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他平定九州的庆功宴上,他将原本许诺给我的正妻之位,连同那场大胜的头功全数给了丞相嫡女后。
师父又一次飞鸽传书,骂我痴儿,让我回谷避世,莫再沾染红尘。
换做以往,我总觉女子亦可胸怀天下,更想助他登顶。
可这次,我平静地写下了回信。
只因我在帐外,听见了他与幕僚的私语。
“将军,那《平戎策》分明是沈璃呕心沥血所写,您将功劳全归于柳莹,沈姑娘怕是会寒心。”
萧长庚轻笑一声:
“柳家能助我坐稳军权,给她功名并两家联姻是对大局最好的补偿。至于璃儿……”
“回京后我自会请旨赐婚,纳她为平妻,给她一生荣宠。”
幕僚惊呼:“只是沈姑娘性烈,万一离去……”
萧长庚随即打断,语气笃定:
“她随我征战五年,名节早毁了,除了我,她还能去哪?她没那么气性,不会走的。”
所有的深情与筹谋,此刻都成了笑话。
我转身回帐,将那本耗尽心血为他所写的兵书投入火中。
收拾行囊,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这用军功换来的施舍之爱,本姑娘不要了。
1、
风雪满头。
我牵马行至十里亭。
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啸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萧长庚。
他连御寒的大氅都未穿,只着单衣,发丝凌乱,带着身后十余个亲卫策马狂奔而至。
“沈璃!你要去哪!”
他勒马横挡在我面前,翻身下马,脚下一滑,顺势扑过来就要抱我。
“你疯了吗?这么大的雪,你一声不吭就要走?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我侧身避开,冷眼看着他扑了个空。
“萧将军,请自重,柳小姐还在等你,你追我做什么?”
萧长庚僵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语气软了下来。
“璃儿,你在怪我?怪我把功劳给了柳莹?”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以为我不说话是委屈,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
“璃儿,柳家势大,柳莹是丞相嫡女,我现在根基未稳,需要柳家的支持。”
“这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大局,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你向来最懂我心,别在这时跟我闹脾气了好不好?”
懂事?将来?
所谓懂事就是拿我的心血去讨好别的女人,这就是他所谓我们的将来?
我抽出手,冷笑一声。
“你的大局,就是踩着我的尊严往上爬?”
“就是让我做妾,看你们举案齐眉?”
萧长庚急了,他双目赤红,死死抓着我的肩膀。
“不是妾!是平妻!”
“而且你若不愿,待回京后我立刻上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若是不成,我便抗旨,哪怕这将军之位不要,我也要娶你为妻!”
“璃儿,你信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多么动听的情话。
若是以前,我会感动得陪他赴汤蹈火。
可现在,我只平静的再次抽回了手。
2、
这时,风雪中几道人影走来。
是师父派来接应我的师弟们到了。
我深吸一口冷气,看向萧长庚。
“若我非要走呢?”
萧长庚眼底的深情瞬间凝固,化为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狠戾。
“璃儿,你非要逼我吗?”
话音落下,他身后十余亲卫立刻上前,拔刀。
眨眼间,我的师弟们便被悉数拿下,钢刀架在脖上。
萧长庚一步步逼近,语气哀求,却又带着强硬。
“璃儿,我不许你走!他们的命在你手里。”
“跟我回去,我保证,除了一个正妻的虚名,柳莹什么也得不到。”
“我爱的人是你,但你别逼我杀人。”
我看着被按在雪地里的师弟们。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我的担忧。
我闭上眼,指甲掐入掌心。
“好,放了他们,我跟你回。”
萧长庚松了口气,挥手示意亲卫退下后,脸上重新挂回了温柔。
他走过来,想要牵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径直走向他的马匹。
他手僵在半空,最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委屈,等回京后,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回到大营,迎接我的是柳莹。
她一身火红劲装,手里拎着马鞭,站在辕门外。
看见萧长庚扶我下马,她眼里闪过一丝阴毒,面上却笑得张扬。
“向来听闻沈军师身子骨弱,怎么还到处乱跑,害得将军好找?”
