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省领导,县长嫌我穷逼分手 市委书记:小子体验生活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包间里那股排骨炖土豆的味儿先撞过来。我手里拎着两兜子超市买的水果,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红。靠主位坐的那个男人,头发半白,灰夹克,茶杯边上搁着一盒最便宜的“长白山”烟,正拿筷子戳一块粉条。
“褚禾,你这对象谁啊,连个像样车都没有?”说话的是她小舅,县里搞拆迁协调的,叫陶万春,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喊处理大白菜,“你瞅瞅人家小邵,开发区那套房,宝马三系,媒人踏破门槛。”
褚禾低着头扒饭,耳根红到脖子:“小舅你别说了。”
我把手里水果放桌角,笑笑:“水果不贵,甜就行。”
对面的褚家她爹,褚德山,刚提拔的代县长,咳了一声,把酒杯顿桌上:“沈舟啊,不是我难为你。我闺女二十六,在县医院当护士,三班倒落下一身病。你呢,租房子,骑电动车,一个月到手四千二。俩人谈恋爱行,谈婚论嫁,咱得替孩子往后想。县城里买房首付多少你算过没?月子中心一天多少钱你问过没?我当这县长,不能让我姑娘嫁过去啃馒头。”
包间一下子静了。服务员的门缝里探出头,又缩回去。
我没急。我把筷子放下,说:“叔,我没说现在就结婚。我就是来吃饭的。”
“吃饭也吃不饱。”陶万春补刀,“现在的年轻人,穷就穷在嘴硬。”
就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老干部遛弯。门又被推开,进来个穿藏蓝大衣的瘦高老头,后面跟着个低头夹公文包的小伙子。老头一进门,先闻了闻:“老褚,你这排骨放糖了?我说上次在市里开会你请客,糖醋里脊甜得我牙酸。”
褚德山腾一下站起来,椅子腿蹭地砖吱呀一声:“齐、齐书记?您咋来了?”
齐书记——齐长缨,鸣沙市市委书记,把手里那盒烟往桌上一扔,指着我说:“你们鸣州县现在接待规格高了啊,我打个电话说路过尝口饭,你非要端到包间。我寻思谁这么排场,一进门,哦,沈舟。”
他乐了,眼角褶子挤一块:“这小子,省里开会时候帮他妈拎包、端保温杯的。他妈嫌他懒,打发下来‘体验生活’,让我瞅着点别让人忽悠了。你们倒好,拿县长架子审人家。”
陶万春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
褚禾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你……你妈是省领导?”
我摸了摸后脑勺,电动车钥匙还别在腰上:“嗯。我妈姓沈名砚秋,省里分管农业农村和民政。我大学学农水,她说‘你连玉米和稗子都分不清,下去待着’。我就来了鸣州县,在乡镇水利站当临时技术员,签的是第三方劳务,工资真就四千二。”
褚德山脸一阵白一阵红,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沈、沈顾问……不,小沈,这、这事先前没人说……”
“说啥。”齐长缨拉椅子坐下,顺手把我的水果兜挪到褚禾跟前,“说‘我妈是省领导,你们高攀’?那跟你们刚才那套‘没钱就滚’有啥区别,都是拿身份压人。”
他看我:“舟子,你也没地道。处了半年对象,家里啥样一句不漏,让人家姑娘在县城风言风语里扛着,你这不是体验生活,是躲清闲。”
我低头。这事我亏。
褚禾眼泪啪嗒掉碗里,她妈戚姨赶紧递纸:“哭啥,先吃饭,菜都凉了。”
戚姨是县城超市理货员,手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点价签胶。她小声跟我说:“小沈,我不管你妈是谁。我就看你能不能半夜给禾禾送姜汤,她痛经疼得打滚你肯不肯起来煮红糖。省领导儿子要是只会摆谱,不如卖豆腐的老周家小子。”
我鼻子一酸:“姨,有一次她夜班,我用保温桶装了小米粥,骑电动车摔沟里,粥洒一半,我拿矿泉水冲了冲接着送。她骂我傻,喝完了。”
褚禾噗一声,又哭又笑:“你还好意思说,桶底全是泥。”
包间里那点僵劲儿,叫这句泥味儿话给化开了。
齐长缨夹了块排骨,嚼着说:“老褚,你这县长,别一上台就学县城婚介所那套。人家小伙子下乡镇,帮东洼村把抽水站修通了,七十三亩水田没误插秧。这事儿我刚在市里简报上看到,还以为是哪个老技术员,一查名字沈舟——我想,完了,沈砚秋家那崽子真来种地了。”
褚德山愣:“东洼村那个老泵站?不是年年报维修、年年旱死苗吗?”
