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我没你这种废物女儿！”
父亲指着门，脖子青筋暴起。
宴会上，他正红光满面地为继女庆祝589分。
角落里，我默默拧开矿泉水瓶，对着空气碰杯。
谁都以为我只考了398分，连大专都上不了。
直到宴会高潮，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突然闯入：
“哪位是林晚家长？”
父亲挤着笑脸迎上，以为是继女的喜讯。
“我们是来送清华录取通知书的——林晚，712分，理科状元。”
01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璀璨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门口那座将近两米高的红色庆贺拱门上，用耀眼的金色字体龙飞凤舞地印着“恭贺爱女苏媛媛高中金榜”。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里那张被反复打开看过许多次的手机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我的高考总成绩是712分，这个分数足以让我在全省考生中排进前三十名。
而就在整整四个小时之前，我还站在家里客厅那张厚重的实木茶几旁边，看着父亲林建国正殷勤地将切好的冰镇西瓜递给苏媛媛，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爸，我刚查完成绩，只有398分。”
父亲手里那块鲜红的西瓜“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瓜瓤碎裂时溅出的汁水染红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表面，他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几乎是吼着对我说：“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林建国这辈子没养过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带上你的东西立刻消失，别继续待在这个家里惹我心烦！”
此刻我安静地站在喧闹的宴会厅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望着父亲正满面春风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满堂宾客高声吹嘘他的继女考了589分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仿佛这真的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我也轻轻举起刚才在酒店便利店买的矿泉水瓶，朝着空中无人之处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心里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场精彩的大戏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02
我母亲因病去世之后的第三年，李秀芳就带着她那个比我小几个月的女儿苏媛媛正式搬进了我们家。
那天父亲特意推掉了公司里所有的工作安排，穿上了那件只有会见重要客户时才会穿的深灰色条纹衬衫，早早地站在玄关处不停地搓着手显得既紧张又期待。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开的门，李秀芳本人长得确实挺白净秀气，嘴角总是习惯性地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两个从超市带回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新鲜的芹菜和未拆封的挂面。
苏媛媛当时害羞地躲在她母亲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我，她扎着两个整齐的马尾辫，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上去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小晚，赶快过来叫李阿姨好。”父亲一边连忙接过李秀芳手里的塑料袋，一边转头瞪着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慢慢放下手里正在翻看的小说，站起身来朝着她们的方向点了点头，用平静的声音打了声招呼：“李阿姨您好。”
“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俏，模样完全随了你呢。”李秀芳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走过来，十分自然地想要伸手拉住我的手表示亲近。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顺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小口。
李秀芳的手就这样略显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但她脸上热情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十分自然地顺势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环顾着客厅说道：“这房子真是又宽敞又亮堂，收拾得也特别干净整洁，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共同的家了。”
当天晚上家里的餐桌上明显多了好几道偏甜口的菜肴，而这些都是我平常根本不爱吃的口味。
李秀芳在整个用餐过程中不停地给父亲夹菜，紧接着又给苏媛媛夹菜，最后才把一块带着厚厚肥肉的红烧肉放进我的碗里，用关心的语气说道：“小晚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呢，一定要多吃点肉补充营养才行。”
家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从来不吃肥肉的，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肉拨到了碗边。
父亲见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严厉地瞪着我说道：“你李阿姨好心给你夹菜，你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呢？整天挑三拣四的毛病都是被惯出来的！”
