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弹出转账短信时,我刚把早餐钱数完。
三十万没了,一分不剩,那个数字我攒了五年零七个月。
电话挂失后我蹲在出租屋地板上,我妈却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有车行销售员的报价声,她理直气壮地说弟弟等着付定金。
我告诉她卡已经冻住了,那头沉默两秒后爆发哭喊。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万根本没进车行账户。
01
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那串数字是“0.00”。像被人挖走的坑。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龙国建安银行的提示短信躺在收件箱里。
“您尾号3381的账户已完成一笔300,000.00元的转账交易。”
紧接着又来一条。“您的账户余额为0.00元。”
三十万。我攒了五年零七个月的三十万。没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出租屋的复合地板上。
我弯腰去捡。膝盖磕在桌角,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桌上还摊着昨晚算到半夜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现在像一堆废纸。
我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卡被盗刷了。
得马上挂失。
就在我哆嗦着手指要拨银行客服电话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对门的周姨正拎着菜篮子要走。
她听见动静回头,脸上堆着笑。
“小鹿啊,在家呢?”
周姨往我屋里瞟了一眼。
“刚才你妈不是来了吗?没多坐会儿?”
我攥着门把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妈?”
“可不是吗。八九点那会儿,我在楼梯口碰见的。”
周姨说得笃定。
“你妈还跟我打招呼呢,说给你送点东西。怎么,没见着?”
我盯着她那有些发腻的脸。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八九点。那正是转账前的一个小时。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她……什么时候走的?”
“这我可没留意。”
周姨摆摆手,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咯咯响。
走到拐角处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你妈手里好像就拎了个小布袋。不像装了多少东西。”
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条短信像两把刀插在上面。
挂失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打通的。
客服小姐的声音很机械。她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
然后告诉我,账户在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通过我预留的手机号获取验证码,完成了转账授权。
收款方账户名是“沈玉梅”。
那是我妈的名字。
我对着电话说:“那不是本人操作。我现在申请紧急挂失,冻结账户。”
“好的,林女士。我们已经为您办理了临时冻结。”
客服小姐停顿了一下。
“由于涉及大额资金异常流动,建议您尽快携带身份证到开户行网点办理正式挂失,并报警处理。款项追回需要时间,请您理解。”
我挂了电话。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蝉叫。一声接一声,扯得人心慌。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妈上周打来的那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
说我弟弟林耀祖谈了个女朋友。谈婚论嫁了,女方家里要求有车。
我爸走得早。家里哪有这个钱。
她说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哽咽着说:
“见鹿,妈知道你辛苦。可耀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婚事黄了啊。”
我当时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说妈,我也没有钱。
她说你怎么会没钱呢。你在岚城工作了六年了,总该有点积蓄吧。
我说我还要交房租,还要生活。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绵长又沉重。
她说:“见鹿,你一向懂事。”
我没接那句话。
懂事。这个词我听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要让着弟弟。因为我是姐姐,要懂事。
上学时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但家里说供不起两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要懂事。
工作后每月往家里寄钱。要懂事。
好像“懂事”这两个字是个无底口袋。什么都能装进去。
但我没松口。
那三十万是我一分一分攒起来的。白天在公司做平面设计。
晚上接私活画图。周末还去培训班代课。
咖啡只喝速溶的。衣服是换季打折时囤的。
那笔钱是我的“逃生舱”。我想在岚城买个小房子。
哪怕只是个三十平米的开间。
我想有个地方,门一关,就是我的。谁也不能随便进来。
我没告诉我妈我有多少钱。
我只是说,我手头紧,帮不上太多。
可现在,钱没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麻。
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放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我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贵重东西。
只有一叠银行的存款回单。从五年前的第一笔三千块开始,到今天早上之前最后一笔五千块。
我数过很多遍。三十万零七千六百元。
零头被我取出来交了上季度房租。整数三十万,像一枚等待孵化的蛋。
现在蛋被掏空了。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最新的回单。纸质很脆,边缘有些毛了。
我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回单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那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窗帘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我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我得去银行,我得报警,我得问问我妈。
可我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固执地响着。响了七声,断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见鹿啊。”
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有很多人,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你在忙吗?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刚才没听见。”
“哦。”
她应了一声,顿了顿。
“那个……见鹿,妈问你个事儿。你那张建安银行的卡,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声音尽量放平。
“怎么了?”