“报了七年,钱花哪了你心里没数?”齐长缨瞥他一眼,“沈舟一个‘临时工’,跑去跟村支书睡了三晚板凳,把管道图纸画出来,找镇上施工队垫资先干。镇长出面协调,县里才补了尾款。你这县长,还不如省领导儿子懂基层。”
陶万春这会儿不吭声了,抓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剥,剥完放碟子里,像给刚才的嘴快赔罪。
我妈沈砚秋啥样人呢。她不是电视里那种永远微笑、握手、念稿子的官。她在家穿旧棉裤,脚后跟裂口子,自己拿剪刀修死皮。我小时候写作文 《我的妈妈》,写“妈妈像太阳”,她拿红笔划掉:“别瞎吹,妈妈像后勤管理员,管你吃穿和挨揍。”
她从地区农技站干起,三十年,鞋底沾过十几个县的泥。去年省里换届,她进了常委。记者来拍全家福,她不肯穿新大衣:“我这旧袄防风,你们别把我拍成橱窗模特。”
我高考完填志愿,她把“农林经济”圈出来:“别学金融,金融离地远。你下去了才知道,老百姓骂你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不懂他家猪为啥死、麦为啥倒。”
我那时候叛逆,觉得她拿官腔管儿子。大学谈恋爱,处了个同校富家女,情人节要玫瑰要代购包。我妈就一句:“你挣得来吗?挣不来你别装。装出来的排场,迟早塌。”
后来真塌了。那姑娘分手时说:“你妈有权你又不花,你连请我吃顿好点的都抠。”我站在学校西门烤串摊前,手里攥着二十块钱,突然就懂了——人家的喜欢,是冲“省领导儿媳妇”那四个字;不是冲我沈舟。
毕业我去了企业,坐办公室,做报表,月底拿六千,活得像被钉在Excel里。夜里刷短视频,看老家村里人晒被水冲了的玉米地,我妈在评论区回村支书:“明天让水利站去人。”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在管天管地,她儿子在管单元格。
那年春节,家里炖酸菜。她给我盛了一碗,说:“沈舟,你下去吧。别说我儿,就说沈家屯出来的,爹妈种地。你真把一件事干成,再回来跟我顶嘴。”
我问:“下去干啥?”
她把咸菜碟推过来:“去听骂声。骂你的、夸你的、求你办事的、背后戳你脊梁骨的。听全了,你才叫活人。”
我就来了鸣州县。
鸣州县归鸣沙市管,风大,春天刮得人脸疼。我租在城关镇老粮油店后头,一间半地下室,窗台常年落一层黄沙。房东老太太姓苟,七十多,养三只猫,收我六百块,水电另算。她看我拎铺盖卷,撇嘴:“省城娃子吃不了苦,三天准跑。”
我没跑。
镇水利站站长叫娄传生,五十出头,秃顶,茶杯里永远漂着枸杞和烟灰。他看我简历:“第三方?也就是干不了公务员的来凑数。”
我说:“我会画CAD,也会扛管子。”
他乐了:“扛管子你别吹,东洼村那泵站,前任技术员去了,被大爷大娘围住要水,哭得差点报警。”
东洼村是真穷。年轻人走光,剩下老人和鸭子。老泵站是九八年建的,电机锈得掰不动,渠道塌了半边,草比人高。一到插秧季,村民拿盆舀水,骂村部,骂镇里,骂天。
我去了,先不画图。跟着七十岁的老汉房守仁,扛铁锹下渠清淤。他以为我是县里新来的“镀金干部”,故意使唤我:“大学生,把这坨牛粪铲了。”我铲了。他又说:“去井房把电闸合一下,昨黑瞎子蹭电线,估计松了。”我真去合,电火花呲一下,袖口烧个洞。
房老汉愣了:“你个省城娃,不怕死?”