“孩子要是不爱吃就别勉强她吃嘛，这都怪我事先没了解清楚小晚的口味偏好。”李秀芳赶紧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臂打圆场，动作自然地把那块肉重新夹回自己碗里吃掉了，继续轻声细语地说道，“建国你别跟孩子生气，以后我多注意这些细节就是了。”
“你就是太顺着她了才会这样！”父亲不满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媛媛时立刻换上了慈爱的表情，“媛媛你多吃点饭菜，看你瘦得让人心疼呢。”
苏媛媛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用细声细气的嗓音乖巧地说道：“谢谢林叔叔关心，林叔叔对我真好。”
晚饭过后李秀芳主动在厨房里清洗碗筷，父亲则把我单独叫到了书房谈话。
“小晚，媛媛年纪比你小几个月也算是你的妹妹，她刚来到咱们这个新家庭肯定还不太适应环境，你那个带着大阳台的卧室采光条件特别好，不如就让给妹妹住吧，你暂时搬到客房去住一段时间。”
我听完当场就愣住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间卧室是我母亲生前亲自为我挑选布置的，淡紫色的墙纸是她陪我一起贴上去的，阳台上那几盆精心照料的兰花也是母亲留下来的珍贵纪念。
“可是客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摆不下了。”我试图陈述这个客观事实来改变父亲的决定。
“这有什么难的，把你现在用的那张书桌直接搬过去不就行了？”父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我的话，用不容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道，“媛媛那孩子平时喜欢画画，阳台那边光线充足正好适合她，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天正好是周六你不用上学，抓紧时间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外面传来的搬东西动静吵醒了。
透过门缝我看到李秀芳正在指挥着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往我那间卧室里搬运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实木画架，见到我走出来她立刻露出抱歉的表情搓着围裙说道：“小晚啊真是对不住你了，我都反复说过不用特意换房间的，但你爸非说媛媛眼睛需要好好保护必须住在光线明亮的屋子里，阿姨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要不阿姨给你买套全新的床单被套作为补偿吧？”
苏媛媛安静地站在她母亲身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泰迪熊玩偶，眨着那双大眼睛望着我小声说道：“晚晚姐姐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那我就不住这个房间了，我去住那个小储物间其实也没关系的。”
父亲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听见了这番话，立刻皱起眉头说道：“说的什么傻话呢！储物间那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小晚你还站在这里发什么呆，赶紧把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收拾出来，给媛媛把地方腾出来！”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对配合默契的母女，李秀芳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为难，而苏媛媛则完全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只拿起了放在床头的书包，走到门口时平静地对父亲说道：“不用麻烦你们帮忙收拾了，房间里剩下的所有东西我都不打算要了，你们随意处理掉吧。”
03
进入高二学年之后，整个学习节奏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卷。
某天晚饭的餐桌上，父亲难得地主动关心起了我们的学习情况。
“你们俩这次月考成绩怎么样啊？”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杯中的白酒，目光直接投向了苏媛媛。
苏媛媛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回答道：“林叔叔，我这次考得不太好，只排到了年级第一百三十五名。”
“一百三十五名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你们重点班可都是全年级选拔出来的尖子生呢。”父亲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次想要什么奖励尽管跟叔叔说，叔叔一定满足你。”
“我最近想报一个专门的一对一数学提升班，就是听说这种班的收费价格有点昂贵。”苏媛媛偷偷抬起眼睛瞄了李秀芳一眼，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听不清楚。
李秀芳立刻接过话头说道：“报什么辅导班呀，你林叔叔每天工作赚钱多不容易，你自己平时多用功学习不就行了嘛。”
“这话说得不对，教育方面的投资绝对不能节省。”父亲大方地挥了挥手直接说道，“这个班咱们必须报！具体需要多少钱？”
“一节课大概要五百块钱，如果报完整学期的话总共需要两万八千多……”苏媛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明天就让你妈妈把钱转给你。”父亲答应得十分爽快干脆。
我一直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已经有些发硬的米饭，父亲这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我：“小晚你呢，这次月考考了多少分？”
“年级第一。”我继续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抬头。
父亲夹菜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平淡地说道：“嗯，继续保持住这个成绩，考第一对你来说是应该做到的事情，毕竟你从小脑子就比别的孩子聪明，不像媛媛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赶上进度。”
晚饭结束后我走到客厅，看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电视新闻。
