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大妈今年63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老伴十年前因病走了,儿子女儿都在外地成家立业。空荡荡的三居室里,只剩下她和一台老电视作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了。每天练瑜伽、养花、看文艺片,心里头那股对浪漫爱情的向往,像春日的草芽,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可每当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一听对方年纪比她小,她就直摇头。
“岁数小的不靠谱。”她对闺蜜刘姐说,“我可不想像新闻里那样,53岁嫁个33岁的,没俩月就爬不动山了。我这把年纪,图的是个踏实陪伴,年纪大的男人才懂。”
刘姐笑她:“那你要多老的?70岁?走路都哆嗦的,你伺候他啊?”
张大妈抿嘴一笑:“那也得看眼缘。年纪相仿最好,大我个三五岁也成。关键是知冷知热,能说到一块儿去。”
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社区老年书法班上,张大妈认识了68岁的老王。老王是个退休工程师,妻子五年前过世,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说话温声细语的,每次下课都主动帮张大妈收拾笔墨。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常常一起逛公园、喝茶,说说各自儿女的琐事。张大妈发现,老王心细得很。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百合,下次见面老王就带了一束;她有腰疼的老毛病,老王就从网上学了套按摩手法,轻轻给她按过几回。
那天黄昏,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桂芬,”老王忽然叫她名字,声音有点紧张,“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张大妈心里一跳:“你说。”
“咱俩认识也半年了,我觉得你性格好、人也善良。我想……我想咱俩能不能搭个伴儿,一起过日子?”老王说完,赶紧补一句,“我不是图啥,就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儿,心里特别踏实。”
张大妈眼眶一热。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但她稳了稳心神,轻声说:“老王,我也觉得你好。不过我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要是结婚,我想分房睡。”
老王愣住了。
“为啥啊?”他不解,“咱这年纪了,还能有夫妻生活不成?但同床共枕,互相照应,有个说话的人,不是更好吗?”
张大妈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睡眠特别浅,有点动静就醒。加上我这人睡觉爱翻身,怕影响你。分房睡,咱们都能休息好。”
老王沉默了片刻,最后点点头:“行,只要你愿意跟我过,怎么都行。”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社区食堂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老朋友和儿女。女儿私下问张大妈:“妈,您俩分房睡,这算啥夫妻啊?别到时候又闹矛盾。”
张大妈拍拍她的手:“妈心里有数。”
婚后的日子,起初很甜蜜。老王每天早起做早餐,小米粥配小咸菜,样样精致。白天两人一起买菜、做饭、练字,晚上各回各屋前,还会坐在客厅聊会儿天。
但渐渐地,老王心里开始不是滋味。
晚饭后,他看着张大妈端着茶杯往自己房间走,忍不住喊住她:“桂芬,再坐会儿呗。”
张大妈回头笑笑:“今天累了,早点歇着。你也是,别看电视太晚。”
老王“嗯”了一声,看着电视屏幕发呆。
几天后,儿子家孩子生病,女儿打电话来求助。张大妈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要去照顾,临走前,老王拉住她:“桂芬,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也能搭把手。”
张大妈摆摆手:“不用,你腿脚不好,坐车折腾。我自己能行。”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那天晚上,老王在客厅等到快十点,才见张大妈一脸疲惫地推门进来。
“桂芬,”他站起来,“我给你煮了碗面条,还热着呢。”
张大妈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我不饿,路上吃过了。你也早点睡。”
说完,她就进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老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夜深人静时,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他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桂芬?你怎么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门开了。张大妈穿着睡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桂芬,你到底怎么了?”老王扶她到床边,“这半个月,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分房睡,是不是因为……你压根儿不想跟我亲近?”
张大妈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老王,我对不起你。”
“你别哭,有啥话好好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我前夫……是得癌症走的。最后那半年,他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就在旁边陪着,一有动静就得起来照顾他。后来他走了,我落下了心病——一听到身边有人翻身、咳嗽,我就心慌气短,跟要犯病似的。”
老王握住她的手:“我以前听你说过,但不知道这么严重。”
“结婚前我想,分房睡能避免这个,可我还是没绕过这个坎儿。”她低声说,“这次去女儿家,小外孙夜里发烧,我一听到他哭就浑身发抖,脑子里全是他外公最后的样子……老王,我不是不想跟你亲近,我是害怕。怕听到你夜里不舒服,怕自己又得经历那种无能为力。”
老王沉默地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傻桂芬,你咋不早说呢?”
“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要你啊,”老王轻轻拍着她的背,“咱俩结婚,不就是图个互相陪伴、互相扶持吗?你心里有这个结,我帮你一起解。咱不分房了,今晚我就陪你坐这儿,你看你能不能睡着。”
那天晚上,老王没回自己屋。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张大妈床边,握着她手,给她讲年轻时在工地上的趣事,讲他第一次见她的心动。张大妈起初紧张得身体僵硬,可听着听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张大妈睁开眼,看见老王歪在椅子上打盹,手还紧紧握着她。那一刻,她心里那块冰,悄悄化开了。
“老王,”她轻轻叫他,“上床来睡会儿吧。”
老王迷迷糊糊睁开眼:“你睡得还好吗?”
她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咱慢慢试着来。也许有一天,我就习惯旁边有人了。”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磨合”睡眠。老王买了个厚床垫,张大妈准备了耳塞;睡前一起泡脚、听轻音乐,互相按摩放松。有时候夜里张大妈惊醒,老王就轻拍她的背,哼两句老歌。
几个月下来,张大妈的睡眠竟然真的好了许多。偶尔老王打呼噜,她也能翻个身继续睡。
年底的时候,儿女们回来团聚。饭桌上,女儿悄悄问:“妈,您现在和老王叔叔还分房吗?”
张大妈和老王对视一眼,笑了。
“早不分了,”老王夹了块红烧肉给她,“你妈现在啊,半夜抢被子比我厉害。”
大家都笑起来。张大妈脸有点红,手却在桌下轻轻握住老王的。
吃完饭,两人照旧去公园散步。夕阳下,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条依偎而行的曲线。
“老王,”张大妈忽然说,“谢谢你当初没怪我。”
“谢啥,”他握着她的手,“其实吧,我也瞒了你件事。”
“哦?”
“当初你提分房睡,我心里挺难过的,以为你嫌弃我老、打呼噜。后来发现你是心里有伤,我就想通了——咱这岁数的爱情,哪有那么多花前月下?不就是你疼疼我,我疼疼你,互相把心里那些疙瘩给暖开嘛。”
张大妈听得眼眶发热:“那现在还有疙瘩吗?”
“还有,”老王眨眨眼,“你睡相还是不太好,老抢我枕头。”
“去你的!”她笑着搡他一下,“明天我就给你买个新枕头。”
两人说说笑笑,慢悠悠走向家门。走了一段,老王忽然停下脚步。
“桂芬,你说,咱这算不算浪漫的爱情?”
张大妈想了想,认真点头:“算。能互相理解,互相等着对方变好,这比年轻时那些轰轰烈烈更浪漫。”
是啊,人到晚年,爱情早就像陈年老酒,褪去了烈火般的激情,只剩下绵长醇厚的陪伴。分不分房,从来不是重点;心在不在一个屋里,才是真正的温暖。
对于想再婚的老年人来说,找到合拍的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学会坦诚沟通、互相包容。有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藏着掖着,让小事变成隔阂。分房睡或许有些特别,但只要彼此愿意磨合,总能找到让两人都舒服的相处方式。
黄昏恋,恋的不是年纪,而是在余生的时光里,还能有个人握住你的手,陪你走过那些或明或暗的路。这就够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