我说:“怕。但合不上,今晚三户没灯。”
他蹲田埂上,卷了根旱烟,半天憋出一句:“你跟你前面那几个不一样。前面那几个,鞋都不沾泥,笔记本写得比圣旨还好看。”
我在东洼住下。村部闲置那间房,床板硬,老鼠半夜跑酷。我拿手机拍渠道裂缝,发镇里,娄传生回:“等资金。”等了两周,资金在县财政局转圈。村支书急得嘴角起泡:“沈技术员,再等苗都成柴火了。”
我给齐长缨的秘书发过一次消息——不是告状,是问:“齐书记上次说,市里有个小型农田设施应急额度,咋申?”
秘书回得刁钻:“你妈没教你自己跑流程?”
我回:“她教过,别啥都找妈。”
后来我跑镇里、跑县农业农村局、跑市里窗口,盖了六个章,写了三页说明,还拉来镇上施工队老板先垫十一万。施工队老板叫才保国,光头,信佛,说:“小沈,我不是信你省领导儿子,我信你泥巴糊裤腿。鸣州县干工程的,谁没被‘等资金’拖死过,你敢拿自己名字押,我敢垫。”
泵站修好那天,东洼下了场小雨。房守仁蹲在出水口,水哗哗灌进田,他拿枯手捧了一捧,凑嘴边喝了一口,又吐了:“凉的,浑的,好喝。”
旁边他老伴儿骂:“脏不脏!”可她眼眶湿了。
我站在渠埂上,鞋全是泥,手机没电。风一吹,鼻涕流出来。那种感觉,比我拿年终奖还踏实。
和褚禾,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在县医院急诊,有天半夜送来个东洼村的娃,高烧抽搐,爷爷背来的,浑身泥。我跟着去,在急诊走廊守到凌晨。褚禾扎针手稳,骂家属:“老爷子你别晃,再晃针头鼓包了。”可骂完,她把自己的值班面包掰一半塞孩子爷:“垫垫,别晕。”
我俩就那么熟的。没鲜花,没电影。有时候我骑电动车送她下班,路边买个炸串,她要两串素菜一串火腿,我抢着付五块五,她瞪我:“你房租都不够,装大款。”我把头盔摘下来戴她头上:“头盔值钱,脑袋比钱贵。”
她家这边,鸣州县城老观念重。褚德山原先是县交通局总工,搞桥梁出身,说话硬,认“门当户对、票子房子”。戚姨倒实在,愁的是“闺女别嫁错人,半夜受气没人撑腰”。
褚禾跟她爹吵过一回。我为东洼村跑资金,穿破运动鞋去她家吃饭,褚德山瞅我像瞅流浪狗:“禾禾,你别犯糊涂。这人连车贷都还不起,你图他啥?图他以后带你住泵站?”
褚禾梗脖子:“图他半夜肯送药!图他不说空话!”
“肯送药能当米下锅?”褚德山拍桌子。
我拉着褚禾走。出了门,雪地里我电动车没电,推着走三里。褚禾哭着捶我背:“你咋不早说你妈是谁,省得我爹瞧不起你。”
我说:“说了,你爸就变成另一副脸。那种尊敬,不是给我的,是给你妈官帽的。我怕你哪天也分不清,是喜欢沈舟,还是喜欢‘省领导儿媳’这招牌。”
她愣了,不哭了,拿围巾给我捂脖子:“沈舟,你有点轴。”
“我妈说的,轴点好。人一滑,就回不了头。”
后来风波,是陶万春搅起来的。
他在县城爱显摆,跟饭局上吹:“我外甥女处个对象,穷得叮当响,还装文化人。要搁我,轰出去。”不知谁传成“褚县长姑娘跟个外来盲流好上了”。县里小地方,舌头比风快。医院里有人问褚禾:“你那口子是不是市里通缉的?”褚禾气得夜班写错病历,被罚两百。
她小舅还嫌不够,非张罗“相看” —— 介绍个开发商小开,叫郎峻,开奔驰,说话带“咱家项目”。郎峻送褚禾一支口红,褚禾转手放护士站当止血钳旁摆件:“这色号,抢救病人像涂口红,挺配。”
陶万春不乐意了,撺掇褚德山“摆桌定调子”。褚德山刚代县长,正想立“清廉持家”人设,又架不住家里鸡飞狗跳,就定了这顿“见一见、谈一谈”的饭。本意是让我知难而退。
谁成想,齐长缨那顿饭,是市里督查组在鸣州查高标准农田资金,他顺路来城关镇吃碗面,听见老熟人说“褚县长请亲戚审女婿”,他好奇,拐来了。
饭吃完,齐长缨拿牙签剔牙,跟褚德山说:“老褚,我提醒你一句。省里马上搞‘农田水利回头看’,东洼村这事儿要写成典型,是你政绩;要写成‘县里压着不拨钱、靠临时工跑市里’,你这代县长,转正得卡壳。沈舟不邀功,简报上写的是‘镇村联动、市里支持’。你当人家傻?”