“爸，学校通知要交下个学期的资料费和住宿费了，加起来一共需要一千六百块钱。”我站在沙发旁边说道。
父亲的视线依然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随口问道：“上周不是刚给过你六百块钱的生活费吗，怎么这么快就又花完了？”
“那六百块钱是平时吃饭用的，资料费和住宿费是另外需要单独缴纳的。”我耐心地解释道。
“什么资料费需要这么多钱？你们学校该不会是在乱收费吧？”父亲皱起眉头转头朝着厨房方向喊道，“秀芳啊，你把咱们家的记账本拿过来给我看看，这个月的开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
李秀芳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说道：“建国，孩子要交学费毕竟是正事，就是这个月媛媛报辅导班花了不少钱，加上物业管理费和几笔人情往来的支出，咱们家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张，小晚你看能不能跟老师商量一下缓两天再交呢？”
“全班同学都已经按时交齐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没交，班主任每天都会在班里点名催促。”我看着李秀芳说道。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着急呢。”李秀芳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卧室去拿钱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面额不等的零钱，其中有五十块的、二十块的，甚至还有几张十块的，凑成一沓递到我面前。
“阿姨这里现在现金就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去交一部分应急，剩下的等你爸公司那边的款项回笼了再补上好不好？”
我看着那一堆皱巴巴的零钱，又看了看随意放在茶几上苏媛媛那双崭新的限量款运动鞋——那是昨天刚买的，吊牌上清清楚楚地标着一千五百块的价格。
父亲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着呀！是嫌这些钱太少了吗？你李阿姨省吃俭用供你们读书生活，你还在这里摆脸色给她看？你要是能有媛媛一半懂事听话，我就要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了！”
我伸手接过那沓零钱没有当面清点，直接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谢谢李阿姨的好意。”我低声说道。
回到那个只有六平米大小的狭窄客房后，我才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展平铺在床上，仔细数了数发现总共只有七百三十块钱。
隔壁房间里清晰地传来苏媛媛欢快的笑声，她正在跟父亲撒娇说新买的鞋子有点磨脚，想再去商场挑双柔软厚底的运动袜搭配着穿。
“买！明天就让你妈带你去商场里好好挑几双。”父亲洪亮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我拉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漆皮已经有些脱落的旧存钱罐，这是我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纪念品之一，里面存放着我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压岁钱和各种奖学金。
我把存钱罐里所有的硬币和纸币都倒出来仔细清点，又从里面数出八百七十块钱，和刚才那七百三十块放在一起。
这样总算凑够需要缴纳的费用了，我轻轻松了口气。
04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束后，学校按照惯例召开了全体高三学生家长会。
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平时穿的校服仔细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我的考试成绩一直稳定保持在年级前列，班主任之前专门找我谈过话，希望这次家长会能请我的家长上台分享一下家庭教育的成功经验。
吃早饭的时候我主动向父亲提起了这件事。
“爸，今天上午九点学校要开高三家长会，班主任特意交代希望您能准时参加。”
父亲正喝着碗里的小米粥，听到后点了点头说道：“行，这事我知道了，我记得媛媛她们班好像也是今天开家长会吧？”
苏媛媛咬着面包片含糊不清地说道：“嗯，我们班也是定在上午九点开始。”
“那正好顺路，我开车送你们俩一起过去。”父亲爽快地说道。
车子平稳地停在学校门口后，我和苏媛媛先后下了车，李秀芳今天没有跟着来，她说家里需要彻底大扫除走不开身。
苏媛媛下车后立刻亲昵地挽住了父亲的胳膊，用撒娇的语气说道：“林叔叔，我们班的班主任可严厉了，等会儿要是批评我成绩退步的话，您可得帮我说几句好话呀。”
“放心吧有叔叔在呢。”父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教学楼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我的班级在一楼最尽头的教室，而苏媛媛的班级则位于三楼。
“爸，我的班级就在一楼右手边第一个教室。”我指着走廊尽头说道。
父亲抬手看了看腕表说道：“你怎么不早点说清楚呢？媛媛的班级在三楼，爬楼梯多累啊，我先送她上去安顿好。”
“那我这边马上就要开始的家长会怎么办？”我忍不住问道。
“你自己先进教室等着，我送完媛媛马上就下来找你。”父亲说着就拉着苏媛媛朝着楼梯口方向走去。
我独自站在教室门口，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九点整家长会准时开始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了我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林晚同学的家长还没有到场吗？”班主任询问道。
我立刻站起来低着头小声解释道：“老师，我爸他刚才去停车场找车位了，应该马上就能赶过来。”
九点半进入了优秀学生家长发言分享经验的环节，班主任再次将目光投向我问道：“林晚，你父亲现在赶到了吗？全班家长都在等着听他的精彩分享呢。”
整个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那些已经入座的家长们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感到脸颊像被火灼烧一样滚烫发红。
我悄悄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您现在到哪里了？班主任正在叫您上台发言呢。”
