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四所交通大学校名及校徽(图源:四所学校官网)
1896到2026,130年。
上海交大、西安交大、北京交大、西南交大,四所学校,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生日。但今天我们想聊的,不是校庆,不是情怀,而是一个更硬核的问题:
四所交大的校友,到底在中国资本市场上交出了怎样的答卷?
根据胡润研究院发布的《2023沃尔沃汽车·胡润校友会榜》,上海交大有21位校友上榜,上榜校友总财富以6459亿元位列全国高校第一;西安交大贡献了近30位A股董事长;北京交大撑起了中国轨交信号系统的半壁江山;西南交大则沿着铁路产业链串起了一整条创业生态。
但数据只是轮廓。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些企业的成长路径背后,是否暗含着某种共性?是否指向了中国制造升级的几种关键能力?
斤风研究了四所交大的代表性校友企业,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它们恰好对应了中国制造的四种“源代码”。
▍01
系统集成力:从“造船”到“造电池”
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1989年从上海交大毕业,学的是船舶工程。
一个造船的人,后来造出了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帝国。这个跨度乍看离谱,但细想却极其合理。造船需要同时驾驭流体力学、结构力学、材料科学……本质上是一门系统工程学。而动力电池从电极材料的微观选型到整车能量系统的宏观匹配,走的是同一套复杂系统的解题路径。
上海交大给曾毓群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技能点,而是一种拆解复杂问题的底层能力。
但仅有能力还不够。曾毓群的创业起点,远比外界想象的更曲折。
1989年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福建一家国企,干了三个月就辞职去了东莞,在新科磁电厂从工程师做起,一路做到研发技术总监,整整十年。1999年,他与朋友联合创立ATL,闯入锂电池制造领域。

▲年轻时候的曾毓群(前排左4)(图源:网络)
创业初期,ATL被一个技术难题卡住:电池鼓包。曾毓群带着团队攻关,最终成为全球20多家专业机构中唯一解决该问题的团队。正是这个突破,让ATL拿到了苹果iPod的电池订单,奠定了行业地位。
但故事没有一帆风顺。早在2002年,曾毓群就判断:“电池的最终战场,是电动车和储能。”2008年,中国政府开始通过政策推广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然而,当时国家在消费端对电动车的补贴,规定只面向采用国产电池的电动车。由于历史原因,ATL有日企TDK的股权,始终无法进入采购白名单。
他没有认输。2011年,动力电池研发部门独立,宁德时代正式成立。次年,宝马在全国范围内为首款纯电动车寻找合作伙伴,刚刚成立的宁德时代满足了其800多页的德文技术要求,拿下宝马纯电动汽车“之诺1E”的电池订单,一战成名。
2015年,当磷酸铁锂还是市场主流时,曾毓群率先布局三元材料电池。政策随后转向,要求轿车动力电池能量密度达到200Wh/kg,三元锂电池市场瞬间爆发。
2019年,他又推出CTP技术,首创无模组电池包,彻底改变了动力电池的结构设计。零部件减少40%,空间利用率提升15%-20%,生产效率提高50%。
2021年,碳酸锂价格飙涨,曾毓群高调发布钠离子电池,一度被产业界解读为向上游压价。五年后,钠电池终于走到量产前夜,曾毓群在供应商大会上承诺2026年大规模应用,斤风也对此进行深度报道《钠电凭什么赢得宁德时代全力押注?》。
从船舶到电池,从ATL到宁德时代,从磷酸铁锂到三元锂再到钠电池,曾毓群的每一次跨越,都不是“赌”,而是用系统工程思维对技术路线的精确“定价”。专业可以换,行业可以跨,但拆解复杂问题的能力,长在骨子里,去哪儿都管用。
