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韶关丹霞山边上的樟市林场,在子时整点的时候,整片山林里的蝉鸣突然全部响起。不是一只接一只地叫,而是一下子就按下了启动键,整个山林里的声音一起涌出来,就连瞭望塔的窗户玻璃也跟着嗡嗡作响。山脚下的村民陈伯被这个声音惊醒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拿着手机录了半分钟就关掉了:活了六十七岁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知了在半夜里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整个山好像都被点燃了。声音中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随风灌入耳中,使人感到头皮发麻。有人连夜在本地群里面发消息说:樟市林场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山怪?
老周,原名周志远,在林场瞭望塔工作了22年,山里人称他为周聋子。这个外号并不是说他听不见,而恰恰相反,他能通过风声来判断哪片树林里有不正常的鸟鸣。瞭望塔建在一座凸起的山包上,铁架楼梯共43级,塔顶小屋面积不足十平方米,一张行军床、一台旧式对讲机、一个生锈的温度计。事发当天晚上闷热得很反常,天气预报说最高温38℃,但是入夜之后山里的热浪没有消散,反而像被锅盖盖住了一样向外散发出来。老周穿一件背心坐在铁架边,风扇扇出来的都是热风,他时不时地看看那个温度计: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屋里还有31度。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山上就已经很凉爽了,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远处还有夜鸟飞过树梢的声音。他刚刚巡查了一遍,确定林区没有火灾隐患之后,在值班日志上写上了“一切正常”。这四个字就是当晚最大的讽刺,因为在那样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夜晚之后,二十分钟之后就完全变了天。老周后来回忆说,那天傍晚夕阳西下时,天空中出现了猪肝色的晚霞,西边的山脊好像被点燃了一样,他当时并没有怎么在意。山里人知道,热天闷头,第二天就会下雨。但是那天晚上并没有下雨。林场上的云很多而且很低,像一块棉被一样把白天的热气紧紧地压在了山谷里,出不去。老周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是他自己在山坡上种的野茶,有点涩,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老周对于知了的声音非常熟悉。每年六月份之后,整个林场就仿佛被一张声音的网笼罩住了似的,从早晨一直响到了傍晚,他听了一整天,耳朵都快长茧了。有一条铁则,他遵守了二十年:太阳一落山,知了就一定会停止鸣叫,比上下班打卡还要准时。老周这二十多年里见过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前年的春天,林场发生了一场冰雹,鸽蛋大小的冰雹把半边山坡上的树叶子都打掉了,他一直守在塔上一整夜没有睡觉。去年夏天的一次雷暴中,闪电击中了旁边的老松树,这棵树从他上班的时候就在那里了,说没就没了。但是都有预兆,有气象预报作为基础。只有今天这样的闷热才使他心里没底,气象局说晚上会降温,但是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反而上升。因此那天夜里,老周发现往日里规律的虫鸣声突然间全部消失了之后,在塔上坐得笔直。他曾经在山上看过很多不正常的气象现象,知道山里如果有违背常理的现象出现,就预示着更大的事情要发生了。地声、岩爆、塌陷等词语很快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此想法使他顿时感到后背发凉。
老周穿着背心坐在床边,精神很好。窗外黑得像墨水一样,没有一点星星。虫鸣声也停止了。一般情况下,在山腰处的草丛中会传来纺织娘、蟋蟀此起彼伏的叫声,但是现在整个山林却像一口枯井一样寂静,连风也屏住了呼吸。等了大约1秒钟之后,在山腰处的树林中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声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好像有人往火堆里扔了一挂鞭炮,声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老周翻身坐了起来,手电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整座山就炸了。知了的叫声来自四面八方,并不是平时白天里那种懒洋洋的鸣唱,而是一种又急又密、带有一种金属质感的嘶鸣,仿佛每一只知了都在竭尽全力地喊叫。声音灌进瞭望塔里,老周觉得自己的鼓膜好像被一层热浪顶住了,嗡嗡作响。推开窗户,一股热腾腾的气流迎面扑来,里面夹杂着尘土和草木燃烧后的味道。用手电筒照过去,可以看到树梢上有很多飞舞的影子,翅膀扇动的声音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与蝉鸣交织在一起,整个山谷仿佛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老周站在窗前,可以感到脚下铁架微微地在振动。不是地震,而是声音的力量。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声音自己都听不见,只见机身上的红灯随着声波明灭。他想下去看,但是脚刚踩上第一级铁梯的时候,震动就从鞋底传上来,整座塔都在声浪中微微摇晃。于是他就回到房子里,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那一片漆黑的山林。光柱扫过的地方,树叶好像被狂风吹过一样簌簌作响,但是天上有风吗?有一些知了撞到了他的脸上,翅膀是凉的,但是碰到皮肤的时候又感觉很热。这样矛盾的感觉使他感到一阵阵的发麻。他知道这不是幻觉,对讲机上的指示灯还亮着,温度计上的指针也在上升。看看温度计,室内的温度已经升到33℃了。更奇怪的是,这群知了没有叫多久,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一起停止了。山林里立刻就变得非常安静,让人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老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摸了摸额头,满手都是汗。他在林场工作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知了在深夜里集体鸣叫,也没有见过它们如此整齐划一地开始和结束。