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回复的提示，我又尝试着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结果直接被挂断了。
直到家长会完全结束的十一点半，父亲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教室门口。
班主任正在整理讲台上的资料，看见他后推了推眼镜问道：“您是林晚同学的家长吗？”
“实在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刚才走错教室了，不小心跑到三楼去了。”父亲笑着递过去一支香烟解释道，“那个，我家孩子在学校没惹什么麻烦吧？”
“林晚同学这次依然是年级第一名，这样的好学生怎么会惹麻烦呢？”班主任没有接那支烟，语气显得有些冷淡，“倒是您这位家长，有这么优秀的女儿却迟到整整两个半小时，是不是对孩子的事情太不重视了？”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有些尴尬地把烟收回来搓了搓手说道：“这不是……这不是媛媛那孩子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我在楼上多照顾了一会儿嘛。”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媛媛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颁发的“进步显著之星”奖状。
“林叔叔，今天真的太感谢您帮我解围了，不然班主任肯定要严厉批评我了。”苏媛媛用软糯的声音说道。
“那是你们班主任要求太严格了，能考五百多分已经很不容易了。”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安慰道。
我安静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爸，今天本来应该轮到您上台发言的，全班同学和家长都在教室里等着您出现。”
“等什么等！不就是考了个年级第一吗？有什么好到处显摆的？”父亲突然情绪激动地爆发了，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提高音量说道，“你不知道媛媛刚才在楼上被班主任说得直掉眼泪吗？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妹妹的感受？非要挑这种时候争抢风头？我看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傻了，一点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苏媛媛转过头来眼圈红红地说道：“晚晚姐姐对不起，都怪我太笨了总是拖累林叔叔……”
“好了媛媛这事根本不怪你。”父亲从后视镜里狠狠瞪了我一眼严厉地说道，“林晚你给我牢牢记住，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低调谦虚，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再指望我会出席了！”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我考出多么优异的成绩，在这个重新组建的家庭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多余的不被在意的局外人。
05
高考成绩查询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下雨天，空气闷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家里的气氛从早上开始就莫名地紧张起来，李秀英特意切了满满一盘冰镇西瓜放在客厅茶几上，苏媛媛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成绩出来了！终于出来了！”苏媛媛突然激动地尖叫了一声。
父亲和李秀芳立刻凑到电脑屏幕前急切地问道：“考了多少分？快点仔细看看！”
“589分！超过一本分数线好几十分呢！”苏媛媛指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兴奋地喊道。
“哎呀真是太好了！太棒了！”父亲激动得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我就知道咱们家媛媛肯定有出息！这些年花的钱总算没有白费！秀芳你赶紧打电话订个最好的酒店包厢，今天晚上咱们全家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李秀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道：“这都是建国你教导有方啊，媛媛赶快好好谢谢你林叔叔。”
“谢谢林叔叔这些年对我的培养和照顾！”苏媛媛甜滋滋地大声说道。
三个人高兴地笑作一团，整个客厅里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气氛，我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短信内容清晰地显示着：考生林晚，您的总分为712分。
“小晚，你的高考成绩查出来了吗？”李秀芳像是刚刚想起我的存在似的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脸上带着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就算这次没发挥好也别太灰心丧气，哪怕只能上个普通二本，只要选个实用点的专业，将来毕业了还是能找到工作的。”
父亲此刻心情大好地拿起一块西瓜，也转头看向我说道：“别躲躲藏藏的了赶紧查查吧，平时考试考第一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高考成绩才是检验真本事的唯一标准。”
我看着父亲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看着苏媛媛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隐隐的挑衅，看着李秀芳脸上那层虚伪的关心面具，一股压抑许久的无名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又在瞬间冷却凝结成冰。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不再是那个总能考第一的“好学生”，如果我彻底变成了他口中的“废物”，这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究竟能够绝情冷酷到什么程度。
