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查分那天,我考了712分。
父亲宣布以后每月按分数给生活费,正好712块。
我沉默地放下筷子,从旧书包里取出1个牛皮纸档案袋。
当烫金的“清北大学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时,喧闹戛然而止。
我平静地说到:“不好意思,你这712块我瞧不上。”
01
陆子安推开燕园南区三栋402的门时,是九月三号的下午。
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这是一套标准的一室一厅,客厅连着开放式小厨房,卧室里一米五的床铺着素色床单,宽大的书桌临窗摆放。
空气里有新家具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很干净,也空荡荡的。
他放下那个只装了电脑、几本书和换洗衣服的旧行李箱,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校园一卡通,一张临时饭卡,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瘦硬有力:“陆子安同学,欢迎提前来到燕园。饭卡里预充了三千元,先用着。一卡通可通行图书馆及实验楼。安顿好,专心学业,不必为琐事分心。——陈景明。”
他把便签看了两遍,才小心地收进抽屉。
便签下面压着三本书:《量子力学概论》《高等数学选讲》《科研伦理与学术规范》。
每本书的扉页都有陈景明教授的签名和简短赠言。
在《科研伦理与学术规范》那本的扉页,他写着:“求真务实,慎独自持。与你共勉。”
陆子安翻开衣柜,里面挂着两件崭新的白大褂,尺码合适,标签还没拆。
底下摆着一双实验室专用的防静电拖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种被细致考虑到的安排,对他来说很陌生。
过去十八年,他的尺码、喜好、需要,在那个家里从来不是被优先考虑的事项。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陆子安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声,语气很客气,“我是《城市之光》栏目的记者,我姓刘。”
陆子安没说话。
“是这样,我们从市教育局了解到,你今年被清北大学‘基础学科拔尖计划’录取,是本博连读,是我们市近十年来最好的成绩。”
刘记者的声音透着职业性的热情,“我们想对你和你的家庭做个专访,宣传咱们市的教育成果,也给学弟学妹们分享点经验。你看方便吗?”
陆子安握紧了手机。
窗外,燕园的黄昏正在降临,博雅塔的剪影映在渐暗的天色里。
他刚刚踏入这片新天地不到二十四小时,那个他试图远离的旧世界,就已经循着轨迹追了过来。
“专访?”他的声音很平静。
“对对对!”刘记者连忙说,“你父亲陆建国同志已经接受了我们的前期采访,他说了很多感人的细节,说你们家条件虽然一般,但特别重视教育,父母为了你读书吃了不少苦……”
陆子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上那本《量子力学概论》的封面。
粗糙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我们计划这周末去你家拍摄,想请你配合一下,最好能回家一趟,拍个全家团聚的镜头。”刘记者还在继续说,“这种正能量故事,播出后反响一定很好,对你个人形象也有帮助……”
“刘记者,”陆子安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我父亲是怎么跟你们描述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
“呃……他说你从小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乱花钱,学习特别自觉,放假还帮家里干活……”刘记者复述着,语气里带着被故事打动的痕迹,“他说你高三那年,他工伤住院,你还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回来再熬夜复习……”
陆子安闭上了眼睛。
那些话,一半是虚构的表演,一半是精心筛选过的“事实”。
他父亲确实工伤住院过,是在他高二的暑假,断了两根肋骨。
但那一个月,陆子安正在上海参加全国物理竞赛的集训,是封闭管理,根本出不来。
他知道这件事,是母亲王春梅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你爸摔了一下,没事,你好好比赛。”
后来他拿了金牌回家,父亲已经出院,这件事再没人提起。
现在,它却成了“孝心故事”的素材。
“刘记者,”陆子安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可以吗?”