褚德山后背冒汗,给我满上杯:“小沈,之前话重了。”
我按住杯:“叔,别叫我小沈同志,也别叫我领导公子。我就是沈舟。您要是真为褚禾好,别替她挑‘有钱的’,替她挑‘肯跟她一块扛事的’。郎峻那小子,我打听过了,前头订婚退了两次,微信里叫‘宝宝’能叫八个。”
褚禾“噗”笑出声,戚姨也绷不住:“这娃,嘴比县剧团还贫。”
齐长缨起身,拍我肩:“走,跟我去市里一趟。你妈下礼拜要来鸣沙调研脱贫户增收,指名要‘别惊动市县’。你当向导,别再装游客了。”
我“啊”一声:“她要来?咋不早说。”
“早说你又化妆。”他笑,“你妈原话:我要看他到底学会没学会蹲地头。他要还跟以前那样,穿白衬衫装代表,我就当他白下去了。”
褚禾扯我袖子:“去吧。回来给我带市里那家辣糊汤,别带官话。”
我骑电动车把齐长缨送上车。市委书记那司机小周,之前跟我妈开过车,见我就乐:“舟哥,你这电动车,比咱们车库那几辆省油。”
我嘿嘿笑:“油省了,脸丢光了。”
回镇上,苟老太太看我进门,端碗醪糟蛋:“咋,被县长相门户相黄了?”
我说:“没黄,差点儿黄,后来市委书记说我是来体验生活的。”
她“呸”一声:“吹牛不上税。你当齐书记是你舅?”
我喝完醪糟,手机亮了。我妈发来微信:“舟,下周三到鸣州县,别接,别送,别订酒店。我要去东洼村吃房守仁家的烩菜。你把他家猪圈味儿先看看还冲不冲。”
我回:“猪圈我扫过三回,不冲了。他家老母鸡下蛋给你留着。”
她回个“嗯”。过两秒又发:“别跟你叔显摆。官大不算本事,能把泵站水放进田里才算。”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乡下,我嫌茅坑臭,捂鼻子。她蹲在田边抓把土:“你嫌土,土养你。你嫌粪,粪肥粮。人别长着人样,忘了自己也是土里出来的。”
周三那天,鸣州县下雨。
我没去县界接。一早骑电动车到东洼,房守仁老两口正剁酸菜。院里鸡飞狗跳,猪圈真不臭了,我撒了石灰。
快中午,村口进来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没警灯没横幅。我妈沈砚秋自己开车,后排拎个布兜,里面是她自己烙的饼和一保温杯参茶。她穿雨靴,裤脚扎着,头发随便一抓,跟村里来走亲戚的老大姐没两样。
房守仁出来看:“这大姐谁啊?”
我妈笑:“老房,不认得了?前年我来测土配方,你骂我‘别瞎指挥,你们省里人懂个屁施肥’。”
房老汉一拍大腿:“哎哟,沈、沈领导!”
“别叫领导。”我妈把布兜递过去,“饼你尝,咸了骂我。今儿我来,不想听汇报,就想看水进田没,鸡下蛋没,你老伴儿膝盖还疼不疼。”
老伴儿眼眶红:“沈同志,你咋还记着我膝盖疼。”
“你上次蹲渠埂上揉膝盖,我看见了。县里给你申的低保边缘户医疗救助,批了没?”
“批了,报了三千二。”
我妈点头,转头看我:“沈舟,出水口流量你测没?”
