详实记载,明成化年间,渭南知县周宁心怀民本、体恤乡黎,察此地泉源丰沛,遂率众开凿渠道,引瑞泉活水灌溉灰塠村千亩良田。渠成惠民,百姓感念其德,将此渠定名“周侯渠”。时至今日,瑞泉出水的古道脉络,依旧沿袭明代旧制,百年清流,泽被不绝。

(明)南大吉《渭南县志》

瑞泉观图 (明)南大吉《渭南县志》诸图
一方灵泉润乡里,千载清流藏纷争。此泉既为沿岸百姓赖以耕作的生计之源,亦在明清数百年间,屡屡引发庙田归属、泉水权属的纠葛争端。其中两桩影响深远的水权公案,详实载于《瑞泉观水利碑记》与《樊山政书》,笔墨留存史册,成为六姑泉百年沧桑最真切的历史见证。

瑞泉观 (清)岳冠华《渭南县志》卷一,清雍正十年刻本
明嘉靖二十年,瑞泉观世代承袭五十亩庙田,历来是道观香火维系、道人修行耕作之本。彼时地方豪强觊觎庙田肥沃、地利优厚,仗势肆意侵占霸占,私自垦种牟利。豪强坐拥良田收益,却蓄意逃避应纳粮税,将全部赋税徭役尽数转嫁瑞泉观道人。一众清修道人无田免税、无利可图,长年清贫度日,还要代豪强足额完税,经年累月负重难支,道观财力日渐枯竭,殿宇渐趋荒芜,香火日益凋零,衰败之势日渐显露。
时至清康熙三十年后,地方乱象愈演愈烈。一众市井无赖与乡中劣绅,再度垂涎瑞泉得天独厚的水利之便,肆意抢占泉源、私截水流、垄断水权。他们恃强凌弱,肆意欺压道观清修道人,把持整条灌溉水道,把控周边农田用水,肆意拿捏乡民生计,致使道观难以正常耕作,百姓取水艰难,乡邻与道观皆深陷困顿、苦不堪言。
危难之际,渭南名士蒋蕴生挺身而出,仗义护乡、为民发声。蒋蕴生字蔼如,系渭南韩马里人,即今渭南市临渭区蒋家村人士。其人生性宽厚正直、廉洁尚义,饱读诗书、心怀家国,曾任职浙江藩库大使,后代理杭州仁和县知县。为官期间勤政恤民、秉公履职,革除积弊、政绩卓著,深得百姓爱戴。其子蒋兆奎更是清代知名清官,历任太原知府、甘肃布政使等要职,一生刚正不阿、清正廉明,朝野声名斐然。
蒋蕴生晚年归居乡里,目睹故土蒙尘、灵泉遭霸、道观受欺、乡民受累,心中不忍、慨然动容。为保全乡梓生计、守护道观基业,他主动奔走联络,召集乡里正直乡民,联名向县衙呈递诉状,据实陈情、申诉维权,誓要夺回历代传承的瑞泉水权。
时任渭南知县朱明秉持公心、秉公办案,逐一核查历代方志、旧年规约与地契水文记载,细致厘清瑞泉千年水权的传承脉络,彻查豪强霸占水源、侵占庙田、转嫁赋税的全部实情,最终秉公定案,判令瑞泉全部水权尽数归还瑞泉观,归道观统一管护。
为彻底根除纷争、杜绝后世豪强觊觎、永久安定乡境,蒋蕴生牵头与全乡乡民共商共议,订立恒久乡规旧约:瑞泉活水优先保障本村农田灌溉所需,外村农户如需引水耕作,每亩田地统一缴纳租银二钱。所收租银分毫不私,专项用于供养道观道人日常起居、修缮殿宇、维系香火传承,以制度固泉权、以规约护道观,从根源上杜绝私利纷争。
清雍正五年,蒋蕴生为铭记公案、固化规约、警示后人,亲笔撰文详述此次水权纠纷始末、官府判案定论与乡规定制细则,镌刻立碑,便是传世至今的《瑞泉观水利碑记》。青石载文,立为乡梓铁律,以此昭示后世、永绝争端,守护一方泉安、一方民安。