挂掉电话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夜色彻底淹没了房间,他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微信提示。
他点开,是一个名为“家”的三人群里,母亲王春梅发来的消息:“安安,记者跟你联系了吧?周末一定回来啊,这可是大事,别任性。”
后面跟着父亲陆建国的语音,点开,是他一贯不容置疑的语气:“陆子安,记者采访是政治任务,你必须配合。机票钱家里给你出。”
再往下翻,是弟弟陆子皓的朋友圈截图,他转发了一条《寒门出贵子!我市学子获清北本博连读资格》的本地新闻推送,配文是:“我哥牛逼!【点赞】【点赞】”
陆子安看着那条朋友圈,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书桌一角,也照亮了陈教授送的那几本书。
他翻开《量子力学概论》,从绪论开始读起。
那些关于波函数、不确定性原理、薛定谔方程的抽象描述,此刻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他与外面那个喧嚣、扭曲的世界隔离开来。
他需要这道堤坝。
02
接下来的几天,陆子安把自己埋进了物理的世界。
陈景明教授的实验室在物理楼三层,308室。
实验室很大,摆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低声嗡鸣着,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混合了金属、电路板和液氮的冷冽气味。
他到的第二天,陈教授只是简单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工位:“用那台电脑,权限都开好了。左边书架是项目基础文献,右边是近期实验记录。自己看,有问题问张师兄。”
张师兄叫张维,研二,戴黑框眼镜,话不多,但陆子安问什么他都耐心解答。
实验室里还有另外三个学生,两男一女,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交流也是压低声音讨论数据。
这种纯粹、高效、目标明确的环境,让陆子安迅速安定下来。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白天在实验室读文献、看师兄师姐操作、学习数据处理软件。
晚上回到公寓,继续推导公式、整理笔记。
他几乎不主动说话,但眼睛和脑子没停过。
第三天下午,他注意到张维师兄在使用一台激光干涉仪时,眉头微皱,反复检查一组数据。
仪器屏幕上显示的稳定性曲线平滑完美,但陆子安从旁边另一台监视器显示的原始波形图上,看到了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抖动。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
“张师兄,”他的声音不大,“原始波形图上有大约0.5赫兹的周期性扰动,幅度很小,但会不会影响纠缠态的相位测量?”
张维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凑近监视器仔细看了半天,又调出更底层的数采记录。
“还真是……”他喃喃道,转头看陆子安,“你怎么看出来的?”
“波形图纵坐标缩放比例是0.1%一档,那个扰动大概在0.03%到0.05%之间,刚好在临界上。”陆子安说得很简单,“上周的《物理评论A》有篇论文提到,类似的微小周期性噪声,在长时间相干性测量里会有累积效应。”
张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你,眼睛够毒。”
他立刻停下手里的实验,开始检查干涉仪的光路和机械固定。
最后在某个调节旋钮的锁定机构里,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松动。
拧紧之后,那个周期性扰动消失了。
周五的组会上,陈教授提到了这件事。
他没表扬陆子安,只是平静地说:“做实验,数据会说话,但仪器偶尔也会说谎。相信数据,但不要迷信仪器。子安这次观察得很细,维子处理得也果断,都没错。”
散会后,张维拍拍陆子安的肩膀:“谢了,师弟。不然我这组数据废了,又得重做一周。”
陆子安摇摇头:“应该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价值感——在这里,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观察、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取决于你是谁的儿子,或者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周末到了。
刘记者又打来电话,语气更急切了些:“子安同学,考虑好了吗?我们摄制组明天上午十点就到你家了,你父亲说你会回来的,机票都帮你问好了。”
陆子安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刘记者,”他说,“采访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刘记者立刻回应。
“我不接受任何事先沟通的剧本,也不接受摆拍。”陆子安的声音很清晰,“明天你们到我家后,我会给我父母打一个电话。你们只需要把通话过程录下来,原原本本地播出去。如果你们同意的,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家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能听到刘记者压低声音和旁边人商量的窸窣声。
“这……子安同学,这不合规矩啊,我们节目都是要提前沟通好流程的……”
“那就算了。”陆子安说得很干脆,“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和我的私事,被剪辑成一个你们需要的‘故事’。”
“等等!”刘记者急了,“你……你确定要这样?这可是一播出去就收不回来的!”
“我确定。”陆子安说,“如果你们想要真实的记录,而不是编排好的表演,这就是我的条件。”
又是片刻的沉默。
“好。”刘记者终于咬牙答应了,“我们明天会准时到。十点整,请你打电话。”
挂掉电话,陆子安回到书桌前。
他打开电脑,搜索了《城市之光》往期的几期节目,快进着看完。
煽情的背景音乐,精心设计的对话,当事人泛红的眼眶,观众感动的泪水……一套成熟的催泪流水线。
他又查了广播电视管理的相关条文,关于隐私权和采访伦理的部分。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的录音软件,测试了一下。
最后,他点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没有自拍,没有风景,全是一张张照片:泛黄的竞赛获奖证书,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国家集训队的合影,还有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的封面。
他的手指在那张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面,记录着他从初中到高中,在物理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步,也记录着一些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明天,也许有些东西,终于要被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嬉笑声,是哪个宿舍的同学在聚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个他离家前的夜晚。
03
那天其实是个好日子,至少对弟弟陆子皓来说是。
他刚收到了网购的限量版球鞋,价格标签都没撕,就迫不及待地穿出来炫耀。
晚饭桌上,父亲陆建国多喝了两杯,红光满面地拍着子皓的肩膀:“男孩子嘛,该花钱的时候就花,别抠抠搜搜的!”