我递本子:“每秒零点三一,够插晚稻。村南那块低洼地,我让才保国给铺了八十米涵管,雨水能排,不再淹玉米。”
她翻两页,手指在我画的草图上停了停:“这图歪了。”
“现场歪,渠道本身偏三度。”
“偏三度你写说明没?”
“写了,附页。镇里娄站说‘差不多就行’,我跟他说,水不讲差不多,差三度,下游三十亩少两指水。”
我妈嘴角动了下,像笑又忍住。她最烦“差不多”,家里灯泡拧不紧她都要拧到正丝。
房守仁端出烩菜,粉条、酸菜、排骨、土豆块,热气顶得窗玻璃起雾。我妈坐小板凳上,吃得鼻尖冒汗。她跟房老汉聊种子、聊化肥涨价、聊村医半个月来一次、聊褚禾医院夜班没班车。
临走,房老汉塞给她一兜土鸡蛋:“沈同志,你儿是个好娃。前回我咳,他半夜骑电动车去镇上买药,摔得裤腿全是血口子,还先给我熬梨汤。”
我妈看我:“又摔了不吭声?”
我摸腿上疤:“吭声你又该说‘下去还怕疼,回来别叫我妈’。”
她沉默一会,伸手把我衣领翻正:“舟,你黑了,也像人了。”
我鼻子酸:“妈,我想吃你做的酸菜了。”
“回省城做。但这儿的事,你得收尾。东洼只是个点,鸣州县十一个村,泵站半数是东洼从前那德行。你别觉得自己立了功,你才刚会走。”
“知道。”
她开车走时,雨小了。桑塔纳陷村口泥里,我和小周一块推,轮胎呲呲转,甩我一身泥点。我妈在车里笑:“别洗,泥是东洼盖的章。”
那天晚上,褚禾上夜班,我去医院送辣糊汤。她趴护士站打盹,睫毛上还挂着乏。我放保温桶,她惊醒,吓一跳:“你咋来了,电动车别冻坏了。”
“比人抗冻。”
她喝汤,辣得吸气:“你妈真来了?”
“真来了。坐你泵站边小板凳,吃房爷家烩菜,临走还问我你夜班咋回。”
褚禾手一顿:“她……嫌我不稳定、三班倒?”
“她嫌你值夜班没热水。说县医院该给护士弄个恒温壶,回头让市卫健去查。”
褚禾眼圈红了:“你妈这人,怪让人怕的,又怪让人想给她塞双棉鞋的。”
“她脚后跟裂,你别塞,塞了她也送人。”
我们俩在走廊里笑。凌晨三点,急诊推来个喝农药的庄稼汉,夫妻吵架,一气之下灌了百草枯。褚禾瞬间清醒,插管、洗胃、打电话转市里。我帮着扶担架,汉子老婆在走廊嚎:“他死了我咋办,地谁种,娃谁管。”
我站在急诊灯下,看褚禾额头汗珠,忽然明白我妈那句“婚姻不是找舒服,是找能一起扛事的人”是啥意思。
人这一辈子,风光的时刻没几回。多半是深夜医院、泥里推车、工资不够花、爹妈催婚、领导敲打、自己跟自己较劲。
可就这些破事里,有人愿意给你留一碗辣糊汤,有人肯跟你一块把泥腿子洗了接着走,这就叫日子。
过了俩月,鸣州县“农田水利回头看”出通报。东洼村写成正面样本:镇村联动、社会垫资、市级应急额度打通。褚德山在县常委会上作了发言,没提我名字,提了“年轻技术员下沉”。
陶万春再上桌,不敢吹了。有回在饭店碰见,他嘿嘿笑:“小沈,之前舅嘴臭,你别记仇。”
我说:“记仇记仇,你那回花生米我都没吃上几颗。”
他赶紧塞我一盘瓜子:“补上补上。”
齐长缨在市里跟我说:“舟子,你妈让我问你,是留鸣州,还是回省里?”
我想了想。
回省城,我妈能给我安排个好岗位,坐办公室,写材料,前途平顺。可我知道,我一坐回去,用不了半年,又变成那个只会跟单元格较劲的沈舟。
留鸣州,前面还有十一一个村的泵站、十一种各不相同的难。工资不会高,相亲市场照样不吃香。可东洼的水声,房守仁那口烩菜,褚禾凌晨三点的汗,是假的吗?