第二天早上老周就叫上了林场的技术员小李一起去山上。老周首先怀疑是不是有人做了恶作剧,在这里放了一个高音喇叭或者一种驱虫设备。沿着昨天晚上声音最大的那条山路走了走,但是没有发现电线、音响或者人设的东西。草丛中的露水是完整的,如果有东西经过的话,草叶上的水珠是不会保持那么好的。小李又查看了树木的情况,没有发现被砍伐或者做标记。排除人为因素。老周又认为是某种动物惊动了知了,如蛇上树、猫头鹰捕食。但是小李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地上没有看到蛇蜕、鸟粪、挣扎的痕迹。知了们趴在树干上,姿势正常,翅膀干燥,没有受伤的痕迹。第三项就是温度。小李从包里拿出一个温湿度仪,随手放在一棵树根旁边。屏幕上显示的是31.2℃。小李看了一下自己手表上的温度计,显示的是26度左右,相差五度以上。小李不相信,又重新测量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沿着山腰走了会儿路之后发现温度最高的地方就是昨天晚上声音最大的地方。而且越接近树根的地方温度就越高。老周伸手去摸树干,手指碰到树皮的时候感觉很暖和,好像摸到了晒了一天的石头一样。但是现在是早上九点,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树在阴坡上,不可能被晒得那么热。老周还是不太相信,他认为可能是地热或者是地下管线。但是林地属于丹霞地貌区,在地质资料中没有关于地热资源的记载。又查看了周围是否有废弃的矿井或者排水管,但是没有找到。小李建议用铁锹把树根旁边的土地挖开看一下,老周也同意了。两人挖了半米深,土壤很干很松,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老周蹲在坑边,突然发现坑底的温度比地表高很多,他把手贴上去,感觉就像贴在一块烧过的砖头上一样。这是不可能的。没有热源的情况下,地底下为什么会冒出热气呢?小李给县气象局打电话询问,得到的回答是:夜间林场附近气温正常,并无异常高温记录。地面气象站测得的最低温为26.8℃,与现场测得的31℃相差很大。气象站的人以为小李在开玩笑,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地面温度是多少?31度?你确定仪器没有故障吗?小李说已经校准过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边的数据正常,夜间最低26.8度,最高28.1度。老周蹲下身子,用手把浮土拨开,抓了一把土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味道,不是地热、不是矿层、不是管线。他望着天空,又望着脚下这座山,骂道:“这山是不是也成了精了?”
小李没有马上得出结论。把温湿度仪的探头直接插入到树根旁边的土壤里,温度由原来的31℃升到了36℃。每隔十几米就测一个点,发现高温区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脉络从山体内部延伸出来。将数据连接成图之后,这些高温点正好覆盖了昨天声音最大的整个山谷底部。回到县里之后,小李翻出了丹霞地貌的地质资料,并给大学的同学打电话。同学提到的一个词是“岩层蓄热效应”。丹霞地貌的砂砾岩孔隙多、密度大,在白天太阳直射的时候,岩层就像海绵一样把大量的热量吸收进去,到了晚上再慢慢释放出来。如果出现连续高温干旱的情况,那么积累下来的热量就会比平时大很多,释放的时间也会被推迟到凌晨之后。小李担心老周听不明白,就打了个比方说:这就如同砂锅炖肉一样,关火之后锅壁上留下的余温会继续向外散发,可以把锅里的肉炖得非常熟。丹霞山体犹如一口大砂锅,经过一整天的阳光照射之后,岩层内外都受热了,到了晚上,这口砂锅还会向外散发热量。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面朝北,热气无法排出,全部聚集在锅底。知了的感温神经比温度计更敏感,它们所感知到的夜晚温度比气象站记录的数据高出很多,大脑便认为是白天来临了,于是集体鸣叫。老周那天在瞭望塔里测到屋内温度为33℃,这是由于砂锅吐热和空气不通畅造成的。而知了齐鸣最响的地方,地表温度正好卡在它们开嗓的临界线上;后半夜岩层释放的热量减弱,温度降到临界值以下,它们就又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一起闭嘴。老周再摸那些树干的时候,温度差已经很小了,因为下雨之后,砂锅被淋湿了,散热速度也变快了。原来那天晚上知了不是发疯,而是整座山替它们背了一个锅。
老周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场的老伙计们,有人不信,就拿红外测温枪对着山壁照了照,果然发现有很多温热的岩石表面。消息一传出去之后,镇上的人们半夜里都跑去听知了叫,但是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整齐的一幕了。老周说那天晚上是连着十一天的干旱和高温,把整座山的岩层都焖透了,才出现了这样的奇观。你知道晚上鸣叫的是什么吗?有没有类似的地方,明明没有热源,但是地面却很热?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由我用老周的经验来帮你猜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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