“就刚才,耀祖不是要买车吗。我们看中了一款,都谈好价钱了,正准备刷卡付定金呢。”
她的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
“结果刷你那卡,刷不出去。销售员说是卡被冻结了。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还是银行系统出故障了?”
我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黑里有光点在跳。
我说:“妈,你怎么有我的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嗔怪。
“你看你这孩子。妈不是上个月来岚城看你,你说要交房租,把卡给妈让妈帮你取钱吗?后来你着急上班,妈忘了还你,就一直收着了。妈还能偷你的卡不成?”
我确实让她帮我取过一次钱。三千块,房租。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就把卡还给我了。
我还特意把卡塞回了钱包的夹层。
可现在她说她忘了还。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如果我质疑,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见鹿?”
她见我不说话,又唤了一声。语气软下来。
“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妈不是故意的,是真忘了。你看,这不就弄出误会了。你快跟银行说说,把卡解了。耀祖这边等着付钱呢,人家销售员都等着,不好让人家久等。这车耀祖特别喜欢,颜色也好看,开出去有面子……”
“妈。”
我打断她。声音干涩。
“我卡里的钱,是你转走的吗?”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
背景里有个年轻男声在问:“妈,怎么样?姐怎么说?”
是我弟林耀祖。
我妈的声音远离了话筒一点。像在掩着嘴。
“你别急,跟你姐说呢。”
然后又贴近话筒。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见鹿,你这话说的,妈是那种人吗?妈就是看你卡里有点钱,想着先帮耀祖应应急。他是你亲弟弟,买车是正事,又不是乱花。这钱算妈借你的,行不行?等以后耀祖挣了钱,肯定还你。妈给你打借条,成不成?”
“三十万。”
我说。
“你问都不问我,就转走三十万。”
“妈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你有本事了,在城里站稳脚跟了,帮帮你弟弟怎么了?他好了,咱们这个家不就好了吗?妈还能活多少年,不就是盼着你们姐弟俩都好吗?”
又是这些话。
像念经一样。从我记事起就萦绕在耳边。
一家人。帮帮你弟弟。盼着你们好。
这些话编织成一张柔软的、却挣不脱的网。
“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我控制不住。
“那是我攒了五年多的钱。是我要买房子的钱。”
“买房?”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
“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了,男方家自然会准备房子。你现在租的那个地方不就挺好的吗?先把钱用在刀刃上,帮耀祖把车买了,婚事定了,妈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见鹿,你最懂事了,体谅体谅妈,行不行?”
懂事。又是懂事。
我看着手心那个被汗水濡湿的纸方块。慢慢展开。
上面打印的黑色字迹有些晕开了。三十万零七千六百元。
我想象着这笔钱变成一辆车。崭新的,锃亮的,停在某个小区楼下。
我弟弟林耀祖搂着他的女朋友,拉开车门,得意洋洋地坐进去。
而我,还在这间出租屋里。看着银行卡上归零的数字。
听着电话里母亲叫我“懂事”。
“卡我挂失了。”
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钱转不出去。买车的事,你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林见鹿!”
我妈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尖利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看着你弟弟的婚事黄了?你怎么这么自私!”
背景音里,我弟林耀祖的声音也插进来。带着怒气。
“姐!你至于吗?不就三十万吗?你赚了再攒不就是了!先给我用用怎么了?妈,你看她!”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我妈安抚我弟的声音,有销售员隐约的询问,还有商场里那种欢快的背景音乐。
我站在寂静的出租屋里。站在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下。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钱是我辛苦赚的。”
我说。声音不大,但我知道她能听见。
“没经过我同意,就是偷。妈,你把钱转回来,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
“你……你说什么?偷?”
我妈的声音气得发抖。
“林见鹿,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用你点钱叫偷?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我容易吗我?你现在翅膀硬了,这么跟我说话?好啊,你挂失,你有本事!你看警察抓不抓我这个当妈的!”