一桌亲戚跟着附和,夸子皓有眼光,夸陆建国舍得给儿子花钱。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刚刚公布的高考分数上。
大伯陆建业喝了口酒,笑着说:“子安考了712分,了不得啊!咱们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陆建国摆摆手,脸上那点得意掩不住,嘴上却说:“分数高是好事,但要记住,分数不能当饭吃。将来到了社会上,靠的是人情世故,是办事能力。”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决定,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既然今天人齐,我也宣布个事。子安马上要上大学了,北京开销大,但我琢磨着,男孩子不能惯着。这样吧,以后每个月,我给你712块生活费。这数字吉利,跟你分数一样,也算爸给你的纪念。”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惠。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表姐陆婷小声说:“姑父,现在物价涨得快,七百多在北京可能真不太够……”
“你懂什么!”陆建国打断她,脸色沉了沉,“我当年上学,一个月五十块都不到!年轻人要懂得吃苦,懂得节俭!”
母亲王春梅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安安,你爸说得对。钱多了容易学坏,你先拿着用,不够……不够再说。”
陆子安一直安静地坐着,筷子没动几下。
他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弟弟陆子皓已经夹走了最肥美的几块。
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酒精和得意而泛红的脸。
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
看着一桌亲戚或同情、或好奇、或事不关己的表情。
胃里空空的,心却像压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他放下筷子,动作很轻。
然后,他从脚边那个旧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很普通,但当他把它轻轻放在转桌上,慢慢推到桌子中央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档案袋的正面,烫金的“清北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最先炸起来的是陆子皓。
他“哈”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哥,你搞什么?这玩意儿网上模板一堆,P一下谁不会啊!”
陆子安按住了档案袋。
他没看弟弟,抬眼看向父亲陆建国。
陆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盯着那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手拿过袋子,动作有些粗鲁地扯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硬质通知书。
清北西门古典的图片,红色的校章,还有下面打印的“陆子安”三个字。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干。
“真的假的查一下不就知道了?”二婶撇撇嘴,“现在骗术高明着呢。”
陆子安没说话,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放在通知书旁边。
那是教育部官方网站的公示页面截图,“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2.0”的入选名单。
他的姓名、中学、保送类型,清清楚楚。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的声音。
陆建国的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疑惑,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恼怒的尴尬。
他放下通知书,又看到下面还有一页。
翻过来,是录取补充说明。
他的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爸,”陆子安这时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需要每个月712块的生活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培养计划,学杂费全免。而且,学校和国家每个月会给我发九千块钱的生活和科研津贴。”
“九千?”王春梅失声叫了出来。
她猛地抢过那张纸,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嘴唇哆嗦着:“一个月……九千?真的……真的是九千?”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把饭桌上所有人残留的质疑、轻蔑、看热闹的心思,炸得粉碎。
陆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精心构建的、作为一家之主的经济权威和家庭秩序,在这张纸面前,脆薄得像一张旧报纸,被轻易地戳破了。
04
王春梅是最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
她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陆子安无比熟悉的、带着精明算计的神情。
她放下通知书,亲热地往陆子安身边靠了靠,声音又轻又柔,像裹了糖:“安安啊,妈就知道你最有出息!你看看,国家都给你发钱了,这得多大的荣耀!”