萧长庚没理她,径直要带我回帐。
柳莹却一鞭子甩在地上,拦住了去路。
“慢着。”
她挑眉,目光在我身上刮了一圈。
“军中不养闲人。”
“既是军师,总得有点真本事。正好我今日设了擂台,沈军师赏个脸,指点一二?”
我皱眉。
“我不善拳脚。”
“不会武还能上阵杀敌?沈军师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柳家?”
她这顶帽子扣下,周围的将士都看了过来。
我看向萧长庚。
他眉头微蹙,却没像以往那样护在我身前。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腰,淡声道:
“柳小姐千金之躯,刀剑无眼,还是算了吧。”
柳莹嗤笑一声,声音传遍全场。
“怎么?沈军师是怕输给一个深闺女子,丢了将军的脸?”
“还是说,你的本事都在嘴皮子上,上了战场就是个废物?”
周围的将士们窃窃私语。
萧长庚终于开口了。
却是对我说的。
“璃儿,莹儿性子直,她只是想与你亲近,切磋一下也无妨。”
“点到为止,你让着她些便是。”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明知我有旧伤,明知柳莹来者不善。
“好,既然将军有令,沈璃莫敢不从。”
我心底冷笑,推开他的手,走上擂台。
柳莹眼底闪过狠光,鞭子带着风声抽了过来。
招招狠辣,直奔面门。
我侧身闪避,步步后退。
我是谋士,练过防身术,却不是这种杀招的对手。
“躲什么?还手啊!”
柳莹厉喝一声,鞭梢突然诡异一转,抽在我的右肩。
剧痛瞬间炸开,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3、
那是三年前,萧长庚中伏,我替他挡了一箭,箭头带毒,挖肉疗伤后留下的病根。
每逢阴雨天便会蚀骨般疼痛,他比谁都清楚。
柳莹居高临下,笑得轻蔑。
“就这点本事?看来沈军师除了在床上伺候人,也没什么大用。”
萧长庚这时才匆匆冲上台。
他扶起我,脸色难看,对柳莹道:
“莹儿,切磋而已,不必如此认真。”
柳莹冷哼一声。
“是她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说完,她扔下鞭子转身离去,背影嚣张。
萧长庚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转头对身边的亲卫说:“送沈军师回帐,找军医好生看顾。”
然后,他松开扶着我的手。
“我去看看柳莹,她脾气大,别让她再闹出事来。”
说完,他朝柳莹快步追了过去。
回到帐中,军医还没来。
我自己艰难地解开衣衫,清理伤口。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里衣,触目惊心。
半个时辰后,萧长庚来了。
他满脸愧疚,拿着最好的金疮药。
“璃儿,都怪我,没料到她会下此重手。”
“刚才人多,不好训斥她,我已经私下警告过她了。”
“她也知道错了,说以后不会了。”
他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药粉撒在伤口上,钻心地疼。
我看着他,轻声问:
“你明知她针对我,为何还要我上台?”
萧长庚的动作一顿。
“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璃儿,再忍一忍。”
“等回了京,等我坐稳了位置,这天下都是你的。”
“她就是被宠坏了,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没坏心眼?
把人往死里打叫没什么坏心眼?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张虚伪的脸。
“将军请回吧,我累了。”
萧长庚以为我在使小性子,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
我闭上眼。
这天下是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配让我再流一滴血了。
伤还没好全,大军拔营至雁门关。
守将设宴,为萧长庚接风洗尘。
宴会上,萧长庚在主位和柳莹并肩而坐。
两人推杯换盏,好一对璧人。
我坐在角落里,宛如一个多余的摆设。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
萧长庚身负重伤,我不顾一切背着他走了三十里雪路求医。
如今,物是人非。
酒过三巡,守将突然脸色大变,拍案而起。
“来人!把那奸细带上来!”