她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起来。短促,急促。
我举着手机,听着那忙音。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嘶哑,绵长。
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所有热量都喊出来。
我慢慢走到窗边,拉开那道薄窗帘。
阳光轰地一下涌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楼下是灰扑扑的街道。行人车辆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
远处是岚城高低错落的楼房。玻璃幕墙反射着白亮的光。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拥挤。却没有一寸地方真正属于我。
我以为我快要够到那个“属于我”的角落了。用那三十万做一块敲门砖。
现在砖被人抽走了。门还在很远的地方。
我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些存款回单一张张理好,放回铁皮盒子。
盖上盒盖的时候,牡丹花的花瓣颜色暗淡,边缘卷曲。
我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拿起手机、钥匙、身份证。装进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里。
包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我背好包,换上鞋,拉开房门。
楼道里很暗。有股潮湿的霉味。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三楼时,遇到周姨提着垃圾袋出来。
她看见我,又露出那种笑。
“小鹿,出门啊?”
“嗯。”
我点点头,没停步。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啊?”
她在身后问。
我没回答,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
我眯起眼,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那种被晒得发白的蓝。没有一丝云。
我得去银行。正式挂失,打印流水,问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转出去的。
然后,我得去报警。即使对方是我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拧了一下。
疼得我弯下腰,在路边干呕了几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我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呛出来的泪水。
阳光刺眼。街道喧嚣。
我迈开腿,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帆布包贴着我的后背。里面装着我的手机、钥匙、身份证,还有一张余额为零的银行卡。
路还长。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挂失只是按下了暂停键。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但我得往前走。
我不能停在原地。像那只铁皮盒子里的牡丹花,在暗处慢慢褪色,蜷曲。
至少现在,我得先去银行。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把那个被掏空的洞,先勉强堵上。
哪怕只是暂时的。
建安银行岚城分行的大厅冷气开得很足。
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空气里有种复印纸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让人清醒。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排队小票。
上面印着“A167号,您前面还有22位”。
电子叫号声机械地响着。夹杂着柜台传来的、被防弹玻璃模糊了的对话声。
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在密谋什么。
我盯着手里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银行卡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
这张卡跟我五年多了。每次存钱进去,心里都会踏实一点。
现在它轻飘飘的。里面是空的。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布包,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数钱。
斜对角有个年轻男人。一直在打电话,语气急躁,说着“再宽限两天”。
我收回目光。看着地面光洁的瓷砖。上面映出模糊的人影,晃来晃去。
“A167号,请到7号窗口。”
我站起身,腿有点僵。
走到7号窗口前坐下。把身份证和卡从那个小凹槽里推过去。
玻璃后面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工牌,表情职业化。
“办理什么业务?”
“挂失。我的卡被非本人操作转账了三十万。上午电话挂失过,来办正式手续,还想打印流水,报警用。”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把事情说清楚。
柜员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林见鹿女士是吗?尾号3381的储蓄卡。”
“对。”
“您这张卡目前是临时冻结状态。确认办理正式挂失吗?正式挂失后,原卡作废,资金只能转入您本人在本行新开的账户。期间无法进行任何交易,解挂也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确认。”
我说。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示意我在旁边的电子屏上操作确认。
流程走得很快。签字,设密码,拿到一张回执。
然后是打印流水。
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长条纸。
她沿着齿孔撕下来,递给我。
“这是您账户近一年的交易明细。需要更早的可以申请调取。”
我接过那条长长的纸卷。目光直接落到最下面。
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支出。
对方户名:沈玉梅。
转账渠道显示是“手机银行”。验证方式是“短信验证码”。
再往前翻。是几个月来我零零散散的存入记录。
工资,兼职稿费,偶尔的奖金。
那些数字曾经让我觉得安稳。现在看起来像一串串无声的嘲讽。
“能看出是从哪个IP地址或者设备登录转走的吗?”
我问。
柜员摇头。
“这个我们这里查不到详细日志。需要警方立案后,由警方出具手续来调取。您如果确定是非本人操作,建议您尽快报警处理。”
“收款账户能查到更多信息吗?比如开户行?”
