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围城（1856—1864）
第十三章 兵临金陵
163、南下
咸丰六年（1856）三月，正是春意盎然之时，幼山随大军南下。
队伍从江西出发，一路向东，春色愈浓。走了半个多月，远远地，终于看见了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城墙。
那是幼山见过的最高的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楼，垛口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城外。
王三贵站在幼山身边，看得呆了：“幼山，这……这就是金陵？”
幼山点头。
王三贵说：“这么高的墙，怎么打？”
幼山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164、扎营
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幼山带着他的营，被分配在城南一片高地上。站在营门口，能清楚地看见金陵城的南门——聚宝门。
王三贵忙着指挥兵士们搭帐篷、挖壕沟。幼山站在高处，望着那座城，一动不动。
不知什么时候，王联香走了过来。原来王联香所在的营也开到了金陵，并且，他调回来了，仍然回到了幼山身边为哨官。王联香在幼山身边站了一会儿，问：“想什么呢？”
幼山说：“在想怎么打下来。”
王联香笑了：“这才刚到，你就想着怎么打了？”
幼山说：“早想早准备。”
王联香拍拍他肩膀：“行，你慢慢想。我去帮忙搭帐篷。”
安顿下来后，幼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营后的空地上练拳。荷塘王氏拳三十六式，他一招一式地打：推窗望月、顺手牵羊、霸王举鼎、青龙出水……一趟拳打下来，浑身舒坦，心里也畅快。兵士们远远看着，私下议论：“王营官这拳法，真好看。”王三贵说：“好看是好看，打起仗来更要命。”幼山心中琢磨着破城之事。
165、新兵
部队由于不断减员，不断增添新兵。
傍晚，营里来了几个新兵。
负责带队的哨官来报：“营官，从湖南新来了一批兵，分了三个给咱们营。”
幼山说：“叫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三个汉子被带到他面前。两个长得像，一看就是兄弟；另一个瘦些，眼睛有点深，看人时目光直直的。
年长的那个上前一步，说：“见过营官。我叫王国祖，这是我兄弟王国宗。我们是湘西来的。”
幼山问：“湘西哪里的？”
王国祖说：“古丈的。祖上是荷叶的，嘉庆年间迁去湘西。在湘西待了两代了。”
幼山心里一动：“荷叶？哪个荷叶？”
王国宗说：“湘乡荷叶，荷塘二十四都。”
幼山笑了：“我也是荷叶的。涧子堂。”
王国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哎呀，这可真是……出了五服的族亲！”
王国宗说：“营官，咱们虽出了五服，但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往后你就是我们兄弟的长辈！”
幼山摆摆手：“军中不讲这些，都是弟兄。”
他看向那个瘦些的汉子：“你呢？叫什么？”
瘦汉子说：“陈彪，湘西人，跟他们一起来的。”
幼山点点头：“好，都留下。往后好好干。”
原来王国祖王国宗在湘西是袍哥，陈彪是个巫师。
166、认宗
安顿下来后，王国祖、王国宗特意来找幼山。
王国祖说：“营官，咱们虽说是湘西人，但根在荷叶。小时候听祖父说过，荷叶有王氏宗祠，有树德学校，有好多本家。可惜一直没回去看过。”
幼山说：“等打完仗，有机会回去看看。”
王国宗说：“营官，你是振字辈？”
幼山点头。
王国祖说：“我们是国字辈，比你低一辈。往后我们叫你叔？”
幼山笑了：“军中叫营官。私下里，随你们。”
王国祖说：“那私下里就叫叔。”
三人正说着，王三贵进来了。幼山给他介绍：“这是王三贵，上涧子堂的，我邻居。”
王国祖连忙拱手：“三贵哥！”
王三贵笑了：“什么哥不哥的，都是弟兄。”
167、初次试探
第三天，幼山带着几个亲兵，靠近城墙观察。
离城还有一里多地，城墙上忽然射下一阵箭雨。几人连忙躲在土坡后面，等箭停了才敢露头。
王三贵骂道：“这帮长毛，眼睛真尖！”
幼山说：“离城这么近，他们当然看得见。”
他掏出纸笔，一边观察一边画。城墙的高度、垛口的密度、箭楼的位置、城门的方向……一样一样记下来。
王三贵问：“幼山，你画这些做什么？”
幼山说：“记下来，慢慢琢磨。”
168、夜袭
一天夜里，长毛派出一小队人马偷袭湘军粮道。幼山正在巡营，听见动静，带着王三贵和几个兵士悄悄摸过去。他在暗处看清了敌人的路线，没有声张，等他们进入伏击圈才下令开火。一阵排枪过后，长毛丢下几具尸体，仓皇逃回城里。幼山缴获了一批军械，曾国荃知道后，夸他机警。
169、老兵
回营路上，看到有卖笛子的，幼山挑了一支，揣在怀里。
回营后，幼山去找几个老兵聊天。
这些老兵跟着曾国荃打了几年仗，有的从安庆就跟过来了。幼山问他们：“你们打过金陵吗？”
一个姓刘的老兵说：“打过。前年打过一回，没打下来。”
幼山问：“怎么打的？”
刘老兵说：“硬攻。架云梯，往上爬。城上往下砸石头、浇开水，死的人堆成山。”
另一个老兵说：“我也打过。那回死了好几千弟兄，连城墙根都没摸到。”
幼山沉默了。
刘老兵看看他，说：“王营官，你年轻，有本事。但这金陵城，不是靠硬攻能打下来的。”
幼山点点头：“我记下了。”
170、袁大升
五月里的一天，幼山正在营中议事，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他走出去一看，愣住了——袁大升站在营门口，咧着嘴笑。
“幼山哥！”袁大升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幼山也笑了：“大升！你怎么来了？”
袁大升说：“我调过来了！现在也在吉字营，就在隔壁营！”
幼山说：“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进帐坐下，说起这几年的经历。袁大升说他在杨字营待了三年，打了不少仗，升了哨官。去年安庆那一仗，他左腿挨了一枪，养了几个月才好。
幼山看看他的腿，问：“现在怎么样？”
袁大升说：“好了，就是阴天下雨有点疼。不碍事。”
幼山说：“能活着就好。”
王三贵听说袁大升来了，也跑过来。几个人坐下说话，幼山问：“三喜呢？还在那个营？”王三贵说：“在，等安顿下来咱们去找他。”
171、重逢
王联香也赶过来了，看见袁大升哈哈大笑：“大升！你小子还活着！”
袁大升说：“联香叔，你也在这儿！”
联香说:“我又调回来了。”
四个人坐在一起，说起当年从荷叶一路走到长沙的事，说起在安庆大营一起操练的事，说起后来分开的事。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袁大升要走，幼山说：“急什么？吃了饭再走。”
袁大升说：“营里还有事，改天再来。”
幼山送他到营门口，说：“大升，往后咱们又在一起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袁大升点点头，大步走了。
172、金陵夜
那天晚上，幼山一个人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的金陵城。
城墙黑黢黢的，城里有零星的灯火。他从怀里摸出笛子，吹了一曲《梅花三弄》。笛声悠悠，飘向夜空，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联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听。吹完了，幼山把笛子收起来，望着远处说：“这城，总有一天要打下来。”
王联香点点头：“慢慢来，不急。”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是夜，幼山作了《七绝·望金陵》，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金陵城上黑云堆，十万貔貅困九垓。
莫道雄关坚似铁，他年一剑破门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