不是。
我跟齐长缨说:“齐叔,别给我特殊。把我转成镇里正式聘用技术员,归娄站管。我考个基层水利中级,走自己的路。”
他乐了:“你妈听到得骂你‘倔得跟我一样’。”
“她骂完,得给我寄辣酱。”
褚禾那边,也摊开了说。
有天傍晚,我们坐城关镇河堤上。风把她护士帽吹跑,我追出二十米捡回来,上面沾了柳絮。她靠我肩上,说:“沈舟,我爹现在不拦了。可我怕。”
“怕啥。”
“怕你以后真当了官,坐小车,穿皮鞋,回来嫌我值夜班臭脚。”
我笑了,把她手攥紧:“我妈穿旧棉裤修脚后跟,你以后见她就知道了。沈家不兴臭架子。谁摆,她拿扫把撵。”
“那你穷咋办。”
“穷就穷着过。周末你值白班,我钓野鱼,你红烧;你夜班,我送粥,摔沟里也送。等咱攒够首付,买个带小院的二手房,种点葱,养只猫,泵站修完回家有热饭。这不比宝马三系香?”
她眼泪掉我袖子上:“你这张嘴,真不该干水利,该去说媒。”
“说媒挣不着四千二,干水利能救秧苗。”
秋天,东洼村晚稻黄了。
房守仁蹲田埂上,拿稻穗搓了粒塞嘴里:“糯的,今年能多打两袋。”
我妈又来了一回,这回带的是省里专家,没惊动市里。她穿的还是那双雨靴。专家嫌泥,她回头说:“泥都不踩,配方配个鬼。”
褚禾请假跟来,拎个保温壶,给我妈倒热水,顺手给专家也倒。我妈瞅她一眼:“小褚,值夜班别老喝咖啡,伤胃。”
褚禾乖乖点头:“姨,我改喝枣茶。”
我妈“嗯”一声,难得夸:“沈舟眼光还行,没学他爹当年看上我是因为我会写汇报。”
我爸沈惟安,省农科院退休,听见得气笑:“她追的我,别颠倒黑白。”
一家人似的。
年关前,褚德山请我吃饭。这回不在包间,在自家小饭桌。戚姨炒了腊肉炖冬笋,褚禾拌凉粉。褚德山开瓶十几块的本地酒,倒满,举杯:“小沈——不,沈舟。叔前头势利,拿钱量人,丢人。你别记恨你叔,叔在县里见多了,谁都笑嘻嘻,钱不到位就翻脸。我是怕闺女吃亏。”
我端杯:“叔,我不记恨。你要真势利,齐书记一露面你就跪了。你没跪,你就是面子挂不住。人都有怕,怕穷、怕丢人、怕闺女吃苦。这不怕,才假。”
他一饮而尽,眼圈红:“舟啊,禾禾交给你,我放心一半。另一半,靠你们自己过出来。”
戚姨在桌下踢他:“说人话别掉书袋。”
满桌笑。
年后,我和褚禾去民政局。没宝马,没婚庆公司。她穿白大褂改的浅蓝外套,我穿洗得发白的夹克。苟老太太塞给我们一兜喜糖:“别学那些排场,过日子是锅碗瓢盆,不是朋友圈。”
房守仁托人捎来一对木筷:“东洼的木头,结实,别像泵站管子,一锈就松。”
我妈没来现场。她在外地开农村低保会,发来微信:“领了证别张扬。先把东洼村南涵管验收签了。婚姻和水利一样,光领证不维护,迟早漏。”
褚禾凑头看,笑:“你妈比婚庆司仪还会泼冷水。”
“她泼的冷水,养稻子。”
我们没办酒。攒钱,先在城关镇老粮油店旁租了个一楼小院,苟老太太对门。我拿旧砖铺了菜畦,种葱、种小白菜。褚禾值夜班回来,院里灯黄黄的,猫跳上墙,锅里温着粥。
有回陶万春来说媒市场又活跃,吹谁家姑爷送金镯。褚禾端碗出来:“小舅,金镯能熬粥不?沈舟这锅粥,值三克金。”
我补刀:“还是掺了水的三克。”
小舅气走。
日子就这么过。
我考下中级职称,镇里给了小数额人才补贴,一个月多六百。娄传生退休前跟我说:“沈舟,你这人轴,但轴对地方。东洼之后,西柳村、黄蒿沟我都敢派你去,你下去不躲事。”
西柳村真难。村支书老油条,账不清,渠道款被挪去修广场舞台。我蹲了五天,跟大爷大娘唠嗑,把账对出来:舞台花了十八万,泵站该修的七万没影。我写材料,不署名,递镇纪委。
镇里查了。村支书拍桌骂我:“省领导儿子装什么清官!”