我平静地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爸，我的成绩已经查到了，总分只有398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冻结了，父亲脸上灿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样僵硬地定格在脸上，显得既滑稽又有些狰狞。
“你刚才说考了多少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追问。
“398分。”我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连最普通的二本分数线都没有达到。”
“啪！”
父亲手里那块西瓜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鲜红的汁液四处飞溅染脏了干净的地砖，也溅到了他今天特意穿的那双新皮鞋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父亲猛地站起身来，伸出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398分。”我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父亲几步冲到我面前，扬起手就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挡，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脸颊上，耳朵里立刻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建国你冷静点别动手打孩子啊！”李秀芳冲过来拉住父亲的胳膊，嘴上虽然劝着但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光芒，“说不定……说不定是孩子考试那几天身体不舒服发挥失常了呢……”
“什么发挥失常！平时装得像模像样的，一到关键时刻就彻底掉链子！”父亲咆哮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林建国的脸今天都被你给丢光了！398分？这种分数你去读最差的大专都没人要！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蠢货！”
苏媛媛早就缩到了沙发角落里，用手捂着嘴做出惊恐的样子，但实际上完全是在看戏。
“爸，那我考虑复读一年……”我试图提出建议。
“复读？你居然还有脸跟我提复读？”父亲粗暴地打断了我，“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浪费在你身上了！你看看人家媛媛，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就知道给家里争光！你呢？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最后就拿这点可笑的分数来回报我？”
他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因为愤怒而大口喘着粗气说道：“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立刻滚出这个家！我林建国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带上你的铺盖卷马上消失，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用手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脸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到面目全非的男人。
“爸，您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我最后确认道。
“滚！”父亲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就要朝我砸过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到那个狭小逼仄的客房，没有收拾任何铺盖行李，只拿走了身份证、银行卡和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旧存钱罐。
走到大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见李秀芳在后面假惺惺地说道：“小晚啊，你先在外面暂时住两天冷静冷静，等你爸这股气消下去了……”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平静地穿上鞋子打开门，“这个家，我彻底腾出来留给你们好好享受吧。”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天就把大门的锁芯全部换掉！以后谁也不准再放她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06
三天后的傍晚，本市最豪华的君悦大酒店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父亲直接包下了酒店里最大的宴会厅，足足摆了三十五桌丰盛的酒席，场面布置得极其隆重奢华。
门口那座巨型红色拱门看起来气势非凡，旁边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播放着“热烈祝贺苏媛媛同学金榜题名”的祝福语，每张餐桌中央都摆放着精致的鲜花和庆贺气球。
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安静地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的角落里观察着里面热闹的景象。
宴会厅内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父亲穿着一身定制的暗红色中式唐装，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各桌宾客之间热情敬酒，李秀芳则穿着墨绿色绣花旗袍，脖子上戴着圆润的珍珠项链，亲昵地挽着父亲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苏媛媛今天打扮得像童话里的公主，穿着昂贵的淡粉色礼服裙，头发精心编成了复杂的发髻，正矜持地接受着亲戚们络绎不绝的赞美和祝福。
“老林你可真有福气啊，这继女竟然考了589分这么高的分数，将来肯定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了！”