▍02
底层攻坚力:一群人的逆袭
如果说上海交大培养的是“系统集成者”,那西安交大输出的则是“底层攻坚者”。
西安交大的企业家版图里,周鸿祎是显性面:互联网、舆论场,锋芒毕露。但在工业自动化这个低调却硬核的领域,还有另一群人正在撑起中国制造升级的脊梁。
汇川技术董事、苏州汇川联合动力董事长李俊田,就是代表。1975年出生,西安交大硕士。
但汇川技术的故事,起点不是李俊田,而是另一个名字:朱兴明。
2001年冬天,华为将旗下安圣电气以7.5亿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艾默生。这是任正非“华为的冬天”系列决策中最痛苦的一笔交易。随安圣电气入职艾默生的华为员工,很多人拿到了几十万的补偿金,在深圳房价五六千一平的时代,这已经足以让人实现财富自由。
但有一批人,拿着这笔钱选择了创业。在后来的创业板和中小板上,诞生出汇川技术、英威腾、禾望电气等10余家华为系A股上市公司。其中最瞩目的,就是汇川技术。
2003年,朱兴明从艾默生离职创办汇川技术,19位联合创始人中16位拥有华为背景。李俊田就是其中之一,他从华为电气到艾默生网络能源,一路追随而来,担任研发部总监,后来成为公司董事、副总裁。

▲汇川技术董事、苏州汇川联合动力董事长李俊田(图源:网络)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变频器、伺服系统等工控核心部件,被西门子、ABB等国际巨头把持。如果把智能制造比作一个人,AI算法是大脑,机器人是四肢,那变频器和伺服系统就是肌肉和关节,负责把大脑的指令转化为精准动作。没有这些底层元器件,再先进的算法也只是纸上谈兵。
汇川技术从变频器起家,瞄准的是外资品牌不愿定制化的缝隙市场——电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让电梯行业造富,但西门子、ABB不愿为中国市场定制产品。这条裂缝被汇川抓住,迅速撕开缺口。
此后,汇川从变频器延伸到伺服电机,从电梯市场扩展到工业机器人,硬是在技术壁垒极高的工控领域杀出一条血路。截至目前,汇川技术市值约1810亿元,2025年预计实现营业收入429.7-466.7亿元。如今,汇川技术的伺服系统、低压变频器均已位列国内第一。
周鸿祎代表的是西安交大的“显性面”;李俊田则代表了“隐性面”:工厂、车间、生产线,沉默深耕。两张面孔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西安交大。
▍03
标准定义力:从“受气”开始的二十年
从工厂车间转向地铁隧道。如果说汇川在做制造业的“肌肉和关节”,那接下来要说的这个人,做的是整座城市交通系统的“神经中枢”。
郜春海,交控科技创始人,1970年出生,1989年考入北京交大铁路信号与控制专业,1993年本科毕业留校任教。
故事要从一个受刺激的谈判说起。2002年,郜春海受邀参与北京地铁与国外供应商的项目引进谈判。当时,北京乃至全国98%以上的新建或改造轨道交通线路均采用从国外引进的CBTC信号系统,价格约为1300万元/公里。
谈判桌上,面对价格过亿的系统,郜春海提了很多问题。但外国专家想回答就讲两句,不想回答就说“技术保密”,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更让他憋屈的是:国外系统不仅价格高,维护成本也高得离谱。一个零部件坏了要修一年半载;想改个站名,国外厂家张嘴就是200万。
郜春海不服气。2004年,机会来了。北京市科委启动CBTC自主创新项目,郜春海担任研发技术负责人之一。
他的策略非常大胆:国外经过100多年已将轨道交通系统研发至第三代(CBTC),郜春海决定跳过前两代技术,从零开始直接研发第三代。

▲郜春海在仿真测试平台上工作(图源:北京交通大学)
攻关之初,举步维艰。国外搞技术封锁,没有他山之石。团队采用“以时间换进度”的策略:不断研发、试错、改进。别人一天工作6小时,他们可能要工作16小时。有学生后来在采访中回忆:“那会儿除了开会,就是写代码,经常加班到深夜两三点。”
