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后。
沈家老宅在苏州城西的巷子里,是一栋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刻着“沈府”二字,是乾隆年间某位状元的手笔。沈家世代经营绸缎,传到沈念卿父亲沈明远这一代,已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沈明远五年前病故,留下妻子沈氏和独女念卿。沈氏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丈夫死后一手撑起了绸缎庄的生意,把沈家经营得比从前还好。只是她常对念卿说:“娘这辈子就你一个,你若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娘闭不上眼。”
念卿每次听到这话,都只是笑笑,不接茬。
她不是不想嫁,是没有遇到让她想嫁的人。
苏州城里的适龄公子哥,她见过大半。不是太俗,就是太油,偶尔有一两个清俊的,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母亲说她挑剔,她不反驳——她确实是挑剔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知道不想要什么。
直到那天在桃花渡口。
那天之后,她总会想起那个人的脸。不是刻意的,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鱼,你以为它游走了,可它只是潜得更深了些。
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小桃问起,她也只说“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声音,他手指碰到她时的温度。甚至记得他西装上第二颗扣子有些松了,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三天的下午,母亲让她去前厅见客。
“北平顾家的二公子,”母亲在梳妆台前整理鬓发,语气平淡地说,“说是来苏州考察古建筑的,要在咱们家住几天。你父亲生前和顾家有生意往来,不好推辞。”
念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把茶端过去,见了人问声好就行。”母亲起身,整了整衣襟,“我先去账房交代些事情,一会儿就来。”
念卿端着茶往前厅走。
她走得很慢,穿过抄手游廊,经过天井里那株白玉兰,绕过一道月亮门。前厅的门开着,她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她走进前厅,把茶放在桌上,然后转身——
看见了那个人。
米白色西装换成了深灰色的长衫,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让她三天来魂牵梦萦的人,此刻就站在她家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低头翻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念卿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是你。”他说。
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说“这是我家”,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最后只说了一句:“茶。”
“什么?”
“茶。”她指了指桌上的茶盏,“请用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又抬头看她,笑容更深了。
“沈小姐,”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念卿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她姓沈,后来才想起那天掉的手帕上绣了“沈”字。她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觉得这客厅怎么这么小,小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你就是顾家二公子?”她问。
“顾长洲。”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新半旧的礼——右手是西式的握手姿势,左手却不自觉地做了个揖。这个不伦不类的动作在他做来,竟有几分潇洒。
“顾先生好。”念卿福了福身。
“别叫我顾先生,”他说,“叫我长洲就好。叫顾先生,我总觉得是在叫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