“说得没错，还是嫂子平时教育得好会培养孩子。”
“我好像记得老林家亲闺女今年也参加高考了吧？考得怎么样啊？”不知情的客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连忙摆摆手露出一脸晦气的表情说道：“快别提那个不争气的逆子了！才考了不到四百分，早就没脸见人跑出去自生自灭了！从今往后我就当从来没生过那个女儿，以后养老送终就全指望咱们家媛媛了！”
“哎哟那可真是……还是媛媛这闺女贴心懂事像个温暖的小棉袄。”客人赶紧顺着话头夸赞道。
李秀芳在旁边恰到好处地帮腔道：“是啊，我们家媛媛虽然不是建国亲生的，但比那些亲生的孩子还要孝顺贴心呢，不像某些白眼狼怎么养都养不熟。”
我站在角落里边听边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小口，心里竟然平静得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后，我大步朝着宴会厅入口处走去，门口的迎宾小姐礼貌地拦住了我询问道：“这位小姐您好，请问您有携带今天宴会的邀请函吗？”
“我是林建国的大女儿林晚。”我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迎宾小姐明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直接推开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走了进去。
此刻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宾客们热烈的谈笑声、背景播放的喜庆音乐全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闹的声浪。
我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最前方的主桌，父亲正背对着我高举酒杯，跟旁边生意场上的伙伴吹嘘道：“我跟你讲啊，教育孩子这件事就得舍得下本钱投入，这次升学宴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八万，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要孩子将来能有出息……”
“爸。”
我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父亲的耳朵里。
他转过身来看见是我，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即将爆发的狂怒。
“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天不是让你滚蛋了吗？现在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专门跑到这种场合来闹事？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周围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好奇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两人身上。
李秀芳急忙走过来想要拉住我的胳膊劝阻道：“小晚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不是身上没钱了？你需要多少阿姨先拿给你，今天是你妹妹的大好日子，你可千万别在这里闹脾气啊……”
我轻轻甩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我不是来找你们要钱的。”我平静地注视着父亲说道，“今天过来是为了拿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你的？”父亲冷笑着说道，“你原来住的那个破房间早就清理得干干净净了，连垃圾都全部扔掉了！”
“我是来拿我的户口本。”我清晰地说道，“我准备把自己的户口从家里迁出去独立落户。”
“迁户口？”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能把户口迁到哪里去？你有地方接收吗？难道要拿着398分的高考成绩去工厂流水线上落户吗？”
苏媛媛这时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说道：“晚晚姐我知道你心里嫉妒我考得比你好，但是今天毕竟是我的升学宴，你能不能别让林叔叔在这么多客人面前难堪？只要你肯诚心认错道歉，我和妈妈会帮你求情让林叔叔同意你重新回家的。”
“嫉妒你？”我平静地看着苏媛媛反问道，“嫉妒你考了589分吗？”
“589分怎么了？总比你那丢人的398分强一百倍！”父亲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响声，“林晚，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从这儿滚出去！否则我马上就叫保安把你轰出去！”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位穿着深蓝色正式制服的工作人员步伐整齐地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位手里郑重地捧着一个醒目的红色特快专递大信封，后面还跟着肩扛专业摄像机的记者和拿着采访话筒的工作人员。
“请问，在座的哪位是林晚同学的家长？”领头的工作人员环视宴会厅高声询问道。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父亲先是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些突然出现的工作人员，又满脸疑惑地看了看我。
李秀芳在旁边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媛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吧？怎么还弄出这么大阵仗呢？”
父亲眼睛突然一亮，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上前去说道：“我是！我就是她的父亲！请问你们是哪个大学招生办的老师？”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些人是为苏媛媛而来的。
领头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手中的文件，再次确认道：“您确定您是林晚同学的父亲吗？”
“啊？”父亲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林……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