我笑:“清官不敢当。可你那舞台音响一开,秧歌扭得再欢,苗死了,老人骂的是西柳村,不是你舞台。”
他后来免了。新支书上任,先修渠。
这事传开,有人夸我,有人背后说“仗娘势”。我妈知道,只回一句:“嘴长别人身上,你又缝不上。干完东洼,再干西柳,第三个村别出岔子,就算你成人。”
我回:“第四个村我打算种向日葵,省得天天看人脸色。”
她发个“滚”。
第三年,齐长缨调省里当常委秘书长。临走请我喝茶,说市里想破格提我当副科,他问我要不要。
我想一夜。
副科,名字好听,开会多,下村少。我再坐回会议室,又该变回那个沈舟了。
我拒了。
齐长缨叹:“你妈要是知道,得说‘这崽子终于不晕官帽了’。”
“她原话是:官是拿来办事的,不是拿来照镜子的。”
那年省里开农业农村会,我妈在主席台。台下坐的我,穿镇里发的反光背心,跟十几个基层技术员一块,灰头土脸。她念报告,提到“鸣州县东洼村泵站恢复,带动周边水田增产”,没提沈舟。
散会,她在停车场找着我,递个纸袋:里面是双新雨靴,和我脚上旧的一样款式。
“旧的磨脚后跟吧?我让后勤按你尺码做的。”
我喉咙发紧:“妈,你台上没提我。”
“提你干啥。东洼是房守仁种的,是才保国垫的钱,是娄站签的字。你不过是把水引回来。功劳挂自己名下,水就咸了。”
我穿上新靴,踩停车场积水,嘎吱响。
她上车前回头:“褚禾那姑娘,值夜班别老让你送。你也要顾腿,你那膝盖摔过沟,下雨疼不疼自己知道。”
“知道。”
“知道就别硬撑。成年人不是不疼,是疼了还把事干完,回来有人给贴膏药。”
车走远。我站省府大院外,雨靴上泥还没干。手机响,褚禾:“沈舟,急诊忙疯了,你别等饭,自己煮面。”
“面里放葱不?”
“放,多放。咱院里那把葱我盯了半月,别让苟老太太偷去喂猫。”
“她昨天就偷了三棵。”
“明天再种,种它一百棵,看她偷得动不。”
我笑,骑电动车回城关。风大,雨靴踩踏板咯哒咯哒。路人看我像个送外卖的。我也就是个送粥的、清淤的、画图的、摔过沟的沈舟。
可我心里踏实。
人这一生,不一定非得坐在多高的位子,才叫有出息。你能把一口泵站的水放进田里,能在爱人夜班时送一碗热粥,能在县长审你、亲戚笑你、世道拿钱量你的时候,还肯蹲下来把泥巴糊实——这就没白活。
我妈是省领导,这不是我的盔甲,也不是我的枷锁。她是她,我是我。
县长嫌我穷那顿饭,后来成了城关镇饭馆老板的段子:“咱家排骨炖土豆,供出个市委书记认亲、省领导拎靴的传说。”老板加价两块钱,我再去,他笑:“沈工,段子费。”
我掏两块:“段子别瞎编,齐书记是来喝面汤的,不是来认亲。”
“一样一样,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褚禾升了护长,排班还是紧。有回她累得在值班室哭,不是委屈,是抢救完一个车祸娃,娃活了,她腿软。我进去,不说话,把她鞋脱了,拿热水泡上,再塞块奶糖。
她哽咽:“沈舟,我有时候怕,咱俩就这么穷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摸她头发:“值。咱没宝马,可东洼的稻熟了,西柳的渠通了,黄蒿沟的鸭子不下水也能喝上沟里清流了。你救的人,我救的苗,加起来,比宝马排量大。”
她破涕笑:“你这人,贫起来像我小舅。”
“小舅上月还问我借泵站图纸通他鱼塘呢。”
“你给没?”