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
守将从那人身上搜出一封密信,呈给萧长庚。
“将军,末将抓获一名敌国奸细,从其身上搜出这封密信。”
“信中约定,今夜三更献城投降!”
萧长庚展开信纸,脸色骤变。
那信中字迹是模仿萧长庚的笔迹所写,但落款处,却盖着我的私印。
萧长庚猛地一拍桌子,怒发冲冠。
“混账!这是谁干的?”
柳莹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指着我,声音尖利,传遍整个大厅。
4、
“没想到啊,沈璃!你竟是叛徒!”
“这私印是你的,这模仿将军笔迹的本事,全军上下除了你还有谁?”
“我就说你怎么整日鬼鬼祟祟,原来是通敌叛国!”
“将军如此信你,你却要置十万大军于死地!你对得起将军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栽赃太拙劣了。
模仿笔迹确实像,但这行文风格,粗鄙不堪,根本不是我所写。
况且,就连私印一看也是伪造。
我看向萧长庚。
只要他不傻,轻易就能看出这是陷害。
萧长庚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柳莹和守将。
沉默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声音冰冷,却让我如坠冰窟。
“此事疑点重重,为安军心,先将沈璃收押。”
“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收押?
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押,就是变相承认了我的罪名!
“萧长庚!你明明知道不是我!”
我嘶吼着,想要冲过去。
却被身后的士兵狠狠按住。
柳莹得意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带下去!严加看管!”
我被士兵拖着往外走。
经过萧长庚身边时,他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璃儿,我信你,但我必须给全军一个交代,委屈你了。”
委屈?
仅仅是一句委屈吗?
我被押着往外走。
身后传来柳莹得意的声音:
“全城戒严!搜查沈璃的营帐!”
“一定要把她的同党都揪出来!”
地牢的大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也隔绝了我对萧长庚最后的一丝念想。
深夜。
柳莹带着几个心腹走了进来。
她脸上笑得狰狞。
“带进来!”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
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重重扔在地上。
我瞳孔猛地收缩。
正是那天被萧长庚扣下的我那两位师弟。
“师弟!”
我扑过去,想要扶起他们。
却被柳莹一脚踹开。
她将一份早已写好的认罪书扔在我面前。
“沈璃,签了它。”
“承认你通敌叛国,承认你师门也是叛乱势力。”
我扫了一眼那份罪书。
字字诛心,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毁了师父和整个师门的名声。
“你做梦!”
我将罪书撕得粉碎。
柳莹不怒反笑。
她从炭盆里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
走到一名师弟面前,用烙铁挑起他的下巴。
“嘴硬是吧?”
“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他们的命硬。”
烙铁按在师弟的胸口,冒起一阵白烟。
师弟惨叫一声,却还咬着牙喊:
“师姐……别签……别管我们……”
柳莹转动手腕,烙铁在肉里搅动。
“签不签?”
我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泥土。
“住手!我签!我签!”
柳莹满意地扔掉烙铁,重新拿出一份罪书。
她抓起我的手,用匕首划破我的指尖。
5、
鲜血涌出。
她按着我的手,在那份罪书上重重按下。
“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吹了吹罪书上的血迹,眼神恶毒。
“忘了告诉你,将军最恨背叛。”
“我会让他亲眼看到你这份血书,让他永远记得你是个多么下贱的叛徒。”
“对了,此刻将军正在与我父亲派来的使者商议婚期。”
“你就安心上路吧。”
说完,她示意手下将几桶火油泼在草堆上。
又拿起烙铁,隔着牢门,狠狠按在我的手臂上。
我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留下一个丑陋的焦黑伤疤。
“这是给你的纪念,让你在地狱里也别忘了是谁送你上路的。”
柳莹将火把扔进草堆。
“烧干净点,别留下任何东西。”
烈焰瞬间吞噬了地牢,浓烟滚滚。
柳莹带着人狂笑着离开,锁死了牢门。
绝望之际。
地牢角落的一块石板突然松动。