自雍正蒋蕴生立碑定规之后,瑞泉水权明晰、规约严明,乡里安稳百年。可时至清光绪年间,六姑泉瑞泉观再遭旷世奇冤,一桩恶意诬告案,险些彻底毁掉百年道观基业。
彼时瑞泉观为当地正统道教道场,素来恪守古制、安分守道。因旧时乡地规制、寺观代管旧例,瑞泉观受地方公所嘱托,统一代管瑞泉观、泰宁宫、石佛寺三处庙产田地,历代账目清晰、管护尽责、从无私弊,是乡里公认的守规道观。
可本为庠序读书人的廪生田纪凤,晚年心性畸变、弃善从恶,不再潜心治学,反而专营讼棍之事,靠罗织罪名、诬告构陷牟利。他凭空捏造罪状,恶意诬告瑞泉观住持薛礼荣道人私通匪徒、私自变卖多处代管庙产,败坏道观清规。时任渭南署令刘德全处事草率、履职疏漏,未加细致走访核查,偏信田纪凤一面之词,仓促定案、草率断狱。无端将安分守己、潜心修行的薛礼荣师徒驱逐出观,强行没收瑞泉观、泰宁宫、石佛寺三处寺观数百亩肥美庙田,仅划拨二十亩贫瘠坡地,勉强供师徒二人糊口度日,更无端向道观摊派学堂经费,苛加压榨,酿成一桩千古冤狱。
天道昭昭,公道终存。时任陕西布政使樊增祥察悉此案疑点重重、判罚有失公允,遂亲自提卷复审、彻查始末。据其传世著作《樊山政书》完整记载,樊增祥层层核验证据、走访乡邻、核实实情,最终查实薛礼荣师徒恪守清规、安分修行,从未有勾结匪徒、变卖庙产之举,全程皆为田纪凤挟私报复、恶意捏造、诬告构陷。
樊增祥深悉道人年事已高、蒙冤受屈、生计无着,对地方官糊涂断案、苛待清修之人的做法极为愤慨,义愤填膺接连诘问:“今将百亩庙田取其肥且多者,而少与以瘠且薄者,七旬之人何能耕作?倘竟因此饿毙,学堂中人能无歉于心乎?如谓道教本应攘斥,则福音堂、清真寺又当如何?”
一番掷地有声的质问,直指此案判罚之偏颇、处事之不公,痛斥世俗苛待道门、双标处事的弊病。随后,樊增祥怒斥渭南署令刘德全办案糊涂、履职失责、纵容劣绅、冤屈良善,随即毅然推翻原错误判决,秉公重审、拨乱反正、昭雪沉冤:在原有二十亩贫瘠坡地的基础上,额外增拨十亩肥美良田,供薛礼荣师徒养老耕作;同时明确规制,此三十亩田地仅限师徒二人终身耕种,二人身故之后,田地悉数归公,用于兴办乡学、教化乡里。与此同时,将滋事诬告、构陷良善的田纪凤录入乡里劣迹名册,永久禁止其参与、插手地方学堂及乡中公务,彻底肃清乡弊、还乡土朗朗公道。
一汪瑞泉流淌千载,两桩公案映照百年。自雍正年间蒋蕴生立碑定规、护泉护观、安定乡梓,至光绪年间樊增祥明察冤案、拨乱反正、昭雪良善,一方青石古碑,镌刻着渭南六姑泉的百年乡土沧桑,记录着官民守正、仗义维权的过往往事。
清泉不息润良田,公道长存安民心。千载瑞泉奔流依旧,见证着人间正邪博弈,更印证着亘古不变的至理:守公理方能安乡土,护正义方可润民心。

六姑泉复原图

瑞泉观


六姑泉瑞泉观传统古庙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