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9月,湖南银行学校录取通知书,比以往时候来得稍晚一些。
农村学子,在暑假没有“闲”的概念。7月份,忙“双抢”,8月,又要做薅秧、施肥、挑草、砍柴等农活。
但那年,是个例外。高考上线了,出于犒赏,父母默许自由活动,整个8月份,渡过了学生时代最轻松惬意的一段时光。

高考成绩出来后一段时间,没了农活的羁绊,没有落榜的沮丧,没有复读与否的焦虑,彻底解脱解放了,尽情享受轻松自在。
考上的同学,相互邀约,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像赶集串门一样。农村家长淳朴实在,儿女的同学上门来玩,自是热情相待。同学相见,更是亲热,互相交流学习考试心得,憧憬未来高校生活。
在串门游玩走动过程中,结识一些学长学姐,从他们口中,了解到往年高校录取的大致时间,本科在8月20号前,大专在8月底前,中专,通常在9月初至9月10号左右。
8月中旬左右,各自归巢,开始了等待,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八十年代中期,农村责任制实施不久,相关配套改革滞后,农村公共服务一度成真空。就以信件来说,过去大队(村)集体安排送到各队(组),现在,集体没了,连信件都没人派送。我们村,邮局只负责送到村(原大队)书记家,村民们自行上门取。
为不耽误取录取通知书,我特意去了村书记家一趟。书记儿子跟我是从小学同到高中的同学,自然很熟,跟他家人说好,一旦有我信件,或捎口信或送我家来。
在等录取通知书时,高兴期盼的同时,隐约又有点不踏实,虽已考上,但最终会被录取到哪所学校?第一志愿,银行学校会录取吗?
起初,还比较淡定,到了9月10号左右,仍没有通知书的一点消息,心里七上八下。中途,专门去过学校,校长说,你的档案没退回,肯定录上了,安心在家等吧。
我不是担忧录不上,担心的是,会不会被银行学校录取。自己成绩高出中专录取线14分,当年不正之风还没有蔓延到教育尤其是高考领域,教育产业化带来的买指标、内部调剂等风气,那是后来的事。只要考上,一般都会录取,但是否会上银行学校,则没有把握。
听学长们说,银行学校属于部属重点中专,录取线接近大专线,自己比大专线低了6分,录得上吗?按理,省部属中专录取比地市级中专要早,眼看到了9月中旬,怎么还没消息呢?莫非银行学校没录上,降到地市级中专?那就糟了。

86年高考,我们村考上3人,本科专科(都是师范)中专各1人,这一信息,全村知晓。通知书久等没来,有好心乡邻,专门提醒我父亲,怕被有人顶替占了指标,何不去找人打听打探?可父母老实巴交、一辈子在家务农,到哪去找关系和门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等,听天由命。
因不知通知书是寄家里还是寄学校,为方便打听消息,也是为排遣等待的焦虑和无聊,家离县城不远,那段时间,我隔三岔五便去县城溜达溜达。
9月14号,40年过去,仍然记得这一天。当我正走在县城桥头,学校同届理科班一个叫黄*英的校友,她考上了一所卫校的大专班,老远看到了我,招手大喊:“***,你还在这里干嘛,我刚从学校来,你录取通知书到学校了”。
我一听,忙问:“什么学校”?“好像是银行学校,通知书在校长那里,你快去吧”。
我听后,大喜,一块石头落了地,轻松溢满全身,立马准备去学校。
县城离高中母校二十多里远,那时班车不多,坐车难等。乡邻有不少人做泥工,就在县城做事,灵机一动,何不找找熟人,借部自行车去?
主意已定,到附近建筑工地一转悠,找到了一位邻家大叔,听说要借车去学校取通知书,二话没说,爽快把自行车借给我。
骑上二八大杠,就像哪吒踩风火轮,一路飞奔,那心情,就像一位在外的父亲,忽闻妻子怀胎10月产子一样,怀着激动甜蜜,一心只想早点见到呱呱坠地的孩子。
到了学校,不及歇息,直奔校长室。校长说“你来了啊,通知书已到,银行学校,我把通知书给你班主任了,你去找他吧”。
谢过校长后,我去找班主任贺老师,他正在上课,对我说:“怕你不晓得消息,通知书给了胡主任老师,让他带回家给你,他在看录相”。
班主任口中的胡主任老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是我高三的语文任课老师。这位胡主任老师,在拙作系列首篇《初心》提到过他,他原是我村(大队)民办老师,恢复高考第一年,考取了师专,成为我村(大队)第一个大学生。
赶紧去学校电教室,在放一部武打录相片。胡老师是个武打迷,不想错过精彩剧,就说,通知书在他宿舍,叫我别急,放学后,他也要回老家,咱们一起走。
胡老师这么一说,我不便催促,只有等下去。此时,知道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反倒不急了。
恰好,同届落榜的同学在学校复读,找他们聊聊天,老同学相见,纷纷祝贺,内心庆幸自己终于上岸了。
等电视放完,跟着胡老师去了他宿舍,他拿出湖南银行学校的专用信封,封口已拆,不知是哪位老师先睹为快,反正是录取通知书,拆开也无妨。
信封内就两张纸。一张是盖着湖南银行学校大印的录取通知书:“***同学,经省教育考试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农村金融专业十四班学习”。另一张是报到须知,罗列了报到的七八条事项。报到时间是9月22号至23号,从接到通知书到报到,就只一个星期的时间,算得上姗姗来迟。

在学校吃完晚饭后,跟胡老师一起骑车回家。父母已从邻家大叔口中得知,我去学校取通知书了,全家早早在等候。
我拿出通知书递给父亲,父亲解放前在夜校当了三年旁听生,因此成了村里的“知识分子”,集体时代,当了二十年的生产队会计,常规阅读基本能对付,而母亲,大字不识。
父亲从录取通知书到报道须知,一字一字地念,母亲坐一旁,一字一字地听,生怕念错一个字,听漏一个字,喜悦、骄傲之情溢在脸上。父母看完后,弟妹又接续看。当年,农村家庭,一人录取,全家自豪。
在学校时,当着老师的面,匆匆一阅,没看够。晚上静下来后,禁不住又三番五次打开看。这薄薄的一纸录取通知书,对农家子弟而言,它是通往新生活的入场券,打开人生新航程的金钥匙,重似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