2007年,团队攻克CBTC全部技术难点;2008年,在大连快轨3号线建成首条国产CBTC中试线;2010年12月30日,北京地铁亦庄线开通,这是中国第一条使用自主研发信号系统的地铁线路,标志着中国成为亚洲第一个、世界第四个掌握该项核心技术并开通运用的国家。
此后,郜春海没有停步。团队又攻克了第四代全自动无人驾驶系统(FAO),应用于北京地铁燕房线;掌握了互联互通关键技术,解决世界性难题;实现了时速160公里全球最高速FAO系统,应用于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线。
从被外国专家爱答不理,到中国人自己写代码定义地铁的运行逻辑,郜春海和北交大人的二十年,是一段从“买标准”到“定标准”的跃迁史。当信号系统的源代码终于写在中国人自己的服务器上,整个轨道交通网络的安全根基,才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
▍04
产业深耕力:三十年和一件事
从地铁轨道转向物流仓库。最后一个故事,属于西南交大人。
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西南交大人似乎天生带着一股“偏要把天堑变通途”的劲头。
何金辉,中力股份创始人,西南交通大学1988届机械工程硕士。他的赛道是物料搬运设备:叉车、堆垛机、搬运车。
坦率地说,这大概是所有制造业细分领域里最“不性感”的一个。没有人工智能的光环,没有新能源的风口,饭桌上聊起来也很难引发什么讨论。
但何金辉就在这条不起眼的赛道上,扎扎实实干了几十年。1988年硕士毕业后,他进入杭州叉车厂,从外销部经理做起,一干就是十多年。
2007年,何金辉创立中力股份。当时内燃叉车市场竞争激烈,他果断转向电动叉车市场,成为该领域早期“吃螃蟹”的人。在他的推动下,公司率先推出电动步行式仓储叉车“小金刚”,推动了行业从手动搬运到电动搬运的变革,还获得了德国红点奖。

▲何金辉试驾中力产品(图源:网络)
2016年,他开始研发锂电池叉车技术,提出“油改电”概念,掀起行业风暴。如今,中力股份的电动仓储叉车产销量连续12年位居国内同行业第一,锂电池叉车连续6年产销量第一。2023年,公司海外收入占比达到54.9%,远高于国内同行。2024年12月,中力股份登陆上交所主板。
物料搬运设备看起来确实“土”了些,但这些看似笨重的机器,实际上是现代物流和智能制造的毛细血管。
何金辉做的事,一句话就能概括:制造强国的一颗钉子,不起眼,但拔不掉。没有风口,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的深耕。而恰恰是这种“长期主义”,才是最稀缺的企业家精神。
▍05
中国制造的四种力量
130年,四所交通大学在各自的天空下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但如果我们把宁德时代的系统集成力、汇川技术的底层攻坚力、交控科技的标准定义力、中力股份的产业深耕力放在一起看,一个更大的图景浮现了出来:
他们共同指向了中国制造从“做大”到“做强”的四种核心能力。
系统集成力解决的是“如何把复杂系统做出来”的问题;底层攻坚力解决的是“如何把核心部件造出来”的问题;标准定义力解决的是“如何把话语权拿过来”的问题;产业深耕力解决的是“如何在传统领域做到极致”的问题。
这四种力量,恰好构成了中国制造穿越技术无人区所需要的完整拼图。
至此,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财富榜单和市值数字,更是一个时代命题的回响:当中国制造从规模扩张走向技术攻坚,谁来做“系统集成者”?谁来做“底层攻坚者”?谁来做“标准定义者”?谁来做“产业深耕者”?
答案,已经写在四所交大130年的历史里,也写在这些校友企业成长的故事里。
“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这不只是“交通”二字刻在中国经济版图上的含义,更是四种源代码交织汇聚后,中国制造面向未来的真正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