她的手想搭上陆子安的胳膊,被陆子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也不在意,继续说着,眼睛发亮:“你这一下子就有钱了,又住在学校,花不了多少。你弟弟明年也高考了,他成绩不如你,我跟你爸正愁呢……”
她顿了顿,像是经过了快速的心算,报出一个数字:“这样,你每个月留两千,够花了。剩下的七千,妈帮你存着,就当给你弟弟存的教育基金!你们是亲兄弟,你得拉他一把,将来他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顺,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陆子皓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那点嫉妒被贪婪取代:“对啊哥!你以前有啥好东西都让着我,现在有钱了,更该帮帮我了!我那个游戏本早就想换了……”
“闭嘴!”陆建国突然低吼一声。
他脸色铁青,盯着王春梅,又盯着陆子安,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觉得妻子的话过分,而是觉得,这种算计不应该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尤其还在亲戚面前。
这让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父亲威严”,更加难堪。
“子安,”他试图找回掌控感,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妈说得……也有道理。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钱是国家给的,但你年纪小,拿着这么多钱也不安全。这样,你把卡交给家里,爸替你保管。每个月该给你多少,爸心里有数。”
他说着,甚至挤出了一点慈父般的笑容:“爸都是为了你好。”
陆子安看着他们。
看着母亲那理所当然的索取嘴脸。
看着弟弟那贪婪又理直气壮的眼神。
看着父亲那试图重新戴上威严面具的挣扎。
过去十八年里的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被弟弟抢走又弄坏的航模,被父亲锁进柜子不许再看“闲书”的物理杂志,深夜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竞赛题时的心惊胆战,还有每次拿到奖状回家后,那一声淡淡的“嗯,别骄傲”……
那些被忽略的付出,被轻蔑的梦想,被不断让渡的权利和尊严。
像冰冷的海水,一层层漫上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没有愤怒,没有争吵。
他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爸,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为了能拿到这个‘国家给的钱’,我从初二开始参加物理竞赛。”
“你们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在做力学题。陆子皓周末打游戏打通宵的时候,我在实验室熬夜测数据。高一拿到省一等奖,高二进省队,高三在国家队集训,每天睡不到五小时,跟全国最聪明的人争那几个保送名额。”
他目光扫过他们茫然又有些不耐烦的脸:“你们知道什么是薛定谔方程吗?知道怎么搭建迈克尔逊干涉仪吗?知道量子纠缠到底纠缠了什么吗?”
“你们不知道。”他自问自答,“你们只知道,陆子皓的游戏账号该充钱了,他的球鞋又出新款了。你们只知道,我这个哥哥,应该让着他,帮着他,养着他。”
他从随身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他翻开,里面不是公式,而是一笔笔清晰到冷酷的账。
“初三,全市物理竞赛集训费三千,我用的压岁钱,妈说家里紧,后来没提。”
“高一,买《费曼物理学讲义》三百二,爸说是乱花钱,书被收走。”
“高二暑假,国家队初选培训,食宿自理,八千块,是我给两个初中生做家教,攒了整整一个学期。”
“高三,爷爷临走前,偷偷塞给我五千块钱,让我别告诉你们,留着买书……”
他一页页翻着,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从初二到现在,我花在物理竞赛和学习上的钱,总共六万四千七百块。你们出的部分,不到两万,主要是学费。剩下的,是我用竞赛奖金、奖学金、还有各种兼职挣来的。”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着父亲瞬间惨白的脸。
“所以,别再说‘培养我不容易’。”
他拿起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小心地装回档案袋。
“这九千块,是我用过去六年,每天比别人多花五六个小时,用汗水和脑子换来的。它每一分钱该怎么花,在哪里花,只有我自己能决定。”
他背起书包,拎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旧行李箱。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他拉开门,初秋夜晚微凉的风涌进来。
身后传来陆建国暴怒的吼声:“陆子安!你敢走!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陆子安在门口顿了顿。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求之不得。”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也关上了他十八年的过往。
05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陆子安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
离约定的通话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他洗漱,换上干净衣服,去食堂吃了早餐。
然后在燕园里慢慢走了一圈。
晨光中的未名湖泛着粼粼波光,有早起的学生在湖边读外语,有老教授在慢跑。
一切宁静而充满生机。
这是他选择的世界。
九点四十分,他回到公寓。
打开电脑,检查录音软件,确认网络通畅。
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边。
他翻开《量子力学概论》,看了几页,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索性合上书,静静地看着窗外。
九点五十五分。
他点开手机里那个隐藏的相册,最后看了一眼那本蓝色笔记本的照片。
然后关掉。
九点五十九分。
他打开网络电话的拨号界面,输入那个他熟悉无比、却再也不想主动联系的号码。
十点整。
他的食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停顿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快到几乎不像是在等待一个“荣归故里”的儿子的电话,倒像是在焦急地等待某个重要的、不能错过的信号。
扩音器里传来母亲王春梅的声音。
那声音被刻意提高了八度,充满了表演性的喜悦和热情,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摄像机工作时轻微的电流声。
“喂?是安安吗?哎呀安安啊!你可算打电话回来了!妈都想死你了!”
她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家里来了好多电视台的叔叔阿姨,还有邻居都来看呢!都在夸你有出息,给咱家争了大光!”
陆子安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能想象出家里的场景:摄像机对着沙发,父母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正襟危坐,脸上堆着练习过的笑容。
也许茶几上还摆着果盘,装着平时舍不得买的高级水果。
也许墙上挂着他那些被尘封已久的、此刻却被特意翻找出来展示的奖状。
一场盛大的、精心布置的亲情表演秀,他是缺席的主角。
他没有回应母亲那浮夸的寒暄。
沉默了两秒,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王春梅女士。”
电话那头,所有嘈杂的背景音,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