“对方账户也是建安银行的。具体开户行信息属于客户隐私,我们无法向您提供。”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
“林女士,从操作记录看,转账时使用了您预留手机号接收的验证码,并且通过了身份信息核验。通常这种情况,银行会认定为本人或授权人操作。您和家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攥紧了手里的流水单。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误会。又是这个词。
早上周姨说“误会”。现在银行柜员也说“误会”。
好像所有不对的事情,用“误会”两个字就能轻轻盖过去。
“不是误会。”
我说。声音有点干。
“钱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走的。我需要报警。”
柜员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公式化地提醒我保管好回执和流水单。
走出银行大门,热浪瞬间吞没了冷气带来的那点清醒。
阳光白得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里那张流水单被捏得有些潮。我把它小心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派出所离银行不远。隔着两条街。
我走得很慢。脚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电话里的那些话。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妈养你这么大。你还有没有良心。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派出所接待大厅里人不多。有点嘈杂。
我走到接待窗口。里面坐着一位中年民警。脸色有些疲惫。
我简单说明了情况。把银行流水、身份证,还有手机里那条转账短信给他看。
民警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打量我。
“你是说,你母亲,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你的银行卡转走了三十万?”
“是。”
我补充道。
“她有我的卡,但转钱没经过我同意。而且,她是怎么知道我密码,怎么拿到验证码的,我不清楚。”
民警用手指点了点流水单上的“短信验证码”几个字。
“这个验证码,是发到你本人手机上的?”
“是。”
“你手机今天上午离开过你身边吗?或者,有没有可能,你母亲知道你的手机解锁密码,或者你设了简单的密码被她猜到了?”
我后背一凉。
手机……今天早上我起床晚了。匆匆忙忙洗漱出门买早餐。手机就放在床头充电。
我出门最多二十分钟。
我妈如果真的是那个时间来的。如果她有钥匙……不,她没有我出租屋的钥匙。
上次她来,我没给过她。
但周姨说她八九点来的。而我八点半出门,九点前就回来了。
时间对不上。除非她等我出门后,用什么方法进来了。
“我手机一直在我身边。”
我说。但语气没那么肯定了。
“但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手机密码。我设的密码不算复杂。”
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你和你母亲,平时关系怎么样?有没有经济上的纠纷?或者,她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需要这笔钱?”
“她上周打电话,说我弟弟要买车,问我借钱。我没答应。”
我如实说。
“这就是了。”
民警合上本子,身体往后靠了靠。
“姑娘,你这事,严格来说,属于家庭经济纠纷。你母亲转了你的钱,用于给你弟弟买车。这钱的用途是家庭消费。而且,从现有证据看,转账操作通过了银行的身份验证和短信验证,手续上是齐全的。你母亲可能方法不当,但很难认定为盗窃或者诈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她没经过我同意,这不算偷吗?”
“从法律上讲,要认定盗窃,需要主观上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你母亲是明着用你的卡,也知道你能查到。她可能认为这钱是家庭的,或者是你应该给的。这种情况,更偏向民事纠纷,也就是家庭内部的钱财分配问题。”
民警的语气还算耐心。
“我们建议你呢,先和你母亲、弟弟好好沟通协商,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如果协商不成,你可以去法院起诉,主张返还不当得利。但走诉讼程序,时间长,也要成本。而且……毕竟是一家人,闹上法庭,关系就难修复了。”
“如果她坚持不还呢?”
我问。声音有点哑。
“那就看法官怎么判了。你有银行流水,能证明钱是从你账户转到她账户,用途是给你弟弟买车。这属于你的个人财产。法官一般会支持返还。但执行起来,也要看对方有没有财产可执行。”
民警看着我。
“姑娘,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人,能商量还是商量。你报警,我们这里可以给你做个接警登记,出具接报回执。以后万一打官司,这个回执可以作为你主张权利的一个时间证据。但我们很难直接立案去抓人,毕竟对方是你直系亲属,事情性质目前看更偏向民事。”
我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知道民警说的可能是实情。是常规处理办法。
可那股憋闷的感觉,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三十万。我五年的血汗。就这么轻飘飘地成了“家庭经济纠纷”。
成了需要我自己去“协商”的麻烦。
“我……做登记。”
我说。
民警点点头。开始详细询问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过。
我机械地回答着。
做完登记,我拿到一张《接报回执单》。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薄薄的一张纸。却好像有千斤重。
走出派出所,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烫。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又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我在路边小店买了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烦躁。
接下来怎么办?民警说协商。
怎么协商?电话里已经吵过了。
我妈的态度很明确。钱花了,车要买。这钱算借的,但还不还,什么时候还,是未知数。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
我知道再打过去,无非是又一轮的争吵。指责,道德绑架。
她会哭,会骂我没良心,会说我逼她。
我弟可能也会抢过电话,骂我自私。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我舅舅打来的。
我舅舅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
我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通电话,舅舅的大嗓门立刻传了过来。背景音里还有麻将哗啦啦的响声。
“见鹿啊!你怎么回事!把你妈气得都哭晕过去了!”