“给了。条件是他给我家院里送两袋有机肥,别再嘴上占便宜。”
院里葱长起来了。猫生了三只崽。苟老太太真偷葱,被褚禾逮住,罚她给猫起名:大泵、小渠、沈舟二号。
我妈偶尔来,不进县政府,只来院里坐小板凳,剥蒜,骂我妈“沈砚秋你也有今天,给儿子儿媳剥蒜”。我爸也来,戴草帽,装专家,被房守仁一眼识破:“你不是省农科院那谁吗,那年测土把我地测碱了。”
我爸尴尬:“老房,那是隔壁县。”
“隔壁也是你测的。”
全家笑翻。
有记者想写“省领导之子扎根基层”的稿子。我妈压了:“别写。写了,沈舟就不是沈舟了,成材料里的标本。”
记者问那写啥。
她想了想:“写东洼村房守仁家那碗烩菜。写泵站出水口那点水声。写急诊科凌晨三点的汗。写年轻人肯把白衬衫脱了,穿雨靴,蹲泥里。这些,比‘省领导儿子’四个字值钱。”
稿子后来真这么写。没提我全名,叫“小沈”。褚禾看了说:“小沈好,沈舟太硬,小沈像粥。”
我说:“那你是小褚,还是褚护长?”
“我是给你留门的那位。”
年复一年。
鸣州县的风还是大,春天刮得人睁不开眼。可东洼的稻,一年比一年稳。西柳的渠,雨后不再黄汤滚滚。黄蒿沟的鸭子,敢下水了。
我和褚禾也有吵。为谁倒垃圾,为她值夜班我多等一小时,为我为村里事耽误她生日。吵完,她甩门,我煮面,面里卧个蛋,放她碗边。她出来,边吃边骂:“蛋煎老了。”
“下次嫩点。”
“还有下次?”
“有。咱吵到八十岁,我每回都煎蛋。”
她眼泪掉碗里,又笑了。
我妈退二线前,最后一次去鸣州。东洼村口,房守仁老两口都老了,房爷腰弯得更厉害。我妈蹲他身边,像当年那样:“老房,地还种不?”
“种。沈同志,你儿不是官,是咱东洼的娃。”
我妈回头看我,眼里有水光。她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我后背,像我小时候考不及格、可把猪圈扫干净那回。
那天黄昏,我和褚禾骑车回镇。天上霞光红得不像话,像东洼烩菜里那点辣油。
她忽然说:“沈舟,要是没有那顿县长嫌穷的饭,咱俩会不会早就散了?”
我想了想:“不会。你值夜班那碗小米粥,我摔沟里也送。你爹再横,也横不过你痛经时攥我袖子的劲。”
她笑:“贫。”
“贫是穷出来的本事。”
“那咱穷一辈子?”
“穷不怕。心不穷,泵站就有水,夜班就有粥,院子就有葱。咱这辈子,不图惊动谁,就图晚上回家,灯亮着,人在,碗是热的。”
她把头靠我背上。
电动车嘎吱响,风里全是麦茬和葱叶味。
鸣州县城灯火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泵站水流声隐隐的,像大地喘了口气。
我妈是省领导,可我妈也会老。
我是个普通技术员,可我把水引回了田。
褚禾是个护士,可她救的人比很多大人物都多。
世道总爱拿钱、拿官、拿房子给人排队。
可真过起日子来,排在前头的,永远是——
谁肯半夜起来给你煮红糖,
谁肯泥里跟你扛管子,
谁在你最不像样的时候,还愿意坐下来,吃你那碗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
这些事,不上简报。
可这才是人活着的简报。
故事到这儿,不算大团圆,也不算苦情。
泵站还得更,村子还得建,急诊还得来人,我和褚禾还会为倒垃圾吵。
但没关系。
雨靴踩泥,粥香半夜,葱长院角,猫跳墙头。
咱们普通人,就这么,一寸一寸,把日子从泥里拔出来,晒晒太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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