舅舅的声音带着责备。
“不就是用了你点钱吗?至于吗?还闹到要挂失银行卡?让你弟弟在车行丢那么大脸!他还是你亲弟弟吗?你妈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我告诉你,林见鹿,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现在耀祖要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姐的不帮衬谁帮衬?那钱放在银行里不就是个数字吗?先给你弟弟用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你!你赶紧的,去银行把卡解了,把钱转过去。别让人看笑话!一家子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舅舅。”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那钱是我自己攒的,我要买房……”
“买什么房!”
舅舅打断我。麻将声更响了。
“你一个女孩子,急着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了什么没有?现在要紧的是你弟弟的婚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刚才打电话给我,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你骂她偷,还要报警抓她!你真是……你真是读书读傻了!那是你妈!她能害你吗?她能偷你的吗?她那是为这个家!”
“她没有经过我同意……”
“还要怎么同意?她是不是你妈?是不是生你养你的人?她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她的?分那么清,你还是不是林家的人了?”
舅舅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不管,你马上给你妈道歉,把钱的事解决了。不然,别说你妈,我这个当舅舅的也不认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刺耳。
我握着手机,站在烈日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舅舅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在我妈那里,我已经成了要报警抓母亲的“不孝女”。
她发动了亲戚。第一个就是我舅舅。
没等我缓过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二姨。
接着,是表姐。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版本”。
我不顾亲情,吝啬钱财。把母亲气哭,让弟弟在车行丢脸。还要报警。
他们或劝诫,或指责,或语重心长。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我不懂事,我不对。我应该立刻把钱“给”弟弟,并向我妈道歉。
每一个电话接完,我都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一分。
解释是苍白的。在“你妈养你多不容易”、“他是你亲弟弟”、“一家人不该计较”这些话语面前,我那三十万的辛苦,我那点想有个自己小窝的念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自私可笑。
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大姑打来的。她语气还算温和,但话里话外也是劝和。
“见鹿啊,听大姑一句劝,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妈方法可能不对,但心是好的,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你弟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姐的能帮就帮。钱没了可以再赚,亲情断了可就难续了。你妈身体也不好,你别再气她了,啊?”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一片麻木。
挂了电话,手机烫得厉害。电量也快耗尽了。
我找了个树荫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些声音。嗡嗡的,吵得我头疼。
原来这就是“协商”的准备。
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之前,他们就已经用亲情编织成一张大网。
把我牢牢罩住。动弹不得。
任何反抗,都会被解读为不孝、冷血、自私。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
我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帆布包里,那张接报回执单硬硬地硌着。
回家吧。至少先回去。
躲回那个出租屋。哪怕它并不真正属于我。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租住的小区。爬上六楼。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我清楚地记得,早上出门时,我锁了门。
老式的防盗门,锁门时会有“咔哒”一声响。我每次都会确认。
心脏猛地一跳。
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有人。
我妈坐在我那把唯一的旧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我弟林耀祖站在窗边。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窗台。
桌上的铁皮盒子被打开了。里面那些存款回单散落在桌面上,有些还掉到了地上。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我妈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看到我,她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混合着伤心、失望和愤怒的表情。
林耀祖则直接皱起眉。眼神里全是不满。
“你还知道回来?”
我妈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说话,走进屋,关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姐,你行啊你。”
